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饒陽城外,一處殘破荒墟。
斷壁殘垣林立,荒草漫過斷牆,陰風穿墟而過,蕭瑟荒涼。
一道魁梧挺拔的高大身影,被三人呈扇形死死困在殘牆死角,無路可退。
對峙四人,皆是氣度不凡,周身暗藏殺機。
一側老者身形清瘦,白髮微霜,雙目炯炯有神,眸光銳利如鷹,渾身氣息沉凝內斂;居中中年漢子體態微胖,額頭一道醒目舊疤,神色沉穩肅穆;一旁而立的女子年約二十出頭,容顏俊秀,眉目清冷,一身勁裝利落乾脆,神情嚴謹,暗藏鋒芒。
此三人,正是昔日淮安客棧一眾食客之中,隱匿身份的三位東廠教頭。
高大漢子背靠殘牆,環視三人合圍之勢,嘴角勾起一抹桀驁冷笑,聲線渾厚霸道:“難怪侯不服一行人屢次逢凶化吉、屢屢脫險,原來是你們幾人暗中作祟,一路保駕護航。也罷,今日狹路相逢,我便一併送你們上路!”
額頭帶疤的中年漢子目含怒意,沉聲喝道:“休得狂妄!林教頭、高教頭接連遇害,儘數遭人暗算殞命,想來皆是你所為!今日我徐太謖,定要為二位兄弟報仇雪恨!”
清冷女子踏前一步,眸光凜冽,厲聲質問:“老實交代!你受何人指使?鐘孝林、肖平二人之中,究竟是誰斬殺了段飛?誰是隊內奸細?”
被喚作鬍子會的高大漢子朗聲大笑,笑聲狂傲不羈,滿是戲謔:“我自京城遠道而來,林、高二位教頭之死,我可不敢獨占這份功勞。至於段飛之死——”
他目光戲謔掃過女子,語氣輕佻又陰狠:“小丫頭,你若肯嫁我為妻,或許我心一軟,便告訴你真相!哈哈哈哈!”
“放肆!”
女子俏臉含怒,周身殺機暴漲,冷聲喝道,“既然你執意嘴硬,我便親手撬開你的嘴巴!”
鬍子會神色一冷,戾氣儘顯,傲然睥睨三人:“彆說你們三人,便是當年五人儘數在此,我鬍子會也全然不懼!既然爾等執意尋死,明日破曉,我便讓侯不服一行人,親眼見你們曝屍荒墟!”
清瘦老者眉頭緊鎖,沉聲追問:“聽你此言,你果然知曉他們隊內藏有奸細!”
“將死之人,何必多問廢話!”
話音未落,鬍子會身形驟然暴起,如猛虎撲食,直撲中間的徐太謖,掌風淩厲,殺機撲麵!
“徐哥小心!”
清冷女子驚撥出聲,身形同步疾掠而出,揚掌襲向鬍子會側翼,出手救援。
老者亦不敢遲疑,身形一晃,提勁出招,三麵夾擊,瞬間纏鬥在一起!
一場凶險惡戰,轟然爆發!
原來曹戩當年授意五位東廠教頭假意自儘詐死,隻為矇蔽東廠督公張德廣,以此脫身隱匿,暗中護衛侯不服一行人。
五人早已兵分兩路,暗中隨行:老大陳超、老四徐太謖,隱秘護佑關海龍四人;老二林成尚、老五梁紅瑤,貼身護衛侯不服左右。
此前跟蹤途中,老二林成尚不幸遭暗害殞命,僅梁紅瑤尋得遺體。早息客棧一役,梁紅瑤為保侯不服脫身,不惜以身誘敵,假扮侯不服引開黑獅道一眾刺客,待確認眾人安全彙合後,便遠遠尾隨,暗中盯梢。
今日三人追蹤至此,暗中探查密信與奸細線索,卻意外與神秘高手鬍子會狹路相逢。
三人早已斷定,鬍子會定然牽扯密信秘局,且知曉隊內奸細真身。隻可惜一路隱匿,始終未曾窺見他與奸細暗中聯絡的蹤跡。
荒墟之內,掌風呼嘯,勁氣四濺。
陳超、徐太謖、梁紅瑤三人,皆是東廠層層遴選、千挑萬選出來的精銳高手。雖非以純粹江湖搏殺見長,卻身負大內秘傳武學,攻守兼備、章法森嚴,論身手,足以穩壓江湖二三流好手。
三人合圍一人,本是穩操勝券、手到擒來之局,誰料對麵鬍子會一身天罡硬氣護體,筋骨如鐵、蠻力滔天,招招剛猛霸道,橫衝直撞,竟以一己之力死死壓住三人聯手攻勢,令眾人無從突破,分毫便宜也討不到。
六十餘回合鏖戰下來,塵土漫天,勁氣四炸。
鬍子會悍勇絕倫,可久戰之下,天罡內氣消耗劇增,終是漸漸顯露疲態。他周身門戶被三人死死鎖死,進退受製、招法受限,每一次出手,必迎來三麵淩厲反擊,破綻層出不窮,心底焦躁狂躁,殺意愈發暴戾。
陳超三人同樣不敢有半分鬆懈。
鬍子會的剛猛並非蠻力硬劈,招式之中暗藏詭變玄機,剛中藏煞、猛裡帶陰,稍有疏忽便會被他撕開防線。一旦陣勢潰敗,今日三人不僅徒勞無功,更要儘數殞命荒墟。
戰局凶險,扣人心絃。
僵局終被梁紅瑤率先打破。
恰逢鬍子會全力猛攻徐太謖、舊力剛儘新力未生的刹那空隙,梁紅瑤眸光一厲,置之死地而後生,嬌軀疾掠,長劍貫風,拚死劈出絕殺一劍!
劍光如雪,又快又狠,精準劈落在鬍子會肩頭!
嗤啦一聲裂帛脆響,皮肉翻裂,鮮血噴湧四濺。
劇痛徹骨,鬍子會雙目赤紅,狀若瘋魔,全然不顧迎麵劈來的刀鋒,怒嘯一聲,反手揮刀狂掃,悍然以傷換傷!
寒芒閃過,刀鋒淩厲掠過梁紅瑤側臉。
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刀疤,瞬間劃破她白嫩腮頰,鮮血頃刻染紅半邊容顏。
梁紅瑤身姿猛地一僵。
她性子剛烈至極,劇痛穿身,竟連一聲痛哼都未曾發出,身軀直直軟倒,當場香消玉殞,殞命荒墟。
瞬息之間,生死互換!
就在鬍子會反手劈殺的同時,徐太謖的長刀已然如期而至,重重劈在他左臂之上!
哢嚓筋骨碎裂之聲響起,血肉模糊,鬍子會整條左臂筋骨寸斷,僅剩一片皮肉相連,搖搖欲墜。
“啊——!”
淒厲慘叫震徹四野,鬍子會踉蹌後退數步,滿身浴血,狀極可怖。
陳超抓住千載良機,鐵棍攜萬鈞之勢,淩空怒砸,直取頭頂要害!
可此刻的鬍子會已然徹底瘋狂,不顧重創、不顧生死,手中大刀驟然前刺,棄守專攻,亡命搏殺!
噗——
刀鋒穿膛,鮮血狂湧。
大刀狠狠刺入陳超小腹!
幾乎同一刹那,陳超的鐵棍也轟然砸在鬍子會天靈之上。
兩聲悶響同時響起。
鬍子會魁梧龐大的身軀巨震一下,轟然栽倒在地,一動不動。
“陳老大!”
徐太謖肝膽欲裂,飛身上前,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陳超,雙手沾滿滾燙熱血。
陳超氣息飛速渙散,腹中重創、生機斷絕,眼神一點點黯淡。他死死抓著徐太謖的手臂,口唇翕動,氣息微弱斷續,拚儘最後餘力:“彆……彆管我……那個奸細……是……是……”
話音卡在喉間,終究未能道出真相。
頭顱一垂,雙目永遠閉合。
數年同袍,生死相依,並肩隱匿、浴血護行,如今一朝慘死、陰陽相隔。徐太謖立在滿地血泊之中,白髮染塵,老淚縱橫,心底悲痛欲絕,肝腸寸斷。
荒風嗚咽,血色殘陽,滿目淒涼。
誰也未曾料到,倒地的鬍子會並未徹底氣絕。
血泊之中,他身軀緩緩蠕動,竟掙紮著撐起身形。
頭頂重創、左臂廢殘、渾身是血,整張臉龐被鮮血覆蓋,血珠順著眉眼、嘴角不斷滴落,猙獰可怖。他僅剩獨臂握刀,眼底儘是嗜血瘋狂,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獰笑,趁著徐太謖心神悲慟、毫無防備之際,躡手躡腳,悄無聲息摸至身後!
屠刀高高舉起,絕殺一擊將至!
千鈞一髮之際,遠處山道之上,一行人馬蹄急促,驟然現身!
侯不服、關海龍、肖平、鐘孝林眾人策馬而來,遙遙將這一場慘烈血腥的屠戮儘收眼底。
眾人瞳孔驟縮,心神巨震!
他們親眼看著忠心護佑一路的三位東廠教頭,慘死當場、血染荒墟。
眼看鬍子會獨臂揮刀,要對徐太謖痛下殺手!
“找死!”
怒吼破空,鐘孝林怒極出手,手中開山巨斧脫手飛出!
巨斧劃破長空,超越極限射程,帶著呼嘯勁風,精準轟砸而下!
重傷瀕死的鬍子會再無力抵擋,悶哼一聲,身軀重重撲倒血泊之中,徹底氣絕,再無動靜。
全場死寂。
侯不服目光沉沉,緊緊看向鐘孝林,低聲喃喃:“怎麼是他……”
眾人此刻已然認出此人。
當初在京師“萬水千山總是情”大酒樓,眾人曾與他有過一麵之緣。其身量魁梧、遠超常人,形貌特征極為醒目,過目難忘。
一念及此,眾人心中皆是一沉。
鬍子會的叔父,正是胡立紅!
那是一位黑白兩道通吃、人脈遍佈朝野、勢力盤根錯節的江湖大佬。當初眾人在京師酒樓與山東小刀社豪賭起紛爭,便是胡立紅出麵解圍,化解恩怨。
誰能想到,一個看似普通的酒樓東家,竟也深陷這場詭譎密局,暗中派遣死士前來截殺!
悲憤、疑惑、寒意,交織眾人心底。
眾人強忍悲痛,含淚收斂三位教頭屍身,草草挖坑安葬,做好簡易記號,不敢久留,匆匆策馬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