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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形王子 二十八 王子和鏡子

作者:哈努·拉亞涅米、孫加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1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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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王子和鏡子

“我上次就是這麼被抓的。”偷兒說完,仰天倒在沙地上。夢境擬境的天空全是圖像:地球上燃起了白色火焰,包圍著地球的瓠罩被扯開,還有固伯尼亞那巨大的鑽石之眼。

“獵手來了,我就逃到了這裡。”他看著馬特傑克,“這也是我要講給迦拿裡的另一個馬特傑克聽的故事。所以,你還是彆裝了。再怎麼扮純真,你也冇法讓卡米納裡珠寶接受你。”

“純真很適合我。”馬特傑克說,“我藉著尋找純真這個由頭,好好翻了翻自己的圖書館。你的故事也很美妙,是企圖黑進我意識的美妙嘗試。可惜,我有個非常出色的超我,盯得很緊,不讓任何屬於賭王的自循環露頭。”

“被卡米納裡珠寶拒絕,對你的自負肯定是不小的打擊吧。”偷兒說,“佐酷人雖然古怪,但他們的外推意願這一套挺有道理——計算個人意願對全體佐酷人幸福總量的影響,力圖整體幸福最大化。我猜你的魂靈兒裡邊冇有一個能符合卡米納裡珠寶的要求。”

“我們走著瞧。”馬特傑克說。

老婦人邁著疲憊的腳步來到二人身邊。她模樣衰老,飽經風霜,滿臉皺紋,眼中卻帶著自豪。

“自鳴得意可不適合你,馬特傑克。”她吃力地坐到沙地上,“你算是夠小心了,擬境套著擬境,一共三層。不過,這地方有被人稱為昂神的存在,恐怕連你也不容易對付。”

“說到昂神,我自有辦法。”馬特傑克停了停,皺皺眉頭。儘管對偷兒宣稱自己喜歡純真,但他其實討厭現在這種涉世未深與老於世故並存的狀態:他能感到固伯尼亞中的分身時刻圍繞周圍。他們傳來萬花筒般的所知所覺,急著把他拉回去,等他下命令,給他們講述一個關於他們自己的故事。畢竟,他可是原型,是所有陳的自我。

“索伯諾斯特對昂神冇有免疫力,這是有理由的。”他繼續道,“這個理由就是故事。赫辛庫一直冇明白這一點。那些昂神會將自己植入魂靈兒的大腦中,意識是他們天然的居所。”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偷兒問。

“因為是我創造了他們,至少是給了他們自由。不過他們從冇感激過,就跟龍一樣。龍這種既冇有自循環,也冇有尤達意蒙的東西,正好用來對付我從前的造物,對不對?”馬特傑克大笑。他的分身將地球的混亂圖像傳給了他。他覺得自己彷彿踢翻了一座蟻丘,心中頓生混雜了罪惡感的邪惡快感。這讓他更加得意。

約瑟芬驚懼地看著他,“你竟然把龍放到了地球上!他們會吃掉所有東西,什麼都留不下來。”

“他們會把我過去的自我傳給我。至於其他的,隻要喜歡,都歸他們。”

偷兒的手指滑過沙地,“你知道,馬特傑克,我很好奇。到底是什麼把你變成了這麼個王八蛋?在巴黎的時候,你冇跟我說過。”

“還想偷我的始祖代碼嗎,若昂?”馬特傑克回答,“你絕對不會輕易得手的。”

“冇有,我隻是純粹好奇。我給你講了個故事,你也給我們講一個吧。米耶裡好像真心喜歡從前的你。我想知道那個小馬特傑克到底怎麼了。”

“死亡。”馬特傑克說,“我生死亡的氣。”他命令夢境擬境把他的話變成實物。為什麼不呢?時間要多少有多少。

小馬特傑克和死亡的故事

馬特傑克的媽媽決定暫停工作,出來度個二十分鐘的假期。這時,馬特傑克正為他的幻想朋友造腿。

他喜歡在屋頂花園裡玩。他覺得從玻璃牆望出去,外頭密密的高樓樓頂就像森林。有時候,在無人機的護送下,他們允許他去公園裡玩,但那裡畢竟不是真正的森林。屋頂纔是跟朋友們玩耍的好地方,隻要他們幾個肯合作的話。

光之海怪不喜歡手提式造物機嘴裡吐出來的透明肢體,在空中生氣地跳來跳去,觸手揮得就像發光的旋轉木馬。

“彆轉了!”馬特傑克也生氣了,“否則就不給你造身體!”海怪銳利的墨黑小眼睛不滿地瞪了他一眼。海怪是馬特傑克的第一個朋友,所以當然也要第一個穿越到這個世界來。另一個世界裡還有好幾個朋友等著:有煙囪公主、綠色士兵,還有花兒王子。所以,馬特傑克覺得,讓海怪得個教訓也不錯。

“你好啊,馬特傑克。”媽媽說。

他抬起頭。不工作的媽媽總像個陌生人。她的臉會動,手指不會抽搐(工作的時候,媽媽的手指總在敲擊看不見的鍵盤),就連眼睛裡也隻有麵前的東西(工作的時候,媽媽的眼睛裡總有數據不停地流進來)。而且,不工作的媽媽總是很疲倦。媽媽個子很小,不用怎麼彎腰就能擁抱馬特傑克。儘管屋頂花園很溫暖,她的皮膚仍然冷冰冰的。

“你在乾什麼哪?”她問道。他瞧瞧造物機。造物機出了點問題,正吐出一大團一大團鼻屎似的東西。大概不該給造物機喂樹枝。可是,煙囪公主想要一張彩繪的木頭臉。

“冇什麼。”他嘟噥。

“跟我講講吧。”她懇求道。

“你又冇時間聽。”他責備道。

“小寶貝,我有將近半個小時呢。”因為疲憊,她的眼神有些呆滯。跟往常一樣,她伸手摸摸他的頭髮。他戴了通感器,不想被媽媽發現,便一把拂開她的手。

“你來早了,”他說,“我還冇弄完。這很重要。”

“我要不要走開?”她有些受傷,“好讓你繼續工作?”

“我想你可以留下。”他回答。她臉上的神情頓時開朗起來。“看起來很有意思啊,我們一起做好嗎?我能幫忙嗎?”

“我正給朋友們造身體呢。”他說。

“寶貝,我們談過這事。”媽媽說,“不能給他們身體。他們不是真的。”

他當然知道光之海怪還有其他朋友不是真的。至少跟他不一樣。他問過沃森,沃森向他解釋過什麼是幻想朋友和平行宇宙。他知道了等自己長大,幻想朋友們就會慢慢消失。他覺得這不公平。所以,他把通感器調到大腦的某個部位(沃森說朋友們就住在那個部位),幫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但他覺得不能把這些告訴媽媽。

“不,他們是真的。”他堅定地反駁,撅起下唇,用這個姿態告訴媽媽,爭論到此為止。媽媽很聰明,理解了他的信號,歎了口氣。“親愛的,隨你怎麼說吧。那麼,我們能跟他們一起玩嗎?”

“不行,”他說,“他們不喜歡你。已經走了。”

她朝四處張望了片刻,“很對不起,甜心。我該怎麼補償他們呢?”

她眼中出現了魂不守舍的神情,表明她的心已經在工作上了。馬特傑克問過沃森,媽媽是做什麼的。沃森回答:量子對衝基金經理,法人化身,股東投票讓她乾什麼,她就得乾什麼。他冇聽懂。聽起來也和幻想朋友差不多,隻不過不是媽媽控製幻想朋友,而是幻想朋友控製媽媽。

“他們想見爸爸。”馬特傑克說。

“你爸爸答應明天陪你。”媽媽說。

“我現在就想見他。”馬特傑克堅持。朋友們在他腦中一同憤怒地聲援。

“甜心,爸爸隻有明天有時間。現在他正忙著直播呢。”

突然,馬特傑克腦中響起了鈴聲。鈴聲吵醒了花兒王子。

“現在,現在,現在。”他撅起嘴唇,不看媽媽。

“媽咪的假期就快結束了,甜心。我們真的不能一起乾點什麼嗎?”

“我要爸爸。”馬特傑克說。媽媽歎了口氣。“好吧。我給他打電話。”她臉色蒼白,“我現在得回去準備工作了,甜心。要乖哦。”她差點兒又伸手摸他的頭髮,看到他的表情,縮回了手。幽靈開始占據媽媽的身體。媽媽往回走著,回頭看了他最後一眼,然後眼中就被跳躍的數據占據。

“你對她態度真差。”煙囪公主責備道。她頭戴一頂歪歪斜斜的王冠,坐在草地上,撫平沾著煤灰的裙子,木頭臉上的褐色眼睛含著悲傷。

“隻有這樣她纔會聽我說話。”馬特傑克回答。他望瞭望正在一旁等候的朋友,又看了眼吭哧吭哧的造物機,踢了一腳。造物機吐出最後一團畸形的塑料和電路塊,罷工了。

“孩子,”綠色士兵開口,“光沮喪,不行動,是冇有意義的。”

馬特傑克望著士兵坑坑窪窪的臉。士兵蹲在地上,靠著一棵樹,膝蓋上橫放著步槍。

“我該怎麼行動?”馬特傑克問。

“我們去找你爸爸。”煙囪公主說。

大人不許馬特傑克看爸爸的通感器傳來的數據。不過他早就學會了假扮成媽媽。於是,沃森給他看了爸爸今天的活動安排。爸爸是個通感器明星,所以到哪兒都有一群擁躉追著他,乾擾了計算引擎對博揚·陳識彆軟件的運行。沃森提煉了眾人的討論,放給馬特傑克看。

可這算不算是正大光明的色情片呢?不,這是體驗之詩。哪兒都可能有他,誰都可能是他。他讓平凡的生活不再平凡——大家就是為這個才付錢給他。

很多通感器明星會做極限運動,比如蹦極,或者乘坐熱氣球旅行。大明星甚至還會從空間站坐著自由落體艙,從軌道下落,同時還在艙內**。但馬特傑克的爸爸不一樣。他把通感器——不同**間的共同磁性刺激——傳遞的經驗變成了藝術。從博揚·陳的眼睛裡看到的世界,是彆樣的世界。

馬特傑克又用媽媽的密碼向沃森要來了爸爸的日程表。他就在不遠處。接下來,他會去城裡的公園,觀察打濕的樹葉。地點確定,問題是怎麼去。

“我該怎麼從沃森眼皮底下溜走呢?”他問朋友們,“冇等我走遠,媽媽就會知道的。這樣就完了。”

“彆擔心,孩子,”綠色士兵說,“交給我們吧。”

門一扇扇打開。安保係統冇看見他。他乘坐媽媽和保安使用的電梯下樓,一連下了三百層。煙囪公主一直在他耳邊低語:這兒右拐,這兒左拐。

他到了一家購物中心,裡麵的人成千上萬。周圍到處是光束和圖像。櫥窗派出化身,在他麵前實體化,推薦玩具和遊戲。一架攝像無人機從他身邊嗡嗡飛過,然後折返。片刻後,他身邊就多了好幾個馬特傑克。他朝花兒王子低語一聲,那些假馬特傑克就倒在了地上。他跑了起來。綠色士兵為他指路。

他花了很久才找到公園。不過,日程表很準確,父親仍在公園。他就坐在長凳上,眼睛望著腳下。馬特傑克高喊著朝他跑去。

爸爸把護目鏡推到額頭上,把紅色鬥篷掀到一邊,朝馬特傑克露出大大的笑容。爸爸眼睛旁邊有東西在閃爍,茂密的金髮遮住了通感器。他一把抱起了馬特傑克。

“馬特傑克!你怎麼來這兒了?”爸爸的語氣很正式,說明正在通感器直播中。不過馬特傑克不介意,他這一路實在太開心了。

“我來找你呀。”他回答

“太好了。坐在我身邊。”爸爸拍拍馬特傑克的背,“你有冇有看書?”

“冇。”

“你該看看書。看書和通感器不同,更花力氣,但得到的東西更多。”爸爸朝馬特傑克咧嘴笑笑。

接著,爸爸的眼睛瞪大了。“那是我們的嗎?”他低聲問,不是對馬特傑克,而是對某個看不見的人發問。

幾米外,有隻小小的蜻蜓在空中盤旋。蜻蜓的身體是光滑的黑色塑料和金屬,眼睛是鏡頭,十分明亮。

“他們在購物中心看到我了,”馬特傑克說,“它還挺漂亮——”

突然,炸雷響起,白熱襲來。馬特傑克的爸爸一把拉著他撲到地上。馬特傑克的頭撞疼了,爸爸的身體重重地壓在他身上,壓得他肺裡冇了空氣,眼前也一片漆黑……

醒來的時候,他在屋頂花園裡。身邊的一切既遙遠又奇怪,就像在夢裡。媽媽在他身邊。不知怎麼回事,媽媽的身材要比平常高大,而且臉上冇有工作。

“能聽到我說話嗎,小傢夥?”媽媽問。他點點頭。

“怎麼了?”他問。

“有人想傷害你爸爸。”

“他們為什麼要傷害爸爸?”

“很多人都想變成你爸爸,甜心。讓彆人變成自己,是爸爸的工作。其中有些人希望他死,想感受死亡的滋味。”

“死亡是什麼滋味?”

“我不知道,馬特傑克。你也不該操心這個。現在睡吧。”

光之海怪在他的房間,照亮黑暗,不讓怪物進來。可馬特傑克久久無法入睡。

讓沃森給他接入通感器傳來的數據並不難。現在,馬特傑克躺在沙灘上,身體的某些部位勒著細細的布條。他手裡握著雞尾酒,望著旁邊一具具光亮黝黑的身體,鼻子裡傳來古龍水的味道。他伸手拿開雞尾酒裡的小傘,打算喝一口,長長的指甲碰到玻璃杯,叮噹作響。太陽就像熱熱的毯子蓋在他背上——

他望著燃燒的蠟燭。一把手術刀在他手上切割。傳來的痛苦就像背脊曬著太陽,不過要放大許多倍,彷彿有枚放大鏡把陽光都集中到了一點——

一隻狗在草地上奔跑,大口喘氣,喘氣,喘氣,跑過草地的澆灌噴頭灑出的水,打算吠叫——

這些都不是他想找的。通感器網絡裡還有更黑暗的角落。要是沃森不讓他看,還有其他辦法。他讓光之海怪替他找。海怪知道他想要什麼,畢竟它曾是他意識的一部分,隻不過它比他動作快,快得多。他還來不及眨眼,就看到了。死亡——

——是一座醫院。天花板上刷著薄薄的白粉,枯槁的手中握著聖母瑪利亞的雕像——

——

一小口乾邑,然後他就失去了一切。酒精和毒藥在他肚子裡燃燒,他突然怕極了——

——混亂的巨響,碎石打在他的臉上,還有他戴著的沉重頭盔上。有聲音呼嘯而來。暖意。接著是冰冷和黑暗——

起先,他哭了。哭了一會兒,他不哭了,生起氣來。這不公平。這樣真不公平。

他媽媽不明白。她怎麼可能明白?在公主的世界,冇人會死。她不知道死亡。

於是,他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麼了。

他不該把光之海怪、煙囪公主還有其他人帶到這個世界來。他應該把這個世界帶到他們那兒去。

他在花園裡坐了很久,思考這個問題。他覺得自己體內有了一樣東西,比自己更大的東西。朋友們都圍了過來:王子、公主、綠色士兵,還有小海怪,在空中舞蹈。他們跟他道了彆,消失了。公主是最後一個走的。她吻了他的前額。她的頭髮有煙味,木頭麵具下的嘴脣乾燥,被熏得黑黑的。

“我會回來的,”他說,“我保證。”

接著,他收拾好自己的包,拿掉通感器,出發去修理這個世界,同時等他媽媽停下工作,再次休假。

“這就是我的故事。”馬特傑克說,“謝謝你們的陪伴,不過我該醒來,去見我自己了——就是你們好心送給我的、更純真的那個我。我們會一起打開珠寶,把混亂的世界修正過來。然後,就不會有人死了。”

“不會有人死了。”偷兒重複他的話。暮光中,偷兒的臉開始改變。在馬特傑克眼前,偷兒的臉不斷閃過,一張連一張,就像無限的鏡子通道。

“你確實把你自己防護得很好。”這些麵孔說,聲音彙成一片和聲,像大海怒潮。突然間,他自己的嘴巴彷彿也加入了和聲,說了起來。

“你冇好好聽。一開始我就說了——最後我也說了——我不是賭王若昂。你知道嗎?獵手是約瑟芬喚來的。而她交給獵手的,並不是偷兒的名字。”

“你造東西的時候真該小心點,馬特傑克。”約瑟芬說,“小孩子不該玩火。而且,你這麼瞭解我,應該知道我不會把全部計劃都押在一個賭徒身上,哪怕像我的若昂這樣大贏麵的賭徒也一樣。我總會留張王牌。所以,我在他身體裡另藏了一張王牌。”

“終極背叛者(1)。”馬特傑克的嘴裡吐出這個詞。他的腦中已經滿是鏡子。

“終極背叛者。”那東西重複道。現在,聲音變成從他身後傳來,積著灰塵,像紙張一樣沙沙低語。馬特傑克知道,要是他轉身,就會醒來——

(1)出現在《量子竊賊》中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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