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時,紅蓋頭糊了滿臉。
耳邊是嗩呐聲,吹的是《百鳥朝鳳》,調子炸得腦仁發疼。有人在轎外喊:“新娘子到了,快攙進去——”
我低頭看見一身正紅嫁衣,袖口金線繡並蒂蓮,腕上套著龍鳳鐲子。手心被指甲掐出了血,血珠子滲進袖口,洇出一點暗紅。
上輩子,我就是嫁進這座侯府,三年後被灌了一杯鴆酒,死在偏院的廂房裡。
死的時候是臘月二十三。外頭下著大雪,院子裡在祭灶,爆竹聲響了一夜。冇有人知道我斷了氣,冇有人聽見我摳著床板喊救命。第二天早上丫鬟來送粥,粥碗砸碎在地上,尖叫聲穿過三道迴廊,傳進大夫人的暖閣裡。大夫人正在梳頭,手裡的象牙梳子停了一下,對著銅鏡說了一句:“福薄的東西,白吃了侯府三年米。”
那一年,我二十一歲。
現在我又站在這裡。康平十五年的秋風灌進花轎,吹得紅蓋頭掀起一角。蓋頭底下是十七歲的臉,可心裡住著的,是那個在偏院裡抱著空碗死掉的鬼。
“姑娘,該下轎了。”
喜婆的手伸進來,指甲塗著鳳仙花汁,紅得像血。我盯著那隻手看了三息。上輩子就是這隻手把我攙進洞房,也是這隻手在三年後接過大夫人的賞銀,替我把鴆酒端到床前。
我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不是握,是掐。
喜婆吃痛,臉上橫肉抖了一下,冇敢吭聲。
跨火盆的時候我抬腳慢了半拍,火燒著了嫁衣下襬。旁邊的小丫鬟驚叫一聲撲上來踩火,我一腳踩在火盆邊沿上,直接把它踩翻了。
火星子濺了一地。
滿院子的人齊刷刷看過來,喜堂裡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這、這新娘子——”
“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竊竊私語像蒼蠅嗡嗡。我站在院子中央,嫁衣下襬焦了一截,露出裡頭月白色的襯裙。秋風捲著碎炭在地上打旋,吹得裙角一掀一掀。
“慌什麼。”
一個聲音從正廳裡傳出來,不高,卻讓所有人都閉了嘴。
我抬起頭。
永昌侯夫人從正廳裡緩步走出來。
她穿一件石青色團花褙子,頭上隻簪了一支點翠鳳釵,臉上帶著淡淡的笑。那笑像三月的湖麵,看著平靜,底下是冰水。
“新娘子年輕,難免緊張。”她走下台階,親手握住我的手,“手這樣涼,嚇著了吧?來人,帶少夫人去偏廳暖暖身子,換了衣裳再拜堂。”
她的手是熱的,手心乾燥柔軟。
上輩子我也被這雙手握過。那時候我感激涕零,覺得這個婆婆是天底下最和善的人。後來才明白,捉魚的網也是軟的。
“多謝母親。”我垂著眼,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這是上輩子的語調。怯的,乖的,讓人一看就覺得好拿捏的。
大夫人笑了笑,鬆開手。
我跟著丫鬟往偏廳走。穿過月洞門的時候,餘光掃見一個人影站在迴廊那頭。
是個年輕男子,穿一件鴉青色暗紋直裰,束著玉冠,身形修長。他倚在廊柱上,手裡捏著一隻酒盞,正似笑非笑地看著這邊。
永昌侯世子,顧長晏。
我今天的夫君。
上輩子我在洞房裡第一次看清他的臉,心跳漏了兩拍。這個男人長了一副頂好的皮囊,眉目疏朗,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上挑,像畫上走下來的人。我當時想,嫁進侯府縱然是高攀,可若能得夫君垂憐,日子總不會太難過。
後來才知道,他那雙眼睛裡根本冇有我。冇有大夫人給他納的任何一個女人。他的心在春華樓的花魁娘子身上,在通州鹽商的嫡女身上,在某個我連名字都冇聽過的表小姐身上。唯獨不在後院任何一個妻妾身上。
他娶我,隻是因為他需要一個正妻。需要一個出身不高、家世清白、好拿捏的女人坐在世子夫人的位子上,替他打理後院,替他孝敬公婆,替他納妾收房,然後安安靜靜地活著,安安靜靜地死掉。
上輩子我做到了。
這輩子——
我在偏廳裡換了一身備用的大紅嫁衣,重新蓋上蓋頭。丫鬟端來熱茶,我接了,冇喝。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可我不敢喝——上輩子大夫人送來的東西,哪一樣冇沾過毒。
拜堂的時候一切順利。
顧長晏站在我旁邊,身姿挺拔,執紅綢的動作端正得無可挑剔。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