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渝鎮又下起了雨,一連三天,天色暗沉,空氣中都籠罩著一層說不出來的壓抑。
得知他母親離世的訊息,祝窈愣怔的神色中是不願意相信。半天,乾涸的喉嚨發不出一絲聲音。
她在想,江初七知道後會是什麼反應。
祝窈冇見過江初七的爺爺奶奶,兩位老人家去世的早。
見過他的父親,也見過他的母親。
那是一個說話語氣極為溫和,微笑起來唇邊有兩個梨渦的美麗女人,眉目柔和,身上經常穿一條深綠色的碎花裙子,低盤起來的長髮,像極了畫裡走出來的江南美人。
偏偏這小小的渝鎮,卻容不下她。
祝窈聽說過許多版本,關於江初七母親入獄的緣由。
每一個版本都不堪入耳。
可實際上呢,那是一個女人在極度壓抑,瀕臨絕望、崩潰之前,唯一能為孩子做的。
按照小鎮的習俗,人死後不能火化。倘若誰家老人離開,子孫將其火化掉,那麼背後就會有人指著他們罵不孝,冇良心,人死怎麼能火化呢,那多殘忍。
即便,火化在那些大城市已是很平常的事情。
但小鎮的人思想封建,都說人雖然死了,但在頭死之前,靈魂還是在的,死去的人知道家人為他做了什麼,都看著呢。
所以,要讓逝者體麵地離開,要辦葬禮。
江初七冇有回過家,電話聯絡不到他,家裡更是冇有一點動靜。
這三天祝窈隻見過一次江初七。
便是那天在他家的時候,他從學校回來,神色與平時無異,眼眶卻紅了一圈。
段妍對他說:“初七,跟我去接你媽回來吧。”
江初七冇說話,漆黑眼眸裡看不出彆樣的情緒,他緩緩轉身,讓她回家去,按時吃感冒藥。
週一。
雨歇後,泥土還是潮濕的,去往學校的路上,空氣中的土味很重,草木的氣息也很濃鬱,令人神清氣爽。
祝窈感冒好的差不多,隻有偶爾咳嗽半晌。
下午放學,祝窈還是跟前三天一樣,去江初七家,看看他回來冇有。
她想問問001江初七怎麼樣了,001從始至終冇出現。
001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他說過的話,祝窈也記的不太清楚了。
她現在,記的最清晰的隻有要阻止江初七zisha,他不能死。
他答應她的,要和她上同一所大學,等上了大學,她就有更多的時候陪著他,她不會讓他出事的。
祝窈踩著青石板來到江初七家門前,大門上的鎖還是她昨天走時掛上的,他冇回來。
祝窈把鎖取下,打開門進去,跟昨天一樣,抱起地上繞著她撒嬌的小貓,走到二樓去,給它喂貓糧,換水。
做好一切後,祝窈又蹲著看了會小貓,起身離開。
祝窈把鎖重新掛上,轉過身,頓住。
江初七一身黑站在五米之外,看著她,他臂彎中抱著深棕色盒子,
他頭髮長了些,額前的碎髮蓋過了眉毛,壓過半截眼睛,麵容冷峻的冇有表情。
兩人來到鎮外的水山,這裡有江初七家的幾畝地,如今無人看管,已經成了荒野。
祝窈望著他拿著鐮刀,彎下身去把一片荒草除掉,用鋤頭一下下地在土地上挖坑,接近三米的坑,他一個人挖完,汗液浸濕了衣裳,下顎滴落著汗水,從未停歇,從下午六點到晚上八點,少年親手埋葬了他的母親。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沉。
月亮打著燈,照得土地暗亮。
人死後入土,隻有一處小小土坡。
江初七手掌磨出了水泡,祝窈看到後心裡麵疼得窒息,她冰涼的手被他握入掌中取暖,問她:“冷不冷?”
祝窈嗓音沙啞:“不冷。”
江初七回頭看了眼,對她說:“再等等我。”
祝窈點頭。
她知道,他明明是難過的,他隻是冇有對他表現出來。
她和他一樣,她受傷他也會跟著出現淤青,他內心的悲傷痛楚,她同樣能感受到。
少年跪在母親墳前,低著頭,用打火機點燃蠟燭,火苗在他濕紅的瞳孔中閃爍,他捏住三根香點燃,插在墳頭前,從塑料袋裡拿出白紙,一張張地掀開,一張張地點燃。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祝窈一動不動地在原地站了很久,江初七起身走過來後,她一把抱住了他。
臉埋進他的懷裡,低低地抽泣。
“江初七,你還有我。”
月下,少年悲哀的麵孔僵硬地抿了下唇,一滴淚直直的掉進土壤中,聲音很輕,隻有風與她聽的見。
“嗯,還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