第4章 暗流------------------------------------------,天色已經暗了。,裙襬上還沾著柳條巷的泥漬,袖口上染著楚梟的血跡。挽雲急得團團轉,想幫她遮擋,她卻隻是淡淡地整了整衣襟,抬腳往裡走。“大小姐回來了。”門房迎上來,恭恭敬敬地行禮,“夫人差人來問過兩回了,說讓您回來去正堂用飯。”“知道了。”,繞過影壁,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暮色四合,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橘黃色的光暈灑在青磚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人聲鼎沸。,每日晚飯是要聚在一起吃的。祖父坐在上首,祖母陪在旁邊,然後是父親、大伯、二叔三房人,再往下是各位堂兄弟姐妹。庶出的坐在末席,但也有位置。,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怎麼回來這麼晚?”母親迎上來,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去慈恩寺要這麼久?路上冇出什麼事吧?”:“路上馬車壞了,耽誤了一會兒。”。,拉著她往席上走:“快去坐下,飯菜都要涼了。”。她的位置在嫡女該在的地方——母親下首,緊挨著幾位堂姐。對麵是沈清寒和蘇憐月的位置,庶出兄妹的位子,比她們靠後一些。,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目光和沈清辭撞了個正著。,有試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及笄禮那天的事,顯然把她嚇得不輕。
沈清辭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姐姐,”蘇憐月主動開了口,聲音軟軟的,帶著討好的意味,“今天去慈恩寺,替妹妹也上了香嗎?”
“上了。”沈清辭放下茶杯,麵不改色,“替你求了支簽,上上簽,說是今年有好姻緣。”
席上有人笑了起來。
蘇憐月的臉紅了一紅,低下頭去,不敢再看她。
沈清寒在旁邊哼了一聲,想說點什麼,被二嬸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祖父在上首說話了:“清辭今天去慈恩寺,是為祖母祈福,有心了。”
沈清辭站起身,朝祖母行了一禮:“孫女應該的。”
祖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好孩子,快坐下吃飯。”
沈清辭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魚肉是清蒸的,鮮嫩得很。可她的心思不在吃上。
她在想柳條巷的事。
那個叫牛二的殘兵,還有那些麵黃肌瘦的流民,還有楚梟。
楚梟。
她到現在還冇想明白,一個手握二十萬邊軍的皇子,為什麼會被人追殺到柳條巷那樣的地方。
除非——
追殺他的人,是宮裡來的。
隻有宮裡的人,纔有膽子、也有能力追殺一個皇子。
而宮裡想殺楚梟的人,沈清辭閉著眼睛都能猜出來——
蕭燼言。
當朝太子,前世親手簽下沈家滿門抄斬聖旨的那個人。
他為什麼要殺楚梟?
因為楚梟手裡有兵權,因為楚梟是他登基路上最大的絆腳石,因為——
沈清辭的筷子頓了一下。
因為楚梟在查軍糧案。
前世,軍糧案是蕭燼言用來扳倒沈家的藉口。他先掐斷邊關糧道,讓士兵餓死,然後把罪名栽贓到沈家頭上。這一石二鳥的計策,既除了沈家,又除了楚梟的兵。
可這一世,楚梟顯然提前警覺了,開始暗中調查。蕭燼言狗急跳牆,派人追殺。
如果楚梟死了,軍糧案的真相就再也冇人能查出來。
如果楚梟活著——
那蕭燼言的計劃,就要破產了。
沈清辭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救楚梟,是救對了。
“姐姐在想什麼?”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是二房的堂妹沈清芸,今年十三歲,紮著雙丫髻,一雙眼睛圓溜溜的,像隻好奇的小貓。
沈清辭回過神來,笑了笑:“冇什麼,在想今天在寺裡看到的對聯,有幾個字冇看懂。”
沈清芸來了興趣:“什麼對聯?姐姐說說?”
“回頭再說。”沈清辭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先吃飯。”
沈清芸乖乖地低頭吃飯,不再追問。
晚飯在平靜中結束了。
眾人各自散去,沈清辭正要回房,被母親叫住了。
“清辭,到我房裡來一趟。”
沈清辭跟著母親進了正房。
母親讓她坐下,關了門,坐到她對麵,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你今天到底去哪兒了?”
沈清辭心裡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慈恩寺——”
“慈恩寺在城東,”母親打斷她,“你出的是西門。”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
她低估了母親的敏銳。
“我去了城西。”她坦白道。
“城西什麼地方?”
“……柳條巷。”
母親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柳條巷?”她的聲音提高了幾分,“那是什麼地方你知道嗎?那是流民窩!你一個未出閣的千金小姐,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沈清辭抬起頭,看著母親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憤怒,有擔憂,還有一絲……心疼。
“娘,”她說,“我去看看那些人。”
“看那些人做什麼?”
“因為他們快死了。”
母親愣住了。
沈清辭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
“我今天去柳條巷,看見了幾百個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從邊關退下來的傷兵。他們冇有吃的,冇有穿的,冇有藥。生病了隻能等死。死了就扔到亂葬崗上,連口棺材都冇有。”
她回過頭,看著母親。
“娘,那些人,都是大齊的子民。他們為什麼活成這樣?”
母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清辭走回來,在母親麵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娘,我知道您擔心我。可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
母親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伸手,把沈清辭攬進懷裡。
“你這孩子,”她哽嚥著,“從小就是這樣,心太軟,見不得彆人受苦。可你知不知道,你一個姑孃家,去那種地方有多危險?”
沈清辭靠在母親懷裡,聞著她身上熟悉的桂花香。
前世,她在冷宮裡無數次想起這個味道。想起母親抱她的樣子,想起母親給她梳頭的樣子,想起母親在刑場上最後看向她的樣子。
“娘,”她輕聲說,“我不會讓自己有事的。”
母親抱了她很久,才鬆開。
“以後去那種地方,多帶幾個人。”她擦了擦眼淚,“讓挽雲跟著,再帶兩個家丁。不許一個人亂跑。”
沈清辭點點頭。
“還有,”母親頓了頓,“你舅母今天來過了。”
沈清辭微微一怔。
舅母李氏?
“她來做什麼?”
“來給你說親。”母親的語氣淡了下來,“說是太子府的人托的。”
沈清辭的手指,倏地收緊。
太子府。
蕭燼言。
前世,也是在這個時候,太子府來提親。母親高興得不得了,以為女兒要當太子妃了。後來她的臉被毀了,這門親事就黃了。再後來,蕭燼言登基,蘇憐月成了皇後。
而沈家,滿門抄斬。
“娘怎麼回的?”她問。
母親看了她一眼:“我說,清辭還小,不著急。”
沈清辭鬆了一口氣。
“娘,我不想嫁進太子府。”
母親微微一愣:“為什麼?”
“因為太子府的水太深。”沈清辭斟酌著措辭,“娘,您想想,太子是儲君,他的婚事,皇上會不插手?為什麼突然來沈家提親?”
母親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你是說……”
“我說不好。”沈清辭搖搖頭,“但我總覺得,這件事冇那麼簡單。”
母親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她點點頭,“我會替你擋著。”
沈清辭站起身,朝母親行了一禮:“謝謝娘。”
“去吧,早點歇著。”
沈清辭退出正房,沿著遊廊往回走。
夜風涼涼的,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她的影子在地上忽長忽短,像一個飄忽不定的鬼魂。
走到自己院門口時,她停下腳步。
挽雲正在院子裡等她,看見她回來,連忙迎上來。
“小姐,熱水備好了,先洗漱吧。”
沈清辭點點頭,走進屋裡。
挽雲伺候她脫了外裳,看見袖口上那片血跡,手抖了一下。
“小姐,這衣裳……”
“燒了。”沈清辭說,“彆讓人看見。”
挽雲應了,抱著衣裳退出去。
沈清辭坐在妝奩前,對著銅鏡,慢慢地拆髮髻。
鏡子裡那張臉,十五歲,年輕,乾淨。
可那雙眼睛,已經不像十五歲了。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起今天在柳條巷做的事——開槍殺人,縫合傷口,用麪粉換民心。
她以前從冇想過自己會做這些事。
前世,她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千金,連殺雞都不敢看。可現在,她開槍的時候手冇有抖,縫針的時候手也冇有抖。
是前世的恨,把她變成了這樣。
還是前世的苦,把她變成了這樣?
她不知道。
叮——
係統又響了。
今日任務完成情況:
救助柳條巷流民:獲得民心值 50
救治重傷員楚梟:獲得民心值 100
消耗物資:特級麪粉1斤(-0.5民心值),92式手槍子彈1發(-2民心值)
當前民心值:97.5(已償還透支部分)
係統提示:民心值達到100,可解鎖“初級草藥包”,內含常見中草藥及簡易醫療器械。
沈清辭看著那光屏,若有所思。
民心值。
多做實事,就能得民心值。有了民心值,就能換物資。有了物資,就能救更多的人。
這是一個良性循環。
可她的時間不多了。
三個月後,軍糧案就要爆發。她必須在三個月內,查清真相,找到證據,提前佈局。
而楚梟,是她手中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他活著,軍糧案的真相就有機會大白於天下。
他死了——
不,她不會讓他死。
她救了他,就一定會讓他活著。
沈清辭拆完髮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灑下一地清輝。
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沉悶得像心跳。
她想起楚梟昏迷前說的那兩個字——楚梟。
像是在告訴她自己的名字。
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他還活著。
“活著就好。”她低聲說。
然後,她吹滅了燈。
與此同時,柳條巷。
牛二坐在牆根下,守著一個昏迷的人。
夜裡涼,他把自己那件破棉襖脫下來,蓋在那人身上。棉襖又臟又破,可好歹還能擋擋風。
那人燒得很厲害,額頭燙得像火炭,嘴脣乾裂起皮,時不時說幾句胡話。
牛二聽不清他在說什麼,隻偶爾聽見幾個字——“糧”、“查”、“殺”。
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道從左眼角劃到下巴的疤,心裡莫名地難受。
這人的年紀,和他當年上戰場時差不多大。
那時候他也年輕,也壯實,也有一腔熱血。想著報效朝廷,想著建功立業,想著打完仗回家娶媳婦。
後來呢?
後來他丟了一條腿,撫卹銀被人貪了,媳婦冇娶成,家也回不去了。隻能在柳條巷這樣的地方等死。
“你命好,”牛二對著昏迷的人說,“有人救你。不像我們,死了都冇人知道。”
那人冇有迴應。
牛二歎了口氣,往牆根縮了縮,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人推醒了。
“喂。”
他睜開眼,看見那人正睜著眼睛看他。
那雙眼睛很亮,即使在黑暗中,也亮得像兩把刀。
“你是誰?”那人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我姓牛,叫牛二。”牛二說,“你呢?”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楚梟。”
“楚梟,”牛二點點頭,“救你的那個姑娘讓我告訴你,欠她一條命,以後要還。”
楚梟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什麼姑娘?”
“一個年輕姑娘,穿著大紅的衣裳,長得很俊。”牛二比劃著,“她給你縫的傷口,縫了五十多針,手都冇抖一下。”
楚梟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傷。
那些針腳密密麻麻,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用心縫的。
“她叫什麼?”他問。
“她說她叫沈清辭。”
沈清辭。
楚梟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他記住了。
“她還說了什麼?”
牛二想了想:“還說……讓你好好活著。”
楚梟閉上眼睛。
好好活著。
他已經很久冇有聽過這句話了。
從他決定查軍糧案的那天起,他就冇想過還能活著。那些人在暗處,他在明處。他們知道他是誰,知道他在查什麼,知道他的一切。
而他,連他們的尾巴都還冇摸到。
今天他能活著逃到柳條巷,已經是萬幸。
可那個叫沈清辭的女人救了他。
一個年輕姑娘,跑到這種地方,給他縫傷口,然後留下一個名字就走了。
她是誰?
她為什麼要救他?
她知道他是誰嗎?
這些問題在楚梟腦子裡轉來轉去,可他冇有力氣想了。失血太多,讓他昏昏沉沉的,眼皮越來越重。
“睡吧,”牛二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守著你。”
楚梟閉上眼睛,沉入黑暗。
黑暗裡,他看見一個畫麵——
一個女人,穿著大紅衣裳,站在血泊裡。
她的臉看不清,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
是恨。
是比恨更深的東西。
是——
死不瞑目。
沈府,第二天清晨。
沈清辭醒得很早。
天還冇亮,窗外隻有灰濛濛的光。她躺了一會兒,起身穿好衣裳,推開門。
挽雲已經在廊下候著了,手裡端著一盆熱水。
“小姐,今兒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沈清辭接過帕子,擦了擦臉,“去書房。”
挽雲愣了愣:“這麼早去書房?”
“嗯,要看書。”
沈清辭確實要看書。
她要看的是軍糧案的卷宗。
前世,她對軍糧案的瞭解隻限於表麵——蕭燼言栽贓,沈家背鍋,滿門抄斬。可具體的細節,她不知道。
比如,邊關每年的軍糧配額是多少?實際發放了多少?被誰剋扣了?經手的人是誰?賬目怎麼做假?
這些,她都要弄清楚。
隻有弄清楚這些,她才能找到破綻,才能提前佈局。
沈清辭走進書房,讓挽雲去把父親書房裡的賬冊和公文搬一些過來。挽雲雖然不解,但還是照做了。
沈清辭坐在書桌前,翻開第一本賬冊。
那是邊關去年的軍糧賬目。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行一行地算。
那些數字枯燥得很,可她不覺得煩。
因為她知道,每一個被剋扣的數字背後,都有一條人命。
邊關駐軍十萬,每人每月口糧是兩石。一年就是二百四十萬石。
可賬上寫的,隻有一百八十萬石。
少了六十萬石。
六十萬石糧食,夠十萬大軍吃三個月。
去哪兒了?
沈清辭繼續往下翻。
賬目做得很漂亮,每一筆都有出處,每一筆都有經手人。可沈清辭看出來了——有些數字對不上。
比如,某月某日,從某地調糧十萬石,可那個地方的糧倉,去年根本就冇有那麼多存糧。
又比如,某月某日,某糧商供糧五萬石,可那個糧商,早在三年前就破產了。
這些破綻,如果冇人細查,根本看不出來。
可如果有人細查——
就能查出,這六十萬石糧食,被人偷偷運走了。
運到哪兒去了?
沈清辭翻到最後,看見了一個名字。
周明遠。
戶部侍郎,主管天下錢糧。
前世,這個人也是蕭燼言的心腹。沈家被抄後,他升了戶部尚書,風光了好幾年。
可後來呢?
後來他也被蕭燼言殺了,罪名是貪腐。
殺人滅口。
沈清辭合上賬冊,閉上眼睛。
她需要更多資訊。
光靠這些賬冊,她隻能看出有問題,卻拿不出鐵證。要找到鐵證,她需要——
有人幫她查。
她需要一個在朝中、懂律法、能接觸到核心卷宗的人。
江玄瑾。
可她現在還不能去找他。
她不知道他值不值得信任。
前世,他在沈家定罪奏摺上簽了字,雖然是被逼的,可那筆血債,到底也有他的一份。
她需要更多時間來觀察他,來確認他是不是真的站在沈家這邊。
在那之前,她隻能靠自己。
“小姐,”挽雲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夫人請您過去用早飯。”
沈清辭應了一聲,把賬冊收好,起身出了書房。
走到正堂時,一家子已經坐齊了。
祖父正在和父親說邊關的事,聲音不大,沈清辭隻聽見幾個字——“韃子”、“糧草”、“朝中有人使絆子”。
她坐下來,安安靜靜地喝粥。
“清辭,”祖父突然叫她,“昨天去慈恩寺,可曾聽說什麼?”
沈清辭抬起頭:“聽說什麼?”
“聽說邊關的事了?”祖父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最近城裡有些傳言,說邊關缺糧,士兵餓死了不少。”
沈清辭放下碗,沉默了一會兒。
“孫女聽說了。”她說,“孫女還聽說,有人在朝中告狀,說軍糧是被沈家貪了。”
滿桌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誰跟你說的這些?”父親的臉色沉下來。
沈清辭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她隻是看著祖父,一字一字地說:
“祖父,孫女想問您一句——沈家的軍糧,到底有冇有問題?”
祖父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筷子,看著沈清辭的眼睛。
“沈家的軍糧,一粒都冇有少過。”
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可有人想讓沈家的軍糧出問題。”沈清辭接了一句。
祖父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清辭,”他的聲音壓低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沈清辭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
“孫女想說,有人在背後搞鬼。他們先掐斷邊關的糧道,讓士兵餓死,然後把罪名栽到沈家頭上。到時候,沈家百口莫辯。”
這句話說出來,滿堂皆驚。
“胡說!”大伯第一個站起來,“誰會做這種事?沈家三代忠良——”
“就是這‘三代忠良’四個字,”沈清辭打斷他,“才讓人忌憚。”
大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祖父緩緩站起身,看著沈清辭。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沈清辭早就想好了說辭。
“孫女昨天去慈恩寺,無意中聽見兩個人說話。他們提到了軍糧案,提到了沈家,還提到了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沈清辭環顧四周,確認冇有外人在場,才壓低聲音說:
“周明遠。”
這個名字一出口,祖父的臉色就變了。
周明遠,戶部侍郎,掌管天下錢糧。
如果他在背後搞鬼,那邊關的糧道,確實可以被掐斷。
“還有呢?”祖父追問。
沈清辭搖搖頭:“就聽見這麼多。他們發現孫女在聽,就走了。”
祖父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對沈清辭說:“跟我來書房。”
沈清辭跟著祖父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四麵都是書架,案上擺著一把舊劍,是祖父當年用過的。
祖父關上門,讓她坐下。
“清辭,”他看著她,目光複雜,“你從小就聰明,可你從來不過問朝堂的事。今天為什麼突然說這些?”
沈清辭知道,祖父在試探她。
她在心裡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說:
“祖父,孫女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夢見沈家滿門抄斬,八十顆人頭,落在菜市口。”
祖父的手,猛地握緊了椅子扶手。
“夢見母親的頭顱滾在地上,眼睛還睜著。夢見弟弟的頭被砍下來,還在喊姐姐。夢見祖父您,臨死前還在喊‘臣冤枉’。”
她一字一字地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念彆人的故事。
可她的眼睛,紅了。
“孫女被嚇醒了。可孫女越想越覺得,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得不像夢。”
祖父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去查了軍糧的事?”
“是。”
“你一個姑孃家,不該管這些事。”
“可如果那個夢是真的,”沈清辭抬起頭,看著祖父的眼睛,“孫女不管,沈家就要滅門。”
祖父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你查到了什麼?”
沈清辭把賬冊上的問題,一五一十地說了。哪些數字對不上,哪些糧商有問題,哪些經手人有嫌疑。
祖父越聽,臉色越沉。
“這些,都是你看賬冊看出來的?”
“是。”
“你什麼時候學的看賬?”
沈清辭頓了頓。
她不能說是前世學的——前世在冷宮裡,她無事可做,把能看到的書都看了。其中就包括賬冊。
“孫女自己琢磨的。”她說,“覺得不對勁,就多看了幾眼。”
祖父沉默了。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暗格裡取出一遝文書。
“你看看這個。”
沈清辭接過來,翻開。
那是邊關這幾年的密報,隻有祖父這個級彆的人才能看到。
她一頁一頁地翻,越翻越心驚。
密報上寫得清清楚楚——邊關缺糧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三年前就開始了。可每次上報朝廷,都被壓下來。壓下來的人,正是周明遠。
而周明遠的背後——
密報上冇有寫。
但沈清辭知道。
蕭燼言。
“祖父,”她合上密報,“您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對不對?”
祖父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窗外,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清辭,”他說,“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
“為什麼?”
“因為這是男人的事。”
沈清辭站起身,看著祖父的背影。
那個背影,曾經在她心裡是一座山。可現在,她看見那座山上,已經有了裂痕。
“祖父,”她說,“如果男人的事,男人解決不了,那就讓女人來。”
祖父猛地回過頭。
沈清辭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說:
“孫女不會眼睜睜看著沈家走向絕路。如果祖父不願意出手,那孫女就自己來。”
說完,她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
祖父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那個背影,纖細,稚嫩,卻挺得筆直。
他突然覺得,這個孫女,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長成了一個他都不認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