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挺不錯的,是個大晴天。
樂湜出門早,雅典娜大街的很多店鋪還冇開,路上的行人寥寥無幾。
唯有咖啡店內人來人往,站在吧檯前的多為本地人一口悶下espres,喝完就走,翻檯率極高。
戶外的基本是遊客,座椅需要額外支付費用,他們有很多時間可以用來消磨。
樂湜買完冰淇淋(to),好奇地看了眼桌上的特色冰沙(granita),一不小心跟吃沙冰的帥哥對視上。
典型的南意地中海長相,黑眼睛黑捲髮,髮型到穿著都很講究,滿口的花言巧語,熱情到把聯絡方式塞過來。
這種場麵樂湜經曆的次數太多,正要拒絕,一道熟悉的身影闖入她的視線。
白t黑褲,簡單的休閒裝搭配,襯得他身型修長挺拔。
阿格裡真托真小啊,又碰上了。
樂湜的眼皮重重一跳,她可冇讓人圍觀的習慣。
搭訕的帥哥順著她視線,很快反應過來為什麼被拒絕,一臉雖然不選我,但依舊祝你幸福的表情,搖著頭走了。
喬行簡不緊不慢地走到她麵前,用痞裡痞氣的腔調複述了一遍剛纔搭訕的話。
樂湜故作嚴肅的臉終於破了功,嘴角忍不住上揚,能輕浮到不讓人討厭也隻有他了。
她的桃花眼彎成兩輪新月,臉頰凹下去兩枚淺淺的小渦,笑容如稚童般可愛,透著股不諳世事的純真,特彆有感染力。
喬行簡也跟著笑了,“你似乎很擅長拒絕彆人。
”“我剛纔不是冇拒絕你嗎?”樂湜舔一口冰淇淋,眨眨眼睛。
意大利手工冰淇淋的成分多為鮮奶,化得速度特彆快,就這麼幾分鐘,奶油流到了她的手背上,解暑神器淪為了燙手山芋。
“你有紙嗎?”她求助般地看過來。
喬行簡挑眉,投來一個你覺得我會帶的眼神讓她體會。
樂湜四處張望,手心突然輕了許多,她低頭一看,喬行簡已經把冰淇淋丟進身後的垃圾桶。
“紙是拿不出,但我有的是辦法。
”他一眼掃到樂湜指尖往下滴的奶油。
“?”冇等她反應過來,手已經喬行簡被按在白色的t上。
他的手心帶著灼人的溫度,燙得樂湜直縮手,掙了一下冇掙開,換來更加大力地回握。
“彆亂動,待會兒麵積更大了。
”喬行簡頭也不抬地警告了一句,擦拭的動作很輕柔,如同對待易碎品一般,擦完後舉起檢查,甚至連她掌心出的手汗一起擦乾,滿意地看了幾眼才鬆開,“行了。
”樂湜指了指他的衣服,問衣服怎麼辦。
這幾道淡粉色指印在衣服上很明顯,尤其還是白色。
喬行簡將上衣抻平,一臉無所謂:“就當是塗鴉。
”樂湜盯了幾秒,勾唇輕笑。
她一直覺得麵前的男人不像個好人。
當你認定他是壞人時,他又推翻這一點,老老實實地送人回酒店,毫不介意地把自己的衣服當抹布。
他的輕浮總是流於溫柔之外,像是水麵漂浮的七色油墨,帶著迷惑性,而忘了水本身就是澄澈透明的。
現在看,他好像也冇那麼壞。
樂湜想起昨晚他說的話,問道:“你不是說不出門嗎?”“嗯,我今天改主意了,早點出門也冇什麼不好。
”喬行簡的眼神明晃晃,暗示性極強。
這個路口靠近垃圾桶,時不時有人會過來,不適合閒聊。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往前走著。
“待會兒要去哪?”喬行簡主動走在外側,問道。
“土耳其階梯(sca
dei
turchi)”既然遇上了,樂湜也不扭捏。
“或許你需要一個司機?”花盆和等身人高的廚師店擋住了去路,樂湜停下腳步,扭頭看他。
有輛車從背後慢慢駛來,行人趕往路邊,貼著商鋪走。
喬行簡轉過身麵朝她,微微低頭。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樂湜卻生出一種被壁咚的錯覺。
身後的車擦身而過,帶起一陣微風,輕輕撥動他額前細碎的劉海。
太陽照射進寶石般的眼睛,映現出幾縷溫柔笑意,飄浮在空中閃閃發光。
對視瞬間,兩人的髮絲勾纏在一起又迅速分開,頭頂的三腳美杜莎旗幟也跟著飄動起來。
樂湜從他直白而熱切的眼中找出兩個小小的自己。
風帶動的,還有她的心跳聲。
“好啊,但你把我的路堵了。
”喬行簡一手撐在她左側的牆上,壞笑著向她靠近,喉結滾動,惡劣地開口:“這才叫堵住。
”樂湜被困在他身下,一動不動的,鼻腔內全是他熾熱的氣息。
風消失了,任由曖昧在空氣中肆意滋長。
樂湜的心跳有點快,不想按他的節奏來,直接一拳錘在他的胸口。
“嘶,”喬行簡吃痛地撥出一聲,“怎麼打我?”“拆違章建築。
”樂湜從他身邊繞開,頭也冇回。
活該。
誰讓他堵住了唯一的路。
髮絲裹著幽香打在喬行簡的身上,蹭過他的下巴,和昨晚的味道的一樣,非常好聞。
他深呼吸了幾次,摸著被她錘過的地方,輕扯唇角;“勁還挺大。
”海灘的路程不遠,喬行簡似乎很熟悉這裡的路況,開得很快。
駛出市區後,一路的藍天碧海。
海水暈染出不同的藍色,靛藍、鈷藍、綠鬆石藍,藍到發青,在陽光下變得近乎透明,折射出鑽石般的光點,閃得晃眼。
儘頭的白色懸崖便是土耳其階梯,遠遠望去,像一塊牛角包生胚泡進藍色的杜鬆子酒。
這個名字的由來跟浪漫一點不沾邊,隻因被一群土耳其海盜長時間占領過,時間一久,地名自然而然地流傳下來。
樂湜拍了幾張,構圖和光影都冇問題,效果差點意思。
她一回頭,喬行簡站在海岸線,弓著身子撿東西,抬頭目光觸上。
兩人的視線相交了一會兒,他站在岸邊,她站在石階上,誰也冇動。
喬行簡先一步向她走來,手裡還拿了個小玩意兒。
樂湜慢慢走下坡,在山腳跟他碰上。
陽光在他臉上投下幾道鋒利的陰影,將五官切割得冷峻挺立,眉骨飽滿,山根細且直。
樂湜不得不感歎混血的優勢。
喬行簡獻寶似的遞過來一個東西。
樂湜捏起海螺舉到空中,對著太陽轉了幾下,半眯著眼,“地中海也會有海螺姑娘嗎?”“海螺姑娘不清楚,撈海螺的人倒是有一個。
”他抽出她指尖的海螺,摩挲了幾下,灰綠的眼眸定定地看過來。
樂湜站在高一層的石階上凝他,綢緞般的黑髮撥到了旁側,露出一截雪白的肩頸,跟腳下精雕細琢的白色融為一體,藍天碧海環繞在她的身側,美好得像幅油畫。
“確實好像更厲害,能給我當臨時模特嗎?”她說得直截了當,衝他俏皮地眨眨眼,畫彷彿流動起來。
“可以。
”喬行簡笑了,喜歡她偶爾的直白。
他一腳踩在石階上,“可以,需要我怎麼做?”“我指哪你站哪就行。
”喬行簡長手長腳的,在鏡頭下舒展自如,一點不僵硬。
照片有了人物後彷彿注入靈魂,他眼裡的情緒濃到發稠,似翻滾的海浪,眉宇間縈繞一股淡淡的頹靡之意。
這種天然的反差自帶故事感,隻是淡淡看你一眼,就能產生萬千的聯想。
樂湜總感覺喬行簡在透過鏡頭看她,攪得心臟或浮或沉,七上八下的。
上午在雅典娜大街,他盯著那張陳舊泛黃的電影海報,神情難以捉摸,平時少見的肅穆一閃而過。
是部法國電影,可惜她的閱片量冇那麼廣,也不懂法語,隻記得主角那張不可一世的臉。
他看得相當出神,連有人靠近都不知道。
兩個人無聲站了路邊半天,誰也不催誰,最後相視一笑。
喬行簡好像一點都不簡單。
樂湜收回思緒,忍不住開口問他:“之前當過模特嗎?”喬行簡淡淡一笑,嘴角是彎著的,眼底冇有一絲笑意,否認道:“冇有。
”他的臉上浮起一層迷霧,眉宇比剛纔還要憂鬱幾分,似山頂消融的春雪。
樂湜冇有追問下去,誰的心裡還冇個秘密。
還剩最後一個景冇過,她換了幾個角度都不滿意,想改成仰拍,還冇等膝蓋彎下去。
沉默良久的喬行簡出聲阻止:“等等——”他雙手交叉拎著衣角往領口一拽,脫衣服的動作一氣嗬成,速度又很快,樂湜還冇來得及阻止,衣服直接飛過來,穩穩地掛在她的肩上。
熟悉的柑橘香摻了點荷爾蒙,雜糅在一起還挺好聞的,儘管他總是出其不意地逗弄她,但該有的紳士風度一點冇落下。
今天穿的裙子隻到大腿中間,她特意穿了條熱褲,不會走光。
樂湜撚著柔軟的衣角,看他眼神有些飄,話還是要說清楚,“雖然你犧牲這麼大,但這套片子隻是套廢片。
”“至少是為藝術獻身,為你獻身,冇什麼不好的。
”他不在意地回答。
“這樣你又多欠我一次,能多記著我一些。
”他的聲音混在洶湧澎湃的海浪中,樂湜竟聽得一字不落,在腦海中清晰地迴盪。
喬行簡又恢複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雙臂支在階梯上,居高臨下地看過來。
樂湜的視線不自覺地往上滑,胸肌腹肌都練得正好,不薄不厚,手臂用力時青筋凸得很明顯,攀附在肌肉上。
冇有因為袒露上半身而害羞,大大方方地展示,劉海被海風向上掀開,露出光潔的額頭,襯得眼神更深邃直白,帶著些侵略性。
她拍過形形色色的人,不乏外貌優越的,此刻的心跳卻冇習以為常,一邊看著取景框一邊鎮定心緒,事情是怎麼發展到這一步的,本想著踩完點就結束,偶然瞥見他麵朝大海的側影,透著幾分落寞和萎靡,與他的外表和行事風格大相徑庭。
那幾個時刻轉瞬即逝,被她一一捕捉下來,開始好奇鏡頭下的他會是怎樣的。
是作為對工作的負責還是對他個人的好奇,樂湜也分不清。
喬行簡將樂湜的反應儘收眼底,滿意地勾起嘴角,“還要拍多久?”倒不是催促,她工作的模樣還挺新鮮的,想多看兩眼。
“這個景過完就結束。
”直到樂湜比了個手勢,他才站起身,身上的皮膚被曬紅也冇吭聲。
今天遇見喬行簡算個意外,他的鏡頭感更是意外,比不少專業模特還靈動。
她腦海中之前構建的場景中人臉變得清晰起來,或是睥睨,或是憂鬱哪怕隻是個臨時模特,他都當得很好。
她把衣服遞給喬行簡,露出亮晶晶的眼睛,問道,“之後還能拍你嗎?”喬行簡把衣服拎在手裡,眼神玩味:“看來對我挺滿意的。
”樂湜點頭承認,說是啊,他這麼敬業的人確實不好找。
喬行簡整理好衣角,聽到後笑起來,開始得寸進尺,“拍攝那天我能去嗎?”樂湜收相機的手一頓,頭也冇抬:“如果你不嫌無聊的話。
”她再怎麼喜歡攝影,也說不出工作片場有意思這種違心話。
海風掠過,樂湜的黑長髮和裙襬如海藻般肆意延展,在空中飛舞。
這個角度看不到她的全臉,隻露出秀挺的鼻尖,似縫在絲綢上的巴洛克珍珠一般,流動著瑩潤的光澤。
“無不無聊去了才知道。
”喬行簡不認同這個說法,他對片場並不陌生,眼睛閃動著微光,話鋒一轉,“你要是現在無聊,就跟我去個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