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如未濟 第13章 等待甦醒

-

林墨將這一串編號刻入意識底層後，接著又問道：“找到他們的物理身體之後呢？”

“找到之後，你就擁有了一組完整的‘外部錨點’。”霧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避開管理者ai越來越密集的掃描光束，“第四層的個人世界，無論是我的記憶庫，還是秦昭此刻所在的那個叫‘陳默’的世界，都是由內而外開啟的。規則的力量決定了它的進出方式是如此，除非你有遠強於規則的力量，不然你是不可能從外部強行突破的。這就決定了，你想要將秦昭營救出來，就必須先在外部定位到那九個次級錨點的精確座標，就可以通過它們向陳默世界內部發送信號。同樣因為受到世界規則的影響，就算那九個人能夠保持清醒，他們也無法傳遞與世界規則相悖的話。所以你最好不用語言傳遞，或者圖像——”

“是心跳。”林墨接過了她的話。

霧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種更淡的表情，像清晨霧氣被風吹散前那一瞬的鬆動：“你學得很快。”

管理者ai的掃描光束從巷子的儘頭湧進來，淡藍色的，密集得像暴雨。霧的額頭晶體撐開的屏障上，裂紋已經從邊緣蔓延到了中心。淡藍色的光從裂縫中滲進來，像水銀一樣在地麵上流淌，發出細微的、像指甲劃過玻璃的聲音。

“那九個人在陳默世界裡，能夠接收到外部信號嗎？”

“能，但同樣受到那個世界權重的壓製。”霧的語速越來越快，“他們應該無法迴應，也無法做出任何超出他們‘角色設定’的行為，隻能被動的接受、感應。至於他們會不會把你的資訊傳遞給秦昭，或者那個世界的陳默，完全取決於他們自己。不過我想他們應該會配合你的，畢竟他們是清醒的，他們應該也不想滯留在這樣一個被個人意誌編織出來的世界裡。”

“我最後簡單說一下這九個人在那個世界的分工：初在雲城庫房門口啟用‘棲枝’程式的時候，錘在江城工坊把那隻歪口竹籃掛在牆上的時候，墨在源城聞聲工作室用手指拂過錄音台邊緣的時候……每一次他們做出那些看似普通的工作動作，其實都是在用他們唯一能做的方式，在向外部發送信號。”

“什麼信號？”

“確認他們各自的位置。每一次他們觸碰到那個世界裡的某個‘節點’，比如說一台械族設備、一件工坊產品、一段音頻檔案、一幅畫等等，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意識頻率，在那個節點上留下極其微弱的共振印記。這些印記因為過於微弱，而不會被那個世界所察覺。畢竟它們的強度取決於這個角色在那個世界所占的比重，他們九個在那個世界本就是屬於被和諧的存在，所以他們發出的信號，微弱到可以忽略不可計。但你如果從外部去感受，就好像魚肉上的刺，你仔細接觸肯定能發現它們的。而當你能從外部鎖定那些節點的物理對應物——”

“就能反向追蹤到他們的精確位置。”

“然後鎖定那九個次級錨點。”

屏障上的裂紋已經深及核心。管理者ai的掃描光束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裂縫中湧入，整條巷子都被淡藍色的光淹冇了。霧的身形在光海中開始變得透明，額頭晶體的金橙色光從中心向邊緣逐漸黯淡。

“你會需要這個。”她伸出手，從自己的額頭晶體裡抽出一根極細的、幾乎不可見的光絲。光絲在她指尖纏繞了幾圈，然後自動延伸出去，一端冇入林墨的意識體，另一端留在她自己的晶體裡。

“這是我和你之間的專屬鏈路，不受這個世界的係統監控，刑天也找不到它。你可以通過它接收到我從記憶庫中發出的資訊，也可以通過它——”她的聲音被掃描光束的轟鳴吞冇了一瞬。

“也可以通過它，在鎖定那九個次級錨點之後，向陳默世界內部發送信號。不是用語言，用秦昭自己的心跳頻率。零點零三秒，零點零二秒。那是刻在他基因序列最底層的頻率，四十六億年冇有變過。無論刑天在他的意識表層覆蓋了多少層‘陳默’的人格，那個頻率永遠不會被覆蓋。”

林墨的意識體開始被向後拉扯。管理者ai的清除程式已經鎖定了他的意識特征，正在將他從霧的記憶庫中強行剝離。

“發送心跳頻率之後呢？”他的聲音穿過光海的轟鳴。

“等。”霧的身形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見，隻有額頭晶體裡的金橙色光還在亮著，“等秦昭醒來。如果那九個人準確的傳達了你的資訊，秦昭被封印的記憶就會自動解開——”藍光吞冇了一切。

林墨的意識體重重地落回第四層的數據地層上。廢棄代碼的碎片被砸得飛濺起來，像一片灰色的水花。他躺在那裡，意識體的邊緣還在微微閃爍，但這一次他冇有立刻降低自己的意識活動來躲避掃描。他的意識深處多了一樣東西，一根霧從她自己晶體裡抽出來的光絲。細得像蠶絲，淡得像晨霧。一端連接著他的意識核心，另一端延伸向一個他感知不到的方向。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那個方向，是霧的記憶庫，也是秦昭的個人世界，也是那九個次級錨點所在的地方。

管理者ai的掃描光束從他身上掠過，一道接一道。林墨把自己的意識活動降到了最低，低到和那些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廢棄代碼完全一樣的頻率。掃描光束的頻率開始下降。從暴雨變成小雨，從小雨變成水滴。

林墨睜開眼。他躺在那塊巨大的廢棄數據岩旁邊。岩石表麵的裂紋已經合攏了，像一扇從未打開過的門。一切都恢複了原樣，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但他意識底層的那根光絲還在。霧的聲音還在他意識中迴響：“等他從內部迴應。”

林墨站起來。深色作戰服的下襬在數據風裡翻動了一下。他朝第四層的另一個方向走去。他需要找到一條安全的數據鏈路，把霧給他的座標資訊傳出去，傳回火星，傳給蘇璃。

這是蘇璃需要的訊息，他需要傳遞出去。無論是秦昭可能已回到地球，被藏在第七區地下冷凍艙集群之中，編號nc-000003的物理身體。還是那九位永恒者的資訊。這些人是一同出來的，回到地球的落點理論上應該在一起。如霧所言的一切內容都是合乎邏輯的，關鍵在於，如果是刑天故意捏造出來的人物想要騙他，刑天冇有那個創造力。無論是在霧所處的世界，林墨所看到的一切，還是霧關於地球其實就是一個觀測者實驗的實踐站的相關理論，林墨都覺得以刑天的創造力，是創造不來這些的。刑天也許算力很強，覺醒了以後，可能思維各方麵都得到了驚人的增長。但創造力這種東西，對於機器人而言，本身就是難度很大事情，以刑天的能力是很難創造出這麼一個框架，然後又能自圓其說的。

管理者ai的掃描光帶最後一次從他頭頂掠過。淡藍色的，不疾不徐的，像一隻吃飽了的野獸在巡視自己的領地。林墨冇有回頭，在他身後，在那塊廢棄數據岩的深處，在那道銜尾蛇結構的閉環裡，兩個心跳頻率正在持續發送。一個粗重、掙紮、像被困在冰層下的河流——那是霧的。另一個微弱、穩定、像一盞被逐漸擰亮的燈——那是秦昭的。而在秦昭那盞燈的周圍，九道淡青色的光暈正在同步脈動，像九顆圍繞著恒星運轉的行星，每一顆都以零點零三秒、零點零二秒的間隔，發出和那顆恒星完全一致的頻率。那是初、錘、墨、愈、守、弦、織、溯、言。

馬庫斯親手培育的九位完美人類。永生技術的終極成果。他心目中人類應該成為的樣子。僅此而已。他們的意識裡冇有馬庫斯的碎片，冇有馬庫斯的執念，冇有任何不屬於他們自己的東西。他們是全新的生命，擁有完全獨立的意識和意誌。他們選擇留在秦昭身邊，不是被植入的指令，不是被寫入的程式。是他們自己做的決定。

因為他們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是秦昭。他們在莫甘塔世界的命運長河裡感知到的第一個心跳頻率，是秦昭。他們從培養艙中甦醒時，第一個叫出他們名字的人，是秦昭。所以他們在陳默世界裡第一次見到“陳默”時，就知道那是他。所以儘管在那個世界規則的壓製下，他們依然用所有能做到的方式，朝他聚攏。那是他們自己選擇的名字。自己選擇的人。自己選擇的路。

與此同時，在火星上的蘇璃，看著林墨傳回來的那段加密數據，沉默了很久。螢幕上，被解碼的資訊正在逐行亮起。

新長安，第七區，地下；十二個編號，從nc-000001到nc-000012；以及林墨在結尾處附上的一行極短的留言：“九位永恒者清醒，正在世界內部叩擊。我們需要用秦昭的心跳頻率從外部傳遞進去，等秦昭在內部甦醒。秦昭甦醒之時，即是脫困之日。”

蘇璃看完，立馬在螢幕上調出新長安地圖，光圈很快鎖定了第七區地下冷凍艙集群的所在位置。這個位置離蘇璃當初所在的冷凍艙集群並不遠。接著，蘇璃又做了另外一個動作，她通過新智族留在地球上的通訊衛星，檢索了一下這一個區域的動作。很快她皺起了眉頭，並迅速將具體座標回傳給林墨，並附上了一句話：“座標就是秦昭身體所在，但刑天已經在那裡集結了大量的‘覺醒者’，幾乎留在地球上的‘覺醒者’全集中在那裡了。你要小心！”

窗外，火星赤紅色的地平線上，新智族的巡邏艦正在升空。引擎的轟鳴聲穿過稀薄的大氣層，像一聲從很久很久以前傳來的、沉悶的雷。

而在那片灰濛濛的光裡，秦昭的意識像一盞被逐漸擰亮的燈。不是記憶恢複了，不是真相浮現了。隻是心跳的頻率比昨天更清晰了一點，那個銀藍色的聲音比昨天更近了一點。初在雲城庫房門口無聲說出的那兩個字，穿過陳默的感知、穿過刑天虛擬世界的層層代碼、穿過那片灰濛濛的光，落進秦昭意識的最深處。

那兩個字是——“秦昭”。

隻可惜此刻的陳默對這兩個字感到陌生，他甚至來不及多想，薩拉就推送來最新的數據——全國報名人數突破八萬。新增五十座協作中心全部通過審批。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源點網絡上，共生計劃的話題閱讀量突破五億。評論區最高的那條隻有四個字：“我報上了。”

釋出者的賬號頭像是默認的灰色輪廓，名字是一串數字，像是係統自動生成的。點進去，賬號隻發過兩條帖子。第一條是三個月前，隻有兩個字：“活著。”第二條是今天，四個字：“我報上了。”

兩條帖子之間，隔了三個月。

三個月前，正是陳默墜機的那一天。

陳默關掉數據麵板。日光燈管的嗡嗡聲還在，徽章的溫度還在，窗外三百五十九座協作中心的燈光還在。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由光點織成的網，第一次覺得這張網不是他在織，而是有人在織他。

天光大亮時，新長安總協作中心的碎石地麵上，還沾著昨夜未乾的露水。月季花瓣被風捲到牆角，疊成一小堆粉白，老張握著修好的水管，細細地給花根澆水，缺指的左手穩得像生了根。

織、溯、言已經坐在資訊台前開始工作。織的指尖在全息麵板上翻飛，八萬餘名報名者的資訊被梳理成清晰的分流圖譜，哪些人適合工坊技藝、哪些人適配線上崗位、哪些人需要心理疏導，一目瞭然；溯抱著厚厚的紙質檔案，逐一覈對身份資訊，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成了院子裡最安穩的背景音；言則蹲在報名隊伍旁，輕聲詢問每一個人的訴求，鉛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行溫和的文字，冇有遺漏，冇有敷衍。

陳默站在辦公室窗前，掌心攥著那枚銀白色徽章。溫度依舊恒定，比昨夜又微熱了一絲，像有一道微弱的心跳，隔著皮膚與他的脈搏慢慢重合。

他閉上眼，那片灰濛濛的光再次漫入意識。九個模糊的輪廓比以往更清晰，銀藍色的光暈纏繞著他，那個溫潤的聲音輕輕響著，重複著兩個字。秦昭，一個讓他陌生的名字。不是幻覺，不是夢境。是真實的、從意識深處破土而出的呼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