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聽了,偏頭看了一眼葉氏。
他本是覺得,隻要知哥兒是有道理的,一會兒到了山上,當著山長那樣的德高望重的人的麵,想來那些權貴也不敢做得太過分。
犯不上去找援手。
但想了想,若是能夠藉此讓棠溪想明白裴淮清的用處,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便點頭道:“你母親說得是,棠溪,你先下車去找女婿吧。”
“你一個弱女子,跟著我們上山也沒什麼用。”
“反而那些人見著你一個和離婦過去,指不定又要說你弟弟閑話。”
“還是叫上女婿,更穩妥一些!”
沈棠溪聽著,隻覺得心中的戾氣越來越大。
抬眼問道:“阿父難道不知,先前裴淮清要和好,我拒絕他多回。”
“此刻若是真的前去求助,裴家不止不一定會幫忙,說不定還會藉機奚落我們,甚至提出些離譜的要求?”
沈修皺了皺眉,他也有些猶豫。
但最後道:“有老太太在,能有多離譜的要求?無非就是叫你回國公府過好日子!”
“你順勢答應下來就是了,也算是有個台階下!”
葉氏也點點頭:“是啊,棠溪!這的確是一個和好的機會……”
沈修更是道:“我與你阿母被裴輕語派人刺殺,為了你的幸福,都能當做沒發生過。”
“你先前不過就是在裴家受了點氣罷了,又有什麼不能忍的?”
“忍一時之氣,換來更好的日子,還能給你弟弟解決麻煩,這難道不值嗎?”
沈棠溪吐出了一口濁氣。
以前阿父和阿母,當真不是這樣的。
否則,她自己也不會有這麼有骨氣的一個人。
她覺得阿父真的很可笑,小時候是阿父告訴她,做人啊,風骨比性命都要緊。
她聽了深以為然,並且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卻不想,阿父人到中年,被世事磋磨若久,他自己的想法變了,便也希望她也立刻跟著變過來。
太可笑了,也太荒謬了。
她開口道:“停車!”
車夫將馬車停下。
沈修和葉氏隻當沈棠溪是想清楚了,打算先去找裴淮清幫忙,夫妻二人心裏也是十分喜悅。
覺得今日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沈修道:“這就對了,你若是早些聽我們的,今日或許都不會出這檔子事!”
葉氏更是道:“女婿知道你想通了,還這般依賴他,也一定會十分高興。”
“棠溪,一會兒到了裴家,你態度放軟一些,拿出求人的姿態來。”
“若是遇見了你婆母崔氏,也跪下好好與她認個錯,不管怎麼說她也是你婆母,是長輩。”
“其實上回我們登門的時候,崔氏瞧見我們,雖然臉色不好,但也沒說什麼難聽的話,想來其實是個講道理的。”
“隻是你對她有些誤會……”
沈棠溪聽著,都隻想冷笑,誤會?
崔氏灌她喝魚湯是誤會?
險些將她跪是在祠堂是誤會?
忽悠她給裴淮清當外室,還說什麼是為了她好,讓她與蕭毓秀一個在外一個在內地伺候裴淮清,也是誤會?
這些事情,當初她都在給阿父的信件裏頭,寫明白了的。
便是有沒說的,紅袖先前也忍不住與阿母說了。
但落到了阿母的口中,也就隻是輕飄飄的一句誤會,還說崔氏是講道理的。
大抵一直在他們看來,要鬧和離都是因為自己太任性了,他們恐怕從來就沒真正相信過裴家人對自己不好。
他們甚至覺得,裴家人就是有時候對自己不好,那也一定是因為自己“太倔強”了,脾氣太差了,是自己先有不對。
她沉眸道:“阿父,阿母,你們下車吧。”
滔滔不絕的葉氏愣住了:“你說什麼?”
沈棠溪:“你們放心,我會叫僕人與你們一起,幫你們雇一輛馬車。”
“我們各自上山便是。”
她也是後悔得很,本以為都是為了弟弟的事,父母上車了之後,會與自己一起商量,此事當如何解決。
沒想到,他們先是不由分說的,說都是自己的錯。
接著想出的解決之道,就是叫她去裴淮清的跟前,搖尾乞憐,甚至還得去給崔氏跪下。
早知道如此,她斷然是不會同意他們上車,會直接叫車夫假裝沒聽到他們的話,徑直駕車離開。
沈修氣得臉都綠了:“你這個混賬東西,方纔我與你阿母說的話,都是白說了?”
沈棠溪:“阿父,你以後教訓我的時候,不妨多想想,我小時候您都教了我什麼。”
沈修聽到這裏,回憶了一下從前,也是有些尷尬。
他那個時候教沈棠溪的,自然都是他在那個當下覺得對的。
如今他說的話,也是他在眼下覺得對的。
但他並沒有覺得自己的話多前後衝突,隻是道:“你嫁去了裴家,本就該一切以夫家為重。”
“都不等我同意,便與他們鬧成這樣,本就是你的錯。”
“難道你小時候,為父沒有教過你,知錯要改,有錯要認?”
看著父親理直氣壯的模樣。
沈棠溪心煩地道:“知哥兒還在山上等著,我此刻沒有功夫與你們打嘴官司。”
“不管你們說什麼,我也是不會去求裴淮清的。”
“你們還是下車吧,免了我們心裏都不快!”
她已是鐵了心了。
若事情真是解決不了,為了弟弟的安危,她厚著臉皮去求靖安王,去求長公主,甚至去求隻有幾麵之緣的安樂王,或是袁翊宸。
也絕對不會去求裴淮清。
沈修更生氣了:“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混賬,難不成我與你阿母費心將你拉扯大,就是為了養出你這麼一個白眼狼?”
“早知道當初,還不如將你賣去地主家做奴僕,也好過如今來氣我們!”
沈修說完了之後,看著沈棠溪瞬間蒼白的臉色,喉頭也哽了一下,有些後悔了。
他也是氣頭上才這般說的。
即便他如今許多想法都變了,但他還是做不出來家裏窮,就把女兒賣去做奴婢的事兒的。
且不說他良心上過不過得去,就是朝廷也不會接受把女兒賣去做奴僕的人入仕。
但是話都已經說出來了,他一個做父親的,收回這話自然也是丟人的。
便隻強迫自己冷下心道:“你也別怪我的話說得難聽,本也是這個道理!你若是懂事,就當好好反省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