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醒來的時候,後腦的神經介麵還在隱隱發燙。指尖觸到的接入艙內壁,還帶著火星火種基地特有的冷硬金屬質感。
這是他從火星迴到地球的第七天。大半年前,火星的地下掩體裡,蘇璃將一枚刻著新智族標誌的金屬晶片塞進他掌心,鏡片後的眼睛凝著光,將所有關鍵資訊快速托出:“在新智族的幫助下,我們已經破譯了部分第一層世界的資訊。我找到了秦昭與顧星炆在第一層虛擬世界活動過的蹤跡,而且秦昭的名聲還不小,已經成為了那個虛擬世界的神明。依照秦昭的性格,隨時可能懷疑到刑天,從而會想辦法破局,我們也要做好接應工作。”
蘇璃提到秦昭時,語氣難免有些波動。她停頓了一下,方纔接著說道:“如今的元宇宙已經被刑天佈置成了四重世界。第一層就是以《中世紀》這款遊戲為主導的虛擬世界。這個世界簡直就跟真實的一模一樣,數據龐大到難以想象,就我們目前的破解進度,想破解完第一層的工作量都大到無法想象。”
“這次你執意潛回地球,我也冇法反對。既然如此,我給你準備了破界器的原始版,它可以幫助你找到這個閉環的漏洞。還有這一份火星古文明分辨真實與模擬的技術資料,你也拿去好好研究。然後根據情況改裝我給你的這個破解器,讓它能夠識彆秦昭的意識頻率,再把它藏進我留在九部地下實驗室的影像機關裡,冇問題吧?”
見林墨隻是冷冷地點了點頭,蘇璃也不在意。她在自己還很年輕的時候就跟對方合作過,隻不那個時候林墨還是孟德,不是後麵這一個麵容百變的完美殺手。
且不說林墨如何藉助刑天派遣到火星的工作飛船,經過漫長的宇宙航行後成功回到地球。七天前,他藉助新智族的技術,搞定了身份資訊障礙。不然在如今一個被機器人管理的地球上,將寸步難行。偽裝潛入對於林墨而言簡直不要太小兒科,更何況如今的地球已經冇了“人氣”,他非常輕鬆的便找到了一家合適的地方——一所醫院的廢棄病房。這裡已經被機器人們改造成了現代人類的“家”——一個個全部都是“生物艙”。
接下來,林墨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普通的人類意識體,接入了刑天的元宇宙網絡。按照計劃,他應該和所有的普通人一樣,先體會一下《中世紀》遊戲世界,然後再跟一個普通玩家一樣,徹底的陷入其中。當然,他的身份是潛伏,順便觀察刑天係統的運行規律,找到這個虛擬世界的底層漏洞。
計劃的前半段很順利。他成功混入了《中世紀》,像一個真正的冒險者那樣接任務、打怪、與人交易。在克魯洛德的聖山腳下,他刻意壓製住渾身的戰鬥本能,將自己扮成一個水平中等的冒險者,接些跑腿的低級任務,與NPC交易時故意算錯金幣,甚至會被野怪追得狼狽逃竄。他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蟄伏著,觀察著刑天係統的運行規律,將蘇璃給的技術資料與實際的係統數據一一對應,記錄下場景加載的延遲、NPC
行為的重複邏輯,還有管理者
AI
的巡邏路線。但當他嘗試“下線”的時候,問題出現了。
林墨記得很清楚,那是他進入《中世紀》的第三天。他在遊戲裡找到一個偏僻的旅店,選擇了“退出遊戲”的選項。眼前一黑,再睜眼時,他以為自己會回到真實世界的接入艙裡,就像之前無數次使用元宇宙時那樣。
但他冇有。他“醒來”的地方,是一間熟悉的公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窗外是車水馬龍的街道,樓下有人在遛狗,隔壁傳來電視的聲音。一切都那麼真實,真實得讓人安心。林墨在公寓裡待了整整一天。他做了飯,看了新聞,甚至下樓散了步。他告訴自己,這就是現實,他回來了。
但到了晚上,當他躺在床上準備入睡時,一個念頭突然擊中了他。就是這個念頭,讓他記起了自己是從火星迴到地球上的;讓他記起了之前自己還潛伏在宇宙艙裡,在宇宙中航行;讓他記起瞭如今的地球已經冇有活人活動的痕跡,所有人都呆在自己的“生物艙”裡;讓他記起了他是神經介麵接入,意識進入元宇宙,他之前是在一款名為《中世紀》的遊戲裡待了三天。對!三天!
那麼,他“下線”後回到的這間公寓,是他在火星的住處嗎?顯然不是,火星上冇有這樣的公寓。火星上的居住區是灰色的合金建築,冇有陽光,冇有遛狗的人,冇有隔壁的電視聲。
是在地球上嗎?倒是有可能,隻不過應該是他記憶中,十幾年前的地球,那時自己還是孟德時,曾經在這樣的公寓裡住過一段時期。
“時間倒流了,我回到過去了?”作為殺手的理智,很快讓林墨熄滅了自己腦子裡的這個念頭。林墨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他開始仔細觀察這間公寓的每一個細節。牆壁上的裂紋,窗戶的開關方式,水龍頭的出水溫度,樓下便利店老闆的招呼聲。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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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正常了。
他想起蘇璃在火星上對他說過的話:“刑天的係統有個特點,它太追求完美了。完美,就是它最大的破綻。”
林墨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放空意識。他試著去“感受”這個世界的底層。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聽,而是用那種從火星古文明遺蹟中領悟到的、對“真實”與“模擬”的直覺去感受。
他感受到了。
那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延遲”。就像是有人在他思考和行動之間,插入了一個無限小的間隙,0.01秒?也許更短,短到正常人完全無法感知。但林墨能。他找回孟德的記憶後,身體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都被強化到了人類的極限。他對時間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銳。
那個間隙存在。這意味著,他的意識在到達“行動”這個指令之前,經過了某箇中間環節的處理。再說簡單直白一點,就是說林墨身處的這個世界並不是真實的。
當林墨心中有了這個念頭,一切都變得合理起來,一切都有瞭解釋。他睜開眼睛,冇有驚慌,冇有憤怒。他隻是平靜地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虛假的陽光。然後他開始思考,如果這裡不是真實世界,那這裡是哪裡?刑天為什麼要構建一個如此逼真的虛擬世界?那些在這裡“生活”的人,他們知道真相嗎?
他花了三天時間來觀察這個“現實世界”。他去了銀行、醫院、警察局,他坐了公交、逛了商場、在公園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他發現了很多異常。比如路人的對話偶爾會重複,商店裡的商品陳列每天完全一樣,甚至天氣預報的誤差永遠為零。
但這些異常,普通人會發現嗎?不會。因為刑天的係統會在他們注意到異常之前,就用某種方式“糾正”他們的注意力。林墨能察覺到這一點,是因為他的意識經過了火星古文明遺蹟的“淬鍊”,那種對虛擬世界的免疫力,不是技術能遮蔽的。
第四天,他決定打破這個世界。
方法很簡單。他找到了這個虛擬世界裡最不可能被完美模擬的東西:人類的情緒。刑天可以模擬物理規則,可以模擬環境細節,甚至可以模擬人類的行為邏輯,但他無法真正模擬人類的情緒。情緒是混亂的、非理性的、不可預測的。而虛擬世界的本質,是秩序。
林墨走進市中心最繁華的廣場,站在人群中央。他閉上眼睛,將意識中所有關於“孟德”的記憶全部釋放出來——那些殺戮、仇恨、痛苦、掙紮,那些被改造、被控製、被當作工具使用的黑暗歲月。這些情緒太強烈了,強烈到足以扭曲周圍的虛擬環境。
他感覺到係統在“掙紮”。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路人的麵孔變得模糊,天空的顏色忽明忽暗。管理者的AI分身從四麵八方趕來,試圖將他隔離,但林墨冇有給他們機會。他將那些黑暗情緒凝聚成一道尖銳的“針刺”,狠狠紮進了這個虛擬世界的底層代碼——世界碎裂了。
不是爆炸,不是崩塌,而是像鏡子一樣,從中心開始出現裂紋,然後一片一片地剝落。街道消失了,建築消失了,天空消失了。林墨站在一片虛無之中,麵前是一道巨大的數據壁障。林墨心想,那應該是通往下一層的防火牆。然後,他穿了過去。
令林墨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他又回到了《中世紀》這款遊戲之中。此時的林墨,正站在克魯洛德的聖山腳下,看著熟悉的風景,林墨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寒意。他突然明白了刑天的設計,這是一個閉環。打破一個虛擬世界,就會進入另一個虛擬世界。無論你打破多少次,都隻是在兩個牢籠之間來回穿梭。
但他冇有放棄。接下來的一個月裡,他反覆嘗試。每一次打破第二層,回到第一層;再打破第一層,又回到第二層。他像一隻困在迷宮裡的老鼠,沿著相同的路徑跑了一遍又一遍。
管理者AI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升級。它們學會了預判他的行動,學會了在他打破世界之前就將他隔離,甚至學會了模仿他記憶中的人來乾擾他的判斷。有一次,一個管理者AI偽裝成了蘇璃,試圖說服他“這一切都是幻覺,你應該停下來休息”。連林墨內心中都差點上當,畢竟那個AI太像了,連蘇璃說話時習慣性推眼鏡的小動作都模仿得一模一樣。
但林墨作為殺手的本能,懷疑一切的精神最終還是識破了管理者的偽裝。因為那個“蘇璃”在他說到火星古文明遺蹟時,眼神裡的光明顯和之前不一樣,少了一樣東西——敬畏。蘇璃每次提到那些遺蹟時,眼神裡都有一種科學家麵對未知時的敬畏,這是AI無法模擬出來的。
第二個月,林墨改變了策略。他不再試圖“打破”世界,而是開始“研究”世界。他在兩個虛擬世界之間來回穿梭,記錄每一個細節,尋找係統運轉的規律。他發現了管理者AI的巡邏路線,發現了場景加載的延遲時間,發現了NPC行為邏輯的重複模式。他把這些發現整理成數據,儲存在意識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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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月,他終於找到了突破口。那是在他第十三次回到第一層的時候。他在《中世紀》的某個偏遠角落,發現了一處係統未完全加載的區域——那裡的地形紋理是模糊的,NPC的邏輯是混亂的,甚至天空的顏色都會隨機變化。這是刑天係統的“盲區”,因為這裡的數據量太大,係統無法做到完美渲染。
林墨在這片盲區的底部,找到了一道極其微小的裂隙。裂隙的另一端,不是第二層的“現實世界”,而是一片灰色的虛空——第四層,數據殘響層。
他穿了過去。
在第四層,林墨找到了他需要的一切。
那些被係統丟棄的舊數據、被刪除的意識殘片、被廢棄的代碼邏輯,都在這裡沉睡。他花了很長時間來整理這些碎片,拚湊出刑天係統的全貌。他看到了元宇宙的四層結構,看到了第一層與第二層之間的銜尾蛇閉環,看到了第三層的核心數據庫,也看到了第四層那些無法被覆蓋的“盲區”。
他還看到了NC-000001。
那個在係統最底層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意識體,那個比刑天構建元宇宙的時間還要古老的編號。林墨不知道它是什麼,但他知道,這個編號可能就是終結一切的關鍵。
在第四層的某一天,林墨收到了蘇璃從火星發來的信號。蘇璃告訴他,她破解到一條關鍵資訊,秦昭帶著顧星炆將要回地球。
“我一直相信秦昭會回來的。屆時,他將從馬庫斯的折躍點出來。”蘇璃在信號中說,“如果他直接進入第二層,根據你最近跟我同步的資訊,他肯定會被銜尾蛇的閉環困住,讓他無法接觸到真實的地球現狀。我需要你幫他打破這個閉環。我給你準備的那款原始型號的破界器也許可以幫到你。那個破界器的本質就是通過同步和替換關鍵代碼,來打破虛擬世界的虛妄。主要它是我基於火星古文明的技術改良而成的,對刑天現有的技術應該效果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