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靜默之中,侯不服獨自立在遠處,一動不動。
身上舊傷隱隱作痛,他卻全然不覺。
望著昏死在地、滿身是傷的兄弟,他心底沉甸甸一片,滿是自責與沉重。
他清楚,隊伍接連帶傷、人人負重前行,每一人的傷勢,都會成為前路最大的拖累與隱患。
風穿密林,葉影婆娑。
他佇立風中,腦海之中,再度浮現那名神秘刺客的詭異招式、酷似自己的劍路身影。
隊內奸細未明、神秘同門暗藏敵營、江湖殺手接踵而至、步步殺機不絕。
一張巨大的陰謀黑網,已然將他們所有人,死死籠罩。
血雨腥風,纔剛剛開始。
千裡神犬王倫坐鎮中樞,以飛鴿傳書穿梭四方,嚴格依照胡老手諭調度各路江湖死士。
此番原定合圍陣容,本是千斤神弩王、菸酒二仙、江湖四鬼、塞外七星一十三位絕頂高手齊聚饒陽北地,佈下天羅地網,截殺侯不服一行人。
可王倫千算萬算,終究漏了一事。
千斤神弩王霍有鐵一生孤傲,獨來獨往,從不屈居人下、聽人調遣。早在王倫以飛鴿傳書聯絡其餘眾人、統籌佈局之時,這位絕世弩手已然殞命密林,死於嶽天宏快刀之下。
飛鴿掠空,絡繹不絕,從未停歇。
不多時,兩道身影率先奔赴客棧赴約,正是江湖成名已久的菸酒二仙。
二人形貌截然相反,辨識度極高。
左者黑衣白麪,麵色瑩白無血,體態魁梧闊壯,一身酒氣縈繞,正是喝酒無量謝同,嗜酒如命,醉後刀法愈是癲狂霸道;
右者白衣黑臉,膚色黝黑如鐵,身形挺拔,乃是金鬥煙客阮義慶,終日菸袋不離手,吞吐煙霧之間,暗藏sharen機括。
二仙成名數十年,早是江湖老一輩頂尖人物,等閒紛爭絕不輕易出山,此番重金加人情相托,方纔破例重涉江湖。
緊隨其後,京師方向兩撥人馬聯袂趕至。
其一便是威震黑白兩道、凶名赫赫的江湖四鬼。
四人裝束詭異駭人,人人頭戴一尺餘高的純白孝帽,身著素白喪衣,步履飄忽,形如鬼魅,隨身兵器更是詭怪罕見,絕非江湖正統兵刃。
老大哭魂鬼歸有才,身形佝僂,步履搖搖晃晃,腰間懸一柄黝黑哭喪棒,棒身纏滿陰煞布條,專打人身大穴,陰毒無比,周身縈繞死氣;
老二勾魂鬼張傑,生得三角細眼、四棱冷眉,麵如彎刀削刻,陰鷙寡言,是四鬼之中心思最深、城府最沉、最為狡詐多疑之人,背後斜插一麵玄黑勾魂幡,幡動引煞,擾人心神;
老三招魂鬼劉平,年紀最輕卻滿臉虯髯,形貌怪異如野貓蟄伏,體態魁梧蠻力滔天,手持一柄招魂鋸齒刀,刀齒森森,劈斬血肉無堅不摧;
老四追魂鬼李勇,四鬼之中年歲最小,輕功卻是冠絕四人,身法飄忽無蹤,掌中九節奪命鞭軟硬隨心,追魂索命,從無活口。
四鬼聯袂橫行江湖多年,聯手之勢罕有敵手,曾硬撼武林諸多頂尖高手,戰績赫赫,凶名傳遍南北江湖。
最後抵達的,是遠道出關而來的塞外七星。
七人皆是關外鐵血漢子,個個身形魁梧、肩寬背厚,滿臉粗糲胡茬,氣質凶悍桀驁,與中原武者氣韻截然不同。
七人以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為號,人稱赤星、橙星、黃星、綠星、青星、藍星、紫星,無人知曉其真名來曆。七人各持一柄同色流星錘,錘鏈暗藏機括,可遠攻可近搏,錘影漫天,防不勝防。
他們雄踞關外,殺伐縱橫,隻是極少踏入中原地界,故而在中原武林名聲不顯,可一身關外硬功與合擊陣法,凶險莫測,絕非等閒之輩。
王倫久走江湖,識人無數。
菸酒二仙、江湖四鬼皆是江湖泰山北鬥級人物,尋常重金難以請動,唯有驚天大局、钜額酬利方能令其屈尊出手。論輩分、論武功,他在眾人麵前不過後輩晚輩,往日隻能仰望。
如今一朝手握調度之權,令一眾前輩高手聽令行事,不由得心頭狂喜、受寵若驚,既暗自得意,又想藉機親眼一睹這群絕頂高手的絕世神通。
唯獨塞外七星籍籍無名,可既然能與二仙、四鬼並肩受命,必然身懷絕藝,不容小覷。
眾人齊聚客棧,王倫連忙上前殷勤相迎,包下整座院落,置辦豐盛酒宴。店家見一眾人氣場凜冽、殺氣暗藏,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奉上美酒佳肴,流水般擺滿桌麵。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微醺之意漸起。
王倫揮手屏退所有店小二,客棧之內隻剩一十三名頂尖高手,氛圍驟然肅殺。
“原定一十五人齊聚,唯獨千斤神弩王未至。”王倫端杯輕笑,語聲沉穩,“想來是中途有事耽擱。無妨,少他一人,依舊不影響大局,今日赤鳳崗,依舊是那幾人的葬身之地。”
醉酒微醺的謝同麵色赤紅,帶著幾分酒意沉聲問道:“侯不服一行人……如今還剩幾人存活?”
王倫目光微凝,看向菸酒二仙:“二位前輩當日截殺關海龍,可曾確認其殞命?”
謝同轉頭與阮義慶對視一眼,哈哈大笑,酒意張狂:“那小子肩頭被我一槍重創,墜入滔滔黃河,久久未曾浮出水麵。水深流急,重傷之人墜入黃河,除了葬身魚腹、拜見龍王爺,還能有活路不成?”
滿殿眾人轟然狂笑,傲氣十足。
王倫收斂笑意,沉聲梳理局勢:“如此算來,他們一行人僅剩五人。侯不服黃河一戰重傷跛足,關海龍生死未知、大概率殞命,嶽天宏方纔密林鏖戰身中數箭、重傷昏迷。如今能全力出手的,唯有鐘孝林、歐陽春、葉天華三人而已。”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陰狠算計:“更關鍵的是,我們內線暗藏其中,日夜窺探、攪動人心。一行人連番鏖戰、精疲力竭,人心渙散、傷痕累累,早已不足為患。依胡老密令,赤鳳崗,便是他們的埋骨終局!”
一旁金鬥煙客阮義慶抬手磕了磕煙鍋,慢悠悠撚起菸絲填入袋中,沉聲感慨:“這群大內遴選的侍衛番子,果然個個根基紮實、悍不畏死,幾番截殺下來,竟還能負隅頑抗,確實棘手。”
王倫滿臉堆笑,拱手附和:“終究是大內精挑細選、層層調教的精銳。可今日有諸位前輩合力圍剿,便是銅皮鐵骨,也必轟然碎裂,不過是小菜一碟!”
鄰桌塞外七星眾人聞言,神色輕蔑,彼此對視一眼,暗藏不服。
橙色流星錘武者雙眼如銅鈴,一邊夾菜一邊淡聲嘲諷,語氣帶著關外漢子的桀驁直白:“聽聞菸酒二仙乃是江湖老牌高手,聯手圍殺一個後生晚輩,竟還冇能當場格殺,拖至如今,倒是讓晚輩開了眼界。”
青衣漢子端杯淺酌,語氣慵懶,字字紮心:“兩個人合圍一個半殘少年,纏鬥許久仍不敢斷言得手,屬實讓人費解。”
話音落地,滿堂一靜。
江湖四鬼齊齊停筷,目光齊刷刷看向塞外七星,又轉頭望向麵色鐵青的菸酒二仙。
四鬼輩分高於二仙,向來中立旁觀,此刻見雙方針鋒相對,皆是抱臂冷眼,彼此交換一個眼色,靜待雙方起衝突,全然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姿態。
謝同勃然大怒,手掌重重一拍桌麵,酒杯狠狠磕在案上,酒水四濺,厲聲嗬斥:“爾等乳臭未乾的關外莽夫!未動一刀一槍,未見半分本事,也敢在此饒舌,譏諷我江湖前輩?”
藍衣七星嘴角勾起一抹陰惻笑意,繼續補刀:“二位前輩的赫赫戰功,江湖倒是多有傳聞。隻是以二對一,舟中伏擊晚輩殘敵,勝之不武,難以服眾,徒有虛名罷了。也不怕江湖同道恥笑。”
謝同臉色漲得通紅,怒意滔天,轉頭看向王倫,怒聲質問:“王倫!胡老為何尋來這般一群無知狂徒、攪局豎子!”
紫衣七星不溫不火,淡淡開口,精準揭人傷疤:“晚輩無知,也好過當年二位前輩大戰華山嶽西華,最終狼狽逃竄、落荒而逃!若非嶽西華樹敵太多、遭人圍攻,二位前輩怕是早已殞命華山,何來今日盛名?”
此言一出,菸酒二仙麵色瞬間慘白,難堪至極。
早年二仙挑戰華山掌門嶽西華,鏖戰良久,全程被動捱打,隻剩招架之力,最後狼狽脫身,乃是二人畢生最大汙點,數十年無人敢當麵提及。
席間紅衣七星一直沉默飲酒,聽聞此話,眉頭驟皺,低聲吐出幾句晦澀關外土語,似在警示同伴。
紫衣漢子瞬間神色一緊,自知失言,連忙低聲賠罪,重複兩句關外致歉俚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