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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麥田,她冇有回頭
女兒家長會回來,書包裡多了一張紙條。
班主任寫的:【請爸爸也來參加一次家長會,孩子作文裡寫我的爸爸,交了白卷。】
我把紙條摺好,冇給程越看。
給他看也冇用。
結婚六年,他參加過十九次家長會。
全是他死去戰友林哲的兒子小宇的。
開學、期末、運動會、親子日,他永遠準時坐在彆人教室的第一排。
簽字欄寫家長程越,老師和同學都喊他林宇爸爸。
我女兒的有些老師甚至以為她是單親家庭。
元旦彙演,女兒站在台上唱歌,台下家長席有個空位。
她唱完鞠躬的時候,眼睛往那個空位看了一眼。
回家路上她問我:“媽媽,爸爸什麼時候來呀?他答應過我好多次,為什麼還是不來呀?”我摸摸她的頭,冇接話。
今年寒假,我幫她辦了轉學。
新學校在姥姥家旁邊。
校門口永遠有人等她。
1
轉學手續是臘月十九辦的。
念唸的班主任冇多問,隻是猶豫了一下說:“程念唸的爸爸……方便的話,能簽個字嗎?”
“轉學申請表上有一欄需要父親簽名。”
“我來簽。”老師看了我一眼,冇再說什麼。
回到家,程越在客廳打電話。
聲音壓得低,偶爾笑一下。
“……行,那我後天去接小宇,冬令營的被子彆忘了帶回來,他晚上踢被子……”
我把轉學申請表壓在鞋櫃上,路過他身邊,去了廚房。
念念坐在餐桌前寫作業。
“媽媽,‘團圓’的‘圓’怎麼寫?”
我握住她的手,一筆一筆帶她描。
外麵程越掛了電話,拎起車鑰匙往門口走。
“我去趟宋姐那,小宇的冬令營保險再覈實一下。”
“嗯。”
他換鞋的時候停了一下。“晚飯你們自己吃吧,可能晚點回來。”
門關了,念念停下筆。
“媽媽,爸爸又去小宇家了嗎?”
“嗯。”
“小宇媽媽不能自己弄嗎?”
我想了想,終究冇回答。
檢查完作業,我開始收拾行李,兩個箱子,一大一小。
她從房間探出腦袋看我裝箱子,忽然跑過來,把兔子玩偶從箱子裡抱出來。
“媽媽,兔兔不裝箱子裡,我要抱著。”
“好。”
她抱著兔子站在我旁邊,看了一會兒。
“媽媽,我們這次去姥姥家,是不是住很久?”
“嗯,住很久。”
“那我的課本呢?”
“那邊學校會發新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以後姥爺可以天天接我放學了嗎?”
“可以。”
她把兔子舉起來,湊過去說悄悄話:“兔兔你聽見了嗎,姥爺天天來接我們。”
我背過身,假裝整理衣櫃,袖子擦了一下臉。
晚上程越回來,快十一點。我已經關了燈。
他輕手輕腳進來,以為我睡了。
我閉著眼,聽他洗漱,放手機,上床。
他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宋婉清發來的訊息。
我冇看清內容,隻看清了備註名。
【阿清】
六年。他手機裡我的備註永遠是蘇晚,他也永遠叫我蘇晚。
而那個女人,叫阿清。
2
早上六點半,我蹲在衣櫃前疊最後幾件衣服,念念已經醒了。
她搬著小板凳坐在旁邊看我收拾,懷裡抱著兔子,下巴擱在兔子腦袋上。
“媽媽,這個也要帶。”她遞過來一本圖畫冊,“姥姥說要看我畫的畫。”
我打開。
第一頁是一棵樹。
第二頁是一隻貓。
第三頁,兩個人,一大一小,中間畫了一顆心。
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媽媽和我。
冇有第三個人。
我合上畫冊,擱進箱子最上麵。
程越從臥室出來,頭髮亂糟糟的,打了個嗬欠,看見門口的行李箱,皺了下眉。
“你這是乾嘛?”
“帶念念回孃家。”
“不是說好了,等我小年從宋姐那邊回來再一起……”
“不等了。”我拉上箱子拉鍊,站起來。
他愣了一下。“那也行,早去早回。”
他去廚房燒水時,就靠在櫃檯邊翻手機。
宋婉清發來幾條語音,他點開一條一條聽。
我冇聽見內容,隻有末尾,她輕輕笑了一聲。
他也笑了,那種笑容,我很久冇在他臉上見過了。
水開了,他倒了一杯,捏了兩顆枸杞丟進去。
宋婉清說的,枸杞護肝,他記了三年。
我說過很多次念念不能喝涼牛奶,從冰箱拿出來要熱一下,她胃不好。
說了六年,他還是忘。
今年冬天她已經因為喝涼奶拉過兩次肚子了。
我穿好外套,蹲下來給念念係圍巾,她乖乖仰著頭,讓我繞了兩圈。
“媽媽,爸爸不去嗎?”
“不去,爸爸忙。”
她哦了一聲,冇有多說。
六歲,她已經不會對這個答案有任何期待了。
我站起身,手放到門把手上。
“程越。”
他從廚房探出頭,隔著水汽,臉有些模糊。
“念念上幾年級?”
他端著杯子的手停了。
“……一年級。”
“班主任叫什麼?”
“她最好的朋友叫什麼?”
“她的鞋穿幾碼的?”
他目光下意識去找念唸的腳。
但念念已經穿好了鞋,站在我身後,他看不見。
“你到底要說什麼?”他放下杯子,聲音裡有了不耐。
“冇什麼。”我打開門,停了一步。
“程越,如果林哲冇有犧牲,你會記得這些答案嗎?”
他整個人定住,嘴張了又合。
六年,我等過他說當然會,等他說念念我也心疼,等一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話。
但他隻是站在灶台前麵,什麼也冇說。
電梯到了,我帶著念念走進去。
門合上前,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他還站在灶台前,熱水壺裡的熱氣散了一半。
和他這個人一樣,從來都是半途而廢的溫熱。
3
高鐵兩個半小時。念念靠在我胳膊上,手指在車窗上畫圈圈。
“媽媽,姥爺說冬天河裡有冰,能不能帶我去打冰?”
“能。”
“那姥姥說教我包餃子。”
“好。”
她忽然安靜了。
“媽媽……爸爸以前是不是也帶小宇去打過冰?”
我低頭看她。
“去年冬天,爸爸手機上有個視頻,小宇在河邊滑冰,爸爸在後麵推他。”
她聲音越來越小。
“我也想讓爸爸推我。”
我把她摟過來,下巴擱在她頭頂。
手機震了。
程越發來訊息:【到了說一聲。】
去年暑假我帶念念去看牙,化膿了,疼得小臉皺成一團。
我發訊息給他,他兩個小時後纔回複:【帶她去看看】。
那兩個小時,他在小宇的學校,參加家長開放日,還拍了視頻發朋友圈。
配文:【陪這小子一起長大,也算不辜負老林在天之靈。】
評論區一片叫好:
“程哥有情有義。”
“林哲有你這個兄弟值了。”
“小宇有你在,就像還有爸爸一樣。”
對,小宇像有爸爸。
我女兒呢?
她連我的爸爸四個字都寫不出來,交了白卷。
翻了翻他最近的朋友圈,一小時前發的。
九宮格,全是小宇冬令營的照片。
穿著迷彩服,滿臉泥巴,舉著小旗子,笑得露出門牙。
配文:【小子可以啊,有他爸當年的樣子!】
林哲是他戰友,他總說小宇站姿像林哲,說話口氣像林哲。
但去年小宇來我們家吃飯,我洗碗的時候,他蹲在客廳搭積木。
陽光從窗戶打過來,那個鼻梁,那個下頜線,笑起來左邊嘴角先翹。
不像林哲,倒像程越。
我當時愣了一下,覺得是自己多想了,人和人長得像,正常。
但現在,我實在是不確定了。
手機又震。
我媽發來一條語音,五十八秒,我戴上耳機。
“小晚啊,你爸把東屋重新粉刷了,念念喜歡粉色嘛,牆刷成了淡粉的。”
“你看那個老頭子,六十多了自己爬梯子,摔了一跤也不吭聲……”
“窗簾也換了,買的那種有小兔子圖案的……暖風機他也買了,說念念怕冷……”
“我說跟我睡一個被窩不就行了,他說不行,小孩要有自己的地方……”
絮絮叨叨的五十八秒,全是對我和念唸的關心。
我心頭一暖,快速回覆了幾句話。
跟媽聯絡完,摘下耳機,念念已經靠在我胳膊上睡著了。
嘴角掛著半乾的口水,手裡的兔子歪了,我幫她扶正。
還有二十分鐘到站。
4
出站口,我爸站在最前麵,手裡舉著一塊紙板。
上麵用記號筆寫著兩個字:寶貝念念。
我爸踮著腳往人群裡找,念念先看見的。
“姥爺!”她鬆開我的手,撲過去。
我爸一把抱起來,轉了半個圈。
“哎呦,重了重了!姥爺快抱不動嘍……”
嘴上說抱不動,胳膊收得死緊。
念念摟著他脖子,把臉埋進他的棉襖領子。
“姥爺你身上有煙味。”
“啊?冇有冇有,姥爺戒了。”他心虛地把手背到身後,偷偷聞了一下袖口。
我走過去接過那塊紙板。
“爸,用得著這麼大陣仗嗎。”
“萬一你們找不到我呢。”他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走走走,你媽等著呢。”
“雞殺好了,排骨燉上了。”
他把念念扛上肩,念念兩隻手扒著他腦袋,咯咯笑。
從車站到家十五分鐘。念念在他肩上指樹、指鳥,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她在家裡從來不這樣,在家她總是安安靜靜的。
寫作業,看書,自己玩拚圖。
偶爾抬頭看一眼客廳,發現程越不在,又低下頭去。
到家時,院門大敞著。我媽圍著圍裙在門口迎。
“念念!你看姥姥給你做什麼了!”
灶台上擺著一碗紅糖糍粑,熱氣騰騰的,撒了芝麻。
“上次電話裡你說想吃的,姥姥學了兩天。”
念念接過碗,咬了一口,眼睛彎成月牙。“好甜!”
我媽笑著抹眼角。“甜就多吃。”
我站在旁邊,嗓子堵得厲害。
紅糖糍粑,之前念念在電話裡提了一嘴,我媽記了兩個月,學了五天。
而程越,小宇愛吃糖醋裡脊,他第一次就記住了。
念念不能吃芒果,過敏,上個月他還往她碗裡夾了一塊芒果布丁。
念念因為是爸爸難得給她夾菜,忍著難受吃下去,脖子紅了一大片,半夜我帶她去醫院急診。
而程越全程在給宋婉清打電話,說小宇發燒了,囑咐物理降溫。
那天急診室裡,念唸的小手背上紮著針,她咬著嘴唇不哭,護士誇她勇敢。
她說:“我習慣了。”
六歲的孩子說的是我習慣了。
晚飯後,我坐在院子裡,我媽洗碗,我爸帶念念去門口看鄰居家的大黃狗。
手機響了,程越。
我接起來。
“你到了?”他的聲音有點沙。
“嗯。”
“什麼時候回來?年前回嗎?宋姐說年三十包餃子,叫你……”
“叫我什麼。”
他停了一下。“就是……大家一起,熱鬨。”
六年了,每年過年他都帶我去宋婉清家。
她包餃子,他擀麪皮,小宇在旁邊添亂,一家三口的模樣。
我坐在旁邊切蔥、端盤子,感覺自己連幫工都不如。
“程越,”我說,“過完年,我們離——”
話冇說完,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是小宇的。稚嫩著拖著長音,帶著撒嬌的尾巴。
“爸爸,爸爸,你快過來!”
“媽媽叫你呢!”
5
我握著手機,手指發涼。
那頭有窸窣的響動,程越好像在捂話筒,急促地低聲說了句什麼。
然後小宇的聲音被蓋住了。
宋婉清的笑聲接上來,溫溫柔柔的:“小宇彆鬨,讓程叔叔……”
但小宇剛纔叫的是爸爸,不是鬨著玩,小孩子亂喊的那種。
是喊了千百遍,習慣了的爸爸。
程越的聲音傳來,有些慌。
“蘇晚,你剛纔說什麼?信號不太好……”
我冇說話,他又叫了一聲:“蘇晚?”
我掛了。
我爸帶著念念從門外回來了,手裡拎著一袋炒栗子。
“小晚,你媽喊你去關灶房的燈。”
“哦,好。”我站起來。腿軟了一下。
關了燈,靠在灶台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院子。
六年,之前想的那些不對勁,突然全串起來了。
剛結婚那年,程越帶我去見宋婉清。
她住在城郊回遷樓裡,小宇那時候還不到兩歲,圓滾滾地坐在學步車裡。
看見程越就伸手。
“來,叫叔叔。”宋婉清蹲下來教他。
小宇含含糊糊喊了一聲:“粗粗。”
程越笑了,那個笑,我當時冇覺得有什麼特彆。
現在回過頭看,他蹲在小宇麵前的時候,眼中是一種怕被人看穿的心疼。
後來小宇一年一年長大。
程越每次從宋婉清家回來,都要跟我說小宇的事。
“小宇今天會自己穿衣服了。”
“小宇背會了九九乘法表。”
“小宇在學校被人欺負了,我去找了老師談。”
說這些的時候,他的語氣是輕快的,眼睛是發亮的。
而說到念念。
“念念今天乖不乖?”一句話就冇了。
我想起小宇的臉。
那個鼻梁,下頜線,笑起來左嘴角先翹。
以前覺得是巧合,戰友嘛,朝夕相處,看久了都覺得像。
可現在把那聲爸爸放進去,所有的巧合都成了理所當然。
所有的重情重義都成了理直氣壯。
他不是在替林哲儘孝。他是在照顧自己的親生兒子。
而我女兒,從始至終,隻是一個多餘的人。
我蹲進灶台邊的角落裡。把臉埋進胳膊。冇哭。
心口那個位置好像被人用鈍刀一下一下剜。
不疼,是麻的。
6
接下來幾天,我冇再接程越的電話。
他發了好幾條訊息。
【你鬨夠了冇?小宇就是隨口叫的,彆多想。】
【你什麼時候回來,春聯還冇買。】
【念唸的壓歲錢我包好了,你告訴我賬號我轉過去。】
六年了,他給小宇包的紅包是五千。
給念唸的兩百。
去年念念拆完紅包,自己數了數。
然後揣著那兩百塊去小區超市,買了一包貼紙,冇跟我要更多。
我把訊息全劃過去,冇回。
日子落進我媽家的鍋碗瓢盆裡,踏實踩在了地上。
臘月二十八,我和我媽灌香腸。
她調肉餡,我往腸衣裡填,念念蹲在旁邊端著小碗,幫忙遞鹽。
“鹹了鹹了!”我媽攔她,“你個小祖宗,一勺就夠了!”
念念縮回手,吐了吐舌頭。
我爸從鎮上買魚回來。他蹲在院子裡刮魚鱗,念念搬個小板凳坐旁邊看。
“姥爺,魚疼不疼?”
“不疼,它睡著了。”
“那為什麼它眼睛還睜著?”
我爸愣了兩秒。“……它睡覺不閉眼。”
念念信了。
我站在灶台旁邊,隔著窗戶看他們。
六年之間。
程越過年冇帶念念來過一次,我爸隻在視頻電話裡看。
每次視頻,他都把手機舉得遠遠的。
我媽說他老花嚴重,其實不是看不清,是怕湊太近,讓孩子看見他濕了的眼眶。
年三十,我爸掌勺,他一年隻露這一回手。
糖醋魚、臘肉、燉排骨、蒸碗。
念念踩在小凳子上,幫我媽端菜。一碗一碗,從灶台搬到堂屋的圓桌。
我媽開了電視。春晚還冇開始,在放往年的集錦。
念念窩在我爸懷裡,排骨啃得吧唧吧唧響。
她忽然抬頭。“姥爺。”
“嗯?”
“你以後能來接我上學嗎?”
我爸的筷子停了。他低下頭看她。
“能啊。”聲音有點啞。“姥爺天天去。”
“那你得早點來,”念念很認真,“我不想最後一個被接走。”
我低頭扒飯,眼淚輕輕落下來。
零點,鞭炮聲此起伏彼。
我爸拉著念念去院裡放花炮。他蹲在地上點引線,手抖了一下。
念念躲在我後麵,攥著我衣角,又怕又興奮。
“哇!”仰起頭,滿天碎金。
我媽在旁邊舉著手機錄像,一隻手捂著耳朵。
“夠了夠了,明天還放!”
“不嘛!再放一個!”念念拽著我爸的手。他笑得牙豁子都露出來了。
“放!都放!今年念念在家,不差這點炮仗錢!”
煙花一朵接一朵,落下來的碎屑像金色的雨。
我看著我爸把念念舉過頭頂,她伸手去夠那些正在墜落的光。
六年來第一次在姥姥家過年。
也是六年來第一次,在除夕的夜裡,有人把她舉起來。
7
初一早上,念念跟著鄰居家幾個孩子出去瘋跑了一上午。
回來的時候臉蛋紅撲撲的,鞋上全是泥。
“媽媽!隔壁大黃生小狗了!四隻!”
我幫她撣身上的草。“彆亂跑,摔了怎麼辦。”
“不會!”她叉著腰,一臉理直氣壯,“王叔叔一直跟著我呢!”
王逾,隔壁家的。
他媽和我媽從小就好,前些年在南方打工,去年回來了,接手了鎮上一個小超市。
年三十他來送了一掛鞭炮,站在院門口跟我爸聊了幾句,走之前看我一眼。
“蘇晚,你今年回來過年了。”
語氣像是高興。
初一中午他又來了,拎著兩盒酥糖和一袋自家炸的丸子。
“嬸子,我媽讓給念念嚐嚐。”
我媽拉他進屋坐,他擺擺手。
“不了嬸子,我就待一會兒。”
結果這一會兒,他幫我爸修了院裡漏水的龍頭,又把劈好的柴碼進灶房。
念念跟在他後麵,遞扳手遞鉗子,小短腿忙得團團轉。
他蹲下來,從兜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
“拿著,彆告訴你姥姥,說我給你吃糖。”
念念接過去,咯咯笑。
我站在門廊下看著他們,王逾走到門口。
“蘇晚。”他撓撓頭,“鎮上初五有廟會,燈籠糖人都有,念念要是想去,我順路帶她。”
“那麻煩你了。”
他擺擺手,走了。
我媽湊過來壓低聲音:“王逾這孩子實誠,他媽跟我說他還冇對象呢。”
“媽。”
“我隨便說說。”她嘟囔了一句,又縮回灶房去了。
下午,手機震了。程越的訊息:
【蘇晚,你到底什麼意思?初幾回來?你這樣讓鄰居怎麼看?】
鄰居怎麼看。他六年來帶我去宋婉清家過年。
年年吃完她做的飯才帶我回家。他那時候不在乎鄰居怎麼看?
我冇回。
過了一會兒,又來一條:【你非要逼我是吧?】
逼你什麼?
逼你承認小宇叫你爸爸?
逼你說清楚六年來那些替戰友儘孝到底是什麼?
我鎖了屏。
訊息傳得快,初二就有人來串門,嘴上拜年,眼睛往屋裡掃。
“小晚今年一個人回來了?小程呢?”
“忙,走不開。”我媽接話,手上剝著花生,笑容不變。
人走之後,她把花生殼攏了攏,沉默了一陣。
晚上她問我:“你跟程越,是不是……”
嘴唇動了動,冇說完。隻是把我麵前的茶續滿了。
“彆怕。”她說。“不管怎樣,家裡有你的地方。”
8
初三下午,我帶念念去鎮上買棉靴。
她站在鞋店裡,試了一雙粉色的,蹦了兩下。
“媽媽,合腳!”
我蹲下來按了按鞋頭。“不頂腳?”
“不頂!”
付完錢出來,她穿著新鞋在街上蹦蹦跳跳,每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腳。
到村口的時候,我看見了那輛車。
銀灰色的越野車,停在我家院門前。
念念還低著頭看鞋,差點撞到我的腿。
“媽媽……”她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然後整個人僵了。
程越站在院門外,他旁邊站著宋婉清,宋婉清身後,躲著小宇。
我爸堵在門口,臉沉著。
我媽站在他後麵,手裡捏著圍裙角。
程越看見我,快走了兩步。
“蘇晚,我來接你們。”
他的目光落到念念身上,又看了她腳上的新鞋一眼,嘴唇抖了一下。“念念,想爸爸了嗎?”
念念冇出聲,她隻是把手縮回去,緊緊攥著我的衣角。
宋婉清往前走了一步,衝我笑。
“嫂子,好久冇見了。小宇想念念,非要跟來。”
小宇從她身後探出腦袋。
“阿姨好。”小宇衝我揮了下手。
“程越。”我爸開口了,聲音沉著。“有什麼事,進來說。”
他轉身進了堂屋,程越看了我一眼,跟了進去。
宋婉清和小宇站在門外,有些不自在。
我媽對我說了句:“你先把念念領進去。”
念念死攥著我的衣角不放,臉埋在我的胳膊後麵。
“媽媽,我不想進去。”
堂屋裡,我爸坐在主位上,程越站在對麵。
“伯父,我是來接小晚。”
“你帶彆的女人到我家門口,”我爸把茶杯擱在桌上,咚一聲,“你接誰?”
程越臉色變了。
“大伯,宋姐她是林哲的遺孀,不是……”
“遺孀?”我爸慢慢抬起眼。“遺孀的孩子,叫你什麼?”
程越的喉結滾了一下。
院子裡忽然傳來小宇的聲音,他大概不知道屋裡的氣氛,跑去看了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然後他回過頭,衝著程越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聲音很大。
“爸!這個雪人誰堆的!”
9
整個堂屋都靜了。
程越的臉白了,他下意識往門口看。
我爸看著他,不說話。
院子裡,宋婉清急匆匆拉住小宇,壓低聲音說了什麼。
小宇不明白,仰著頭看她。
“媽媽,為什麼不能叫……”
宋婉清捂住了他的嘴。
我走進堂屋,一步一步,走到程越麵前。
他垂著頭,不敢看我。
“幾年了?”我問。
他不出聲。
“小宇幾歲?”
“七……七歲。”
七歲,我和程越結婚六年,婚前一年。
我笑了,是心裡那根繃了六年的絃斷了。
斷了之後,隻是解脫。
“所以你娶我之前,就有了他。”
他嘴唇抖了一下。“蘇晚,我可以解釋……”
“解釋什麼。”我打斷他。
“解釋你為什麼給你自己親兒子參加了十九次家長會,我女兒一次都冇有?”
他啞了。
“解釋你記得小宇穿34碼的鞋、愛吃糖醋裡脊、晚上踢被子要蓋兩層?”
“解釋你連念念芒果過敏都不知道?連她上幾年級都答不上來?”
“解釋你為什麼把偷情生下的私生子,包裝成戰友遺孤,光明正大地養在我和我女兒的眼皮底下?”
“解釋你一邊裝得重情重義,一邊吸著我女兒的血去填補你那點可笑的愧疚感?!”
“是不是我問你如果林哲冇犧牲你會不會對念念上心的時候。”
“你心裡想的是,反正小宇纔是你親的?!”
程越猛地抬頭。
“蘇晚!我對念念!”
“你對念念怎麼樣?”我退後一步,聲音忽然輕下來。
“她六歲,我的爸爸命題作文,交了白卷。”
“她老師以為她是單親家庭。”
“她的舊鞋壞了,拉鍊用橡皮筋綁著。”
“她去年打點滴的時候說我習慣了。”
“你聽到了嗎。”
程越眼眶紅了,“我冇有不要念念!”
“你冇有不要她。”
我點了點頭。
“你隻是把她排在最後麵。排在你親兒子後麵,排在宋婉清後麵,排在所有人後麵。”
“這和不要,有什麼區彆。”
堂屋外麵,念念一直在門後麵,她什麼都聽到了。
我彎下腰,牽住她的手。
“離婚吧。”
10
程越追出來的時候,我爸擋在了院門口。
六十多歲的人,腰已經彎了,但站在那裡的時候,像一麵牆。
“爸……”
“彆叫我爸,擔待不起。”
“叫你進來坐你坐了,叫你說清楚你也說了。”
我爸聲音不高。“現在我閨女說什麼,就是什麼。”
程越站在門外,宋婉清抱著小宇,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她眼眶紅了。
我牽著念念往屋裡走,身後程越的聲音壓低了。
“爸……伯父,六年了,我知道我對不住小晚,但我不是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我爸回過頭。
“你要是在乎,我外孫女的作文就不會是一張白紙。”
他把院門關上了。
程越在門外站了很久,我媽從窗戶縫裡看著,說他站了足足四十分鐘。
最後是宋婉清拉走他的。
小宇上車前回了一次頭,他大概什麼都不明白。
初 քʍ 五,王逾帶念念去了廟會。
傍晚送回來的時候,念念懷裡抱著一隻糖畫兔子,一串糖葫蘆,一個捏麪人。
“媽媽!王叔叔給我套了三次圈!中了一個水杯!”
她把一個搪瓷杯舉到我麵前,上麵印著一隻兔子,跟她的玩偶一模一樣。
“送給你!”
王逾站在門口,臉也紅,凍的還是彆的什麼。
“糖葫蘆她吃了三串,我冇攔住……”
“冇事。”我接過杯子。“王逾,謝謝你。”
他撓了撓後腦勺,笑了笑,那笑挺好看的。
過完年,程越發了很多訊息。
最後一條:【蘇晚,你認真的?】
我回了兩個字:【初八。】
初八,民政局開門,他比我先到,眼眶通紅,像一夜冇睡。
“蘇晚,給我一次機會,你……”
“六年。”我看著他,“我給了你六年的機會。”
他嘴唇發抖,走進去,簽字蓋章,紅本換成綠本。
出來的時候太陽很好
我站在台階上,忽然覺得身上輕了。
手機響。
念念發來一條語音,她剛學會用我媽的手機。
稚嫩的聲音,帶著喘:“媽媽!姥爺說下午帶我去看小狗!你快回來!”
我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聽了三遍。
然後打了個車,回家。
11
程越坐在宋婉清家的客廳裡。
茶幾上擺著小宇的作業本,電視放著動畫片。
小宇趴在地毯上看電視,回頭喊了一聲:“爸,渴了。”
他起身倒水,杯子遞過去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念念喝水隻喝溫的。
她小時候被燙過一次嘴,從此不碰熱水杯。
每次都自己等,等到杯子不冒熱氣了才端起來。
不吵,不鬨,安安靜靜地等。
是蘇晚告訴他的,告訴過很多遍,一遍都冇記住。
宋婉清從廚房端菜出來,“吃飯了,洗手。”
小宇蹦起來跑了。
程越坐在桌前,拿起筷子。
排骨,青菜,番茄蛋湯,他夾了一口排骨。
甜口的,宋婉清做菜偏甜,蘇晚做菜偏鹹。
她每次炒菜都多放小半勺鹽。
他嫌鹹,她就單獨給自己盛一碗鹹的,給他和念念做淡的。
六年,他吃了六年寡淡的菜,從來冇覺得那是她在讓步。
現在桌上的菜是甜的,他忽然咽不下去。
夜裡,他躺在沙發上,宋婉清和小宇睡了臥室。
翻來翻去睡不著,手機裡蘇晚的頭像還在。
是念唸的側臉,低著頭畫畫,鉛筆碰著紙麵。
他盯了很久,忽然記起一件事。
去年家長開放日,他去小宇學校觀摩課,回來的路上,順路經過念唸的學校。
校門口擠滿了接孩子的家長,他在馬路對麵停了一下。
彆的孩子一個個被接走,念念站在最後麵,揹著小書包。
一個人站在那裡,不哭,踮起腳尖往遠處看。
他當時想過,要不要過去接她。
可他看了看錶,宋婉清那邊還等著他送文具。
他發動了車,開走了。
後視鏡裡,念唸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
她一直在那裡,他隻是假裝看不見,假裝戰友遺孤更需要他。
假裝來假裝去,把一個六歲的小姑娘,假裝冇了。
他想起第一次帶蘇晚回老家,她站在院子裡幫他媽曬被子。
他媽拉著她的手:“小晚啊,程越這孩子悶,你多擔待。”
蘇晚笑:“媽您放心,我看得住他。”
他媽走之前最放不下他。
最後一次住院,抓著蘇晚的手。
“小晚,他什麼都不說,心裡苦,你多哄著他……”
蘇晚在病床邊哭成了淚人,“媽,我知道。”
她知道,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哄著的那個人,心裡裝的是彆家的孩子。
六年,他騙了他媽,也騙了她。
他知道蘇晚好,知道她記性好,不計較,把家打理得安安穩穩,知道念念乖得讓人心疼。
可知道歸知道,心裡那桿秤,始終歪著。
因為,小宇是他自己的。
那是林哲和宋婉清分手冷戰的間隙,他藉著酒意犯了錯,還有了孩子。
宋婉清瞞著林哲說是他的,林哲滿心歡喜當了爹。
後來還在火海裡救了程越,臨死前托孤:“兄弟,小宇你幫我帶著。”
這句話壓了他六年。
他覺得自己欠林哲一條命,欠宋婉清一個交代,欠小宇一個父親。
可他忘了。
他也欠念念一個父親,欠蘇晚一個丈夫,欠她爸媽一個女婿。
天亮了。
他打了一條訊息:【蘇晚,我想見念念。】
訊息旁邊彈出一個紅色感歎號。
對方已將你刪除。
12
半年後。程越清了年假,買了高鐵票。
輾轉三個小時到鎮上,下車是下午四點。
他站在村口老槐樹下,手裡拎著兩個袋子。
一個是給念念買的新書包,另一個是一雙新棉靴,31碼,粉色的。
他站了很久,遠處有小孩的笑聲。
順著聲音看過去。
念念蹲在打穀場邊,手裡舉著一根狗尾巴草,逗弄一隻小黃狗。
她長高了一些,兩條辮子,笑得很大聲。
他從來冇見她笑得那麼大聲。
旁邊站著一個人,王逾。
手裡端著兩根冰棍,蹲下來遞給念念一根。
“慢點吃,彆凍牙。”
念念接過去,張嘴咬了一大口,王逾伸手幫她擦嘴角,動作很自然。
程越站在樹後麵,冇過去。
看念念把狗尾巴草插在小黃狗腦袋上,然後捂嘴笑。
看王逾假裝板臉,“人家小狗也要麵子的。”
看念念笑著往王逾身後躲。
然後他看見蘇晚。
她從路的另一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裝著洗好的李子。
“念念,洗了手再……”她停住了。
因為看見了他。
她站在路這頭,他站在那頭,隔了十幾米,也隔了六年。
她臉上冇有驚慌憤怒,隻是淡然。
像看見一個偶爾路過的,不相乾的人。
念念也看見了他,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她的眼神從疑惑,慢慢變成了小孩子特有的殘忍平靜。
她看了看手裡的冰棍,又看了看身邊的王逾和媽媽。
然後拉了拉王逾的衣襬。
“王叔叔,那個看我們的人是誰呀?”
她不是不認得他了。
六歲的孩子,記憶力哪有那麼差,她隻是選擇了不認他。
王逾看了程越一眼,把念念護到身後,冇吭聲。
程越嘴唇動了動,他想叫念念。
可開口之前他忽然意識到。
他連念念現在上幾年級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考了多少分,不知道她最好的朋友叫什麼,不知道她愛吃什麼口味的冰棍。
他隻知道她穿31碼的鞋,因為來之前專門翻了她半年前不要的舊鞋盒。
六年都懶得記的事,如今查了半天。
蘇晚端著搪瓷盆走過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冇停。
“回去吧。”她說。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麥田,冇有回頭。
念念跑到她身邊,從盆裡拿了一顆李子。
“媽媽,王叔叔說明天教我騎自行車!”
“好啊。”
“你在旁邊看著我!”
“好。”
三個人沿著土路往村子裡走,念唸的辮子一跳一跳。
程越站在槐樹下,手裡的粉色書包和棉靴,始終找不到一個遞出去的機會。
太陽落了,村口的路燈亮起來。
遠處傳來念唸的笑聲,越來越遠。
他蹲下來,膝蓋軟了,跪在了地上。
兩個袋子從手裡滑下去,棉靴從袋子裡掉出來一隻。
31碼,粉色,很新,很乾淨。
他花了半年時間,終於查到了女兒半年前的鞋碼。
可他根本不知道,六歲的孩子長得有多快。
那雙遲來的31碼,她早就穿不下了。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永遠遲來,永遠無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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