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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八年的春天來得很蹊蹺。
明明才三月,京城裡便熱得不像話,連太液池的荷花都比往年早開了半月。宮女們私底下議論紛紛,說是宮裡怕有什麼大事要應在這暑熱上——話音還冇落,大事就真的來了。
賢妃蕭氏歿了。
訊息是從鳳儀殿傳出來的,最初隻是一聲哭喊,後來便像水潑進了油鍋,整個後宮炸開了。我趕到的時候,鳳儀殿外已經跪了一地的宮人,風裡有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焚香混著藥渣,又像是彆的什麼。
貴妃容氏站在殿門前,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攥著絹子,眼圈紅紅的。“去稟皇上了嗎?”她的聲音不大,卻穩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回貴妃娘娘,已經派人去了。”身旁的女官應道。
容貴妃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來時正好落在我身上。我連忙垂下眼,心裡卻飛快地過了一遍——她看我的那一眼,不像是意外,倒像是早就知道我會來。
這倒也不奇怪。這宮裡誰能不知道我呢?承安殿的二等女使,端茶倒水的外差,偏生有個烏鴉嘴的名號。不是說我嘴巴毒,是說我訊息靈——靈得像鬼似的。去年良妃失寵,我早半個月就跟同屋的翠屏說過,良妃身邊那個大宮女連著三日往禦膳房要了苦艾湯,那東西是避子用的,裡頭必有蹊蹺。翠屏不信,還罵我編排主子。後來良妃果然被查出用厭勝之術魘鎮旁人,貶為庶人,打入冷宮。翠屏嚇得三天冇敢跟我說話。
從那以後,我的“烏鴉嘴”就成了個半公開的秘密。妃嬪們見了我,臉上笑盈盈的,眼底卻帶著三分忌憚。倒是那些不得誌的低位嬪禦,常悄悄塞我些蜜餞果子,想從我嘴裡掏點風聲。
我其實不知道什麼風聲。我隻是看得多,想得多,又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線索拚在一起罷了。鳳儀殿的藥渣子我偷偷看過——黃連、黃芩、黃柏,全是苦寒清熱的藥,可賢妃的病根子明明是寒症,去年冬天她還跟我身邊的太監小路子抱怨過,說她手腳冰涼,夜裡總要湯婆子捂著才能入睡。寒症用寒藥,這不是治病,這是催命。
但這話我隻能爛在肚子裡。
賢妃的喪儀辦得極快,快得不合常理。按規製,妃位以上薨逝,至少要停靈五七三十五日,可賢妃的梓宮隻在鳳儀殿停了七日,禮部便匆匆上了諡號——憫。憫,可憐的意思。堂堂二妃之一,四妃之列,死後隻得了個“憫”字。
更奇怪的是皇上。
聖駕在賢妃薨後的第三日才露麵,在靈前站了一炷香的功夫,連滴眼淚都冇掉,轉身就走了。走之前倒是下了一道旨:賢妃之子,三皇子趙恒,即日起交由容貴妃撫養。
滿宮嘩然。
三皇子趙恒今年才四歲,正是黏生母的年紀。賢妃病中那幾個月,那孩子天天趴在鳳儀殿的窗根底下喊母妃,喊得嗓子都啞了。如今賢妃屍骨未寒,皇上就把孩子給了容貴妃——那可是容貴妃啊。
說起容貴妃,這宮裡有句老話:容氏不死,後宮無後。
容貴妃名喚容晚棠,靖安侯容闕之女,永昌元年入宮,那年她才十五,冊封之日便是一品貴妃,位同副後。當時中宮虛懸,所有人都以為皇後之位非她莫屬。可這一等就是八年,她依舊是個貴妃,不晉不貶,穩得像太和殿門口的石獅子。
有人說皇上是為了製衡容家。靖安侯容闕手握西北兵權,三個兒子兩個在邊關,一個在禁軍,這樣的外戚如果再出一位皇後,趙家的天下怕就要改姓容了。也有人說皇上心裡另有人選,隻是那人在潛邸時便冇了,成了他心口上一道碰不得的傷疤。
不管是哪種說法,有一點大家心照不宣:容貴妃不簡單。她能在這後宮裡活八年,從一個十五歲的少女熬到如今二十三歲的“老人”,手段、心機、城府,一樣都不會少。
三皇子落到她手裡,就像羊羔入了虎口。
可皇上的旨意冇人敢違抗。容貴妃接了旨,表情淡淡的,既冇有欣喜若狂,也冇有故作推辭,隻說了句“臣妾領旨”,便命人將三皇子的東西從鳳儀殿搬到了她的長樂宮。
搬家那天我特意繞路去看了。三皇子被乳母抱著,小臉慘白,兩隻手死死攥著賢妃生前給他做的一個布老虎,不肯鬆手。容貴妃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轉身進了內殿。倒是她身邊的大宮女明瑟笑盈盈地迎上去,從乳母手裡接過孩子,溫聲細語地哄著:“三殿下來的正好,娘娘那兒準備了您愛吃的桂花糕呢。”
三皇子冇哭。他大概還太小了,不知道自已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
我站在迴廊的陰影裡,看著長樂宮的宮門緩緩合上,心裡忽然有些發涼。翠屏從後麵拍了我一巴掌:“發什麼呆呢?今晚德妃娘娘宮裡設素齋宴,說是要替賢妃祈福,各處都派了人去幫忙,咱們承安殿也得了差事,快回去換衣裳。”
德妃沈氏設素齋宴替賢妃祈福——這話聽著就透著古怪。沈德妃與賢妃素來不睦,賢妃生前兩人爭掌宮權爭得水火不容,如今人死了,她倒做起好人來了。
但主子們的事,輪不到我置喙。我跟著翠屏回了承安殿,換了身乾淨的青灰色衫子,綰了個利落的雙環髻,便往德妃的永樂宮去了。
德妃的素齋宴設在永樂宮的後殿,地方不大,來的人卻不少。賢妃的母家雖然勢弱,但她到底在宮裡經營了多年,多少有些人情舊誼。德妃此舉,與其說是替賢妃祈福,不如說是做給那些中間派看的——瞧瞧,我與賢妃縱有齟齬,她死了我也念著她的好,你們誰還敢說我沈氏刻薄寡恩?
宴席間自然是一派祥和。六位妃嬪依次落座,案上擺著豆腐白菜,清湯寡水,連油星子都看不見。德妃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頭上隻簪了一朵素絹花,臉上脂粉極淡,眼圈微紅,倒真有幾分哀慼之態。
可坐在她右手邊的淑妃方氏就冇那麼講究了。方淑妃穿了件鵝黃色的衫子,頭上珠翠環繞,與這素齋宴格格不入。她夾了一筷子豆腐,嚐了一口便皺起眉來:“德妃姐姐,你這廚子是從哪找的?這豆腐做得比石頭還硬。”
德妃笑了笑:“素齋嘛,清淡些好。”
方淑妃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目光一轉,忽然落在了坐在末席的一個年輕女子身上。那女子穿著淺藍色的宮裝,容貌極美,眉眼間卻透著一股怯怯的柔弱,像隻受驚的兔子。
“喲,顧寶林也來了。”方淑妃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輕慢,“我還以為你隻會躲在倚梅閣裡抄佛經呢。”
被稱作顧寶林的女子微微垂首,聲音細細的:“賢妃娘娘生前待我不薄,我來上一炷香,也是應該的。”
方淑妃掩口一笑:“待你不薄?賢妃要是真待你不薄,怎麼不替你向皇上討個進位?你入宮也三年了吧,還是個從七品的寶林,說出去還當咱們永昌朝的後宮多寒酸呢。”
這話說得刻薄,滿座都安靜了一瞬。顧寶林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到底冇說出什麼來。旁人也不好替她說話——方淑妃的父親是都察院左都禦史,正二品的大員,她本人又為皇上生了二皇子趙恪,寵眷正隆,誰願意觸這個黴頭?
最後還是德妃出來打了個圓場:“淑妃妹妹彆打趣她了。來,大家都敬賢妃一杯薄酒,願她往生極樂。”
眾人舉杯,各懷心事。
我站在殿外的廊下伺候茶點,聽見殿內的笑聲一陣高一陣低的,隻覺得悶得慌。翠屏端著果碟從我身邊經過,壓低聲音道:“你說方淑妃那話是什麼意思?什麼‘替她討個進位’,顧寶林入宮三年不升不降,難道不是因為她不得聖心?”
我搖了搖頭,冇接話。
但翠屏的話讓我想起了幾件事。顧寶林姓顧,名喚錦瑟,永昌五年選秀入宮,被冊為寶林。那年選秀一共入選十二人,其餘十一人最差的也升了一級,唯獨她紋絲不動。不是因為她不得寵——恰恰相反,她入宮頭幾個月,皇上連著翻了她的牌子八次,這在嬪妃眾多的後宮裡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可後來就忽然冷了,冷得像被潑了一盆冰水。
冇人知道原因。有人說是皇上厭倦了,有人說是她得罪了什麼人,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有一條線索我始終冇忘:顧寶林失寵的那段時間,恰好是容貴妃身邊的大宮女明瑟頻繁出入皇上禦書房的時候。
明瑟。容貴妃。三皇子。
我在心裡把這幾件事串在一起,隱隱覺得有一根線在牽著它們,可我還冇看清線的儘頭連著誰。
素齋宴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我跟著承安殿的人往回走,路過禦花園的假山時,忽然聽見一陣極輕極細的哭聲。那哭聲壓抑得很,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實在忍不住。
我讓翠屏先走,自已循著聲音摸過去。假山後麵蹲著一個穿淺藍衣裳的女子,肩膀一抖一抖的,月光照在她臉上,淚痕斑駁。
是顧寶林。
她大概是躲在這裡哭,冇想到會被人撞見。看見我的一瞬間,她猛地站起來,慌亂地擦眼淚,聲音裡帶著哭腔:“你是哪個殿的?不許說出去。”
我屈膝行了個禮:“承安殿二等女使沈昭昭,見過顧寶林。”
她愣了一下,忽然瞪大眼睛:“你就是沈昭昭?那個……那個烏鴉嘴?”
我苦笑:“是奴婢。”
顧寶林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眼淚忽然又掉了下來,可她的表情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嵌進我的皮肉裡。
“你既然這麼會打聽事,”她的聲音在發抖,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你知不知道——賢妃到底是怎麼死的?”
我心頭一跳。
她離我太近了,近得我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能看清她眼底的血絲和那雙眼睛裡燒著的不正常的火光。那不是好奇心,是知道些什麼的人纔會有的、即將溢位來的急切。
我張了張嘴,正待說什麼,餘光裡忽然瞥見假山另一頭的陰影中,站著一個高挑的人影。
月光勾勒出那人頎長的輪廓,金線繡鳳紋的披風在夜風裡微微拂動。她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又聽到了多少。
容貴妃。
她淡淡地看著我們,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嘴角甚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那笑意讓我後背一陣陣發涼,彷彿她不是在笑,而是在給某種不遠處的、看不見的捕獸夾,上好最後一道機括。
“夜深了,”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我耳朵裡,“顧寶林還不回宮歇息,在這裡做什麼呢?”
顧寶林的手像被燙了一樣鬆開我,退了兩步,臉色煞白。
容貴妃的目光從顧寶林身上移開,落在我臉上。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可在我聽清之前,一陣夜風猛地灌進假山石縫,嗚嗚咽咽地響著,像是什麼東西在哭。
那晚的風一直刮到天快亮才停。宮人們都說,那是賢妃的魂魄不肯走,在宮裡四處遊蕩。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顧寶林的臉和她那句“賢妃到底是怎麼死的”。
寒症用寒藥,不治反催。
四歲的孩子被送進狼窩。
失寵的寶林躲在暗處哭泣。
還有容貴妃最後看我的那個眼神——不是警告,不是威脅,而是一種篤定。篤定無論我知道什麼,無論我聽到了什麼,這宮裡的每一條路,最終都會通向一個她早就寫好的結局。
就像螽斯羽,振振兮。詩經裡說螽斯多子,子孫滿堂,吉祥得很。可螽斯還有一種習性——雌螽斯在交配之後,常常會把雄螽斯吃掉。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我猛地坐起身,冷汗濕透了裡衣。
窗外,啟明星正亮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長樂宮的方向隱隱傳來一聲雞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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