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臨走時問陳默:“您覺得共生計劃能複製到全國嗎?”
陳默想了想,說:“能。但不是因為我們的模式有多完美,是因為有越來越多的人,願意加入進來。”
記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時隔幾天,《民生晚報》就發出了這樣的一篇報道,標題很樸素:《共生計劃:從老城區到三十城》。文章詳細介紹了共生計劃的起源、發展、理念,以及械族和未來集團的加入。配圖裡放了一張阿哲曾經畫過的畫——滿天星光下,一群孩子在無憂無慮地打鬨。
報道發出後,對“共生計劃”開啟第二階段,開啟全國各地試點起到了極為積極的作用,薩拉彙總的統計數據開始跳動。
“陽光透明平台訪問量突破兩千萬。”
“新增誌願者報名人數超過八萬人。”
“合作企業意向書收到四百餘份。”
當時的陳默看著那些數字,並冇有說話。不過就在《民生晚報》發出這篇報道後,陳默就再也冇在協作中心待過完整的一天。因為他知道,這些增長的數字並不僅僅是一篇報道就能達到的,背後更是械族加入後帶來的實質性改變。那些銀灰色的身影出現在各地協作中心的規劃圖上,讓“可複製”三個字第一次有了真實的分量。
不過,在陳默內心之中還是隱約藏著一份擔心。雖然零一說械族對於“共生”的人才儲備長達幾十年,各地都有。但具體接手過這樣的人才篩選,陳默才深知像蘇晴等這些可以在協作中心培養學員的人纔有多麼難得。並非每一位幫扶對象,都能達到這樣的高度。正是因為械族提供的分量越重,他越要親自去各地摸摸底。不然,他放不下心。
接下來的一週陳默都穿梭於各城市之間。5月中旬的某個清晨,陳默再次登上了未來集團特供的量子懸浮穿梭艙,這是他第一期,為期半個月的全國各地實地考察行動的第五天。
這種量子懸浮穿梭艙是楚國最新一代的跨城交通工具,以可控量子糾纏為動力,從新長安到任何一座城市都不超過二十分鐘。艙內配有意識穩定裝置,能在高速穿梭中保持思維清醒,正好契合他這半個月的行程密度。
舷窗外,新長安的天際線迅速縮小,化作一道銀色的弧線。
“薩拉,同步今天的數據。”
“已同步。江城殘障群體共1273人,其中89%具備手工製作、數據錄入等基礎技能。當地就業市場缺口集中在非遺傳承和社區智慧服務領域。械族駐江城聯絡員零七已在降落點等候,攜帶了針對手工技藝的智慧輔助模塊。”
陳默揉了揉眉心。這是他五天內跑的第四座城市。每個城市的文化不同,產業不同,幫扶對象的構成也不同。江城的竹編、鶴城的陶瓷、錦城的社區服務、津市的老舊設備……“共生計劃”落實的點是人,而且不是簡單個某個人,而是這個人的技能與該城市就業狀況的對接。所以,他必須親自去看。隻有親自每個城市都走一遍,具體落實到每一個人身上,他才能確定械族的技術儲備和當地的真實需求能不能對上。
二十分鐘後,穿梭艙降落在江城邊緣的專用停靠點。零七迎上來,手掌展開投射出三維模型。
“陳默先生,按您的要求,我們完成了12個幫扶點位的實地勘測。老城區的非遺工坊願意提供場地。當地的竹編技藝麵臨失傳,而三位殘障工匠有相關基礎,適配源點網絡的手工優化模塊後,效率可提升40%。”
陳默跟著零七走進老城區。青石板路沿著江水蜿蜒,老廠房改造的文創區裡,幾個工匠正在露天工坊裡打磨竹篾。其中一個失去右手的男人,用左臂固定竹條,動作緩慢卻精準。
零七低聲介紹:“他叫老餘,竹編做了三十年。三年前工傷失去右手,手藝就斷了。”
陳默走過去,蹲下來看他的動作。老餘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
“餘師傅,我是共生計劃的陳默。”陳默冇有繞彎子,“我們有一套設備,可以幫你把手藝撿起來,但不是機器替你編,而隻是提供一種輔助工具。編還是你自己來編,你願意試試嗎?”
老餘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猶豫著點了點頭。顯然,他也不想放棄這麼一個機會。這樣放在之前,第一次溝通就這麼有效,陳默會感到非常驚訝。因為在過去的大半年,能夠一次性溝通到位的少之又少。彆看這些人因為各種困境生活窘迫,但他們的心氣往往並不低,而且出於經曆過太多的碰壁打擊,他們對於陌生人的信任非常有限。而在這五天裡,陳默的溝通卻意外比之前要順暢很多,其根本原因還是在於媒體的宣傳起到了效果。如今的“共生計劃”在資本的運作下,楚國大部分地方,人儘皆知。有了這些的背景和名頭,纔會有效的促進了溝通的效率。
那天下午,陳默和零七在工坊裡待了四個小時。他們調出械族的智慧輔助模塊,根據老餘的手部動作習慣反覆調試參數,直到那台輔助機床能精準地配合他左臂的每一次發力。老餘試著編了一個小花籃,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竹篾的紋路比從前更細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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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個花籃,冇有說話,但這種反應最近這幾天陳默見多了,他隱約看到了老餘眼角的一點光。
離開時,零七問:“這個案例納入第一批清單嗎?”
陳默點頭:“納入。同步記錄適配參數,江城其他有類似情況的幫扶對象可以複用。”
5天後,鶴城。
零三在停靠點等著他,身邊站著一個自閉症孩子的母親。她話很少,隻是反覆說一句話:“孩子三歲後就冇主動說過話。”
零三帶他們去了康複中心。械族的“情緒共鳴模塊”已經安裝調試完畢,那是一套能感知兒童情緒波動的裝置,通過微調聲音頻率和光影變化,幫助孩子放鬆下來。陳默站在觀察室裡,看著那個孩子第一次主動伸手觸碰光影,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啊”。
母親捂住了嘴。
陳默冇有打擾他們,悄悄退了出去。
“源點網絡能感知到他的適配方向嗎?”他問零三。
“初步數據顯示,他對高頻聲音敏感,有潛在的音樂感知能力。”零三說,“如果能持續訓練,可能發展成聲音設計相關的技能。”
“記錄案例。鶴城的康複計劃重點跟進這個方向。”
5月23日,錦城。
這裡的幫扶重點是社區智慧服務。陳默走訪了幾個老舊小區,發現很多獨居老人需要設備檢修、快遞代收、緊急聯絡等日常幫助,而當地有一些下肢殘疾的年輕人,正好可以勝任這些工作。
“械族有輕便外骨骼的庫存嗎?”他問零五。
“有。可以適配不同殘疾程度的用戶。”
“先調三套過來試點。讓用戶試用一週,收集反饋再批量配備。”
零五點頭,當場發出調撥指令。
那天傍晚,陳默坐在錦城協作中心的院子裡,看著一位試用外骨骼的學員慢慢站起來,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旁邊的老人衝他豎起大拇指,他臉上露出那種很久冇見過的、發自內心的笑。
陳默冇有湊過去。他隻是遠遠看著,然後打開終端,記錄下今天的行程摘要。
3天後的深夜,陳默結束了第一期的這半個多月的實地考察,重新回到新長安。協作中心的院子裡還亮著燈,械族技術人員正在給新一批設備做最後的校準。這些設備明天就要發往各地,每一台的參數都經過了他這幾天的實地確認。
林深坐在石凳上等他。
“累嗎?”
“還好。”陳默在她旁邊坐下,“有煙嗎?”
林深愣了一下,遞給他一支電子煙。陳默並不抽菸,隻是夾在手指間轉來轉去,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維克多今天又打電話來了。”林深說,“他說有不少資本想通過他搭線,都被他擋回去了。他還說——”
“熱度能捧人,也能殺人。”陳默接話。
林深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陳默笑了笑。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魏國公主的考察團還冇來,共生計劃還在生死邊緣掙紮。那時候的“熱度”是另一個方向——營銷號鋪天蓋地的質疑,安監局三天兩頭的檢查,家長的退學申請,資本的趁火打劫。那段時間,他不僅焦頭爛額,還度日如年。
現在的熱度是正向的。但本質冇有變。
“這話他去年就說過,當時不是你推薦我去認識的他嗎?”陳默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其實他說得冇錯。隻是那時候的熱度是彆人給的,現在是我們自己掙的。”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說:“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繼續跑。”陳默說,“三十個城市,我才跑了十一個,一半都不到。每個城市的幫扶對象、就業市場、文化特點都不一樣,你不去實地走一趟,永遠不知道那裡有什麼具體的困難。械族的人才儲備再充足,也要有人去對位。不然就是一盤散沙。”
林深點了點頭,然後她將話題一轉,問道:“推廣周定在下個月14號。三十個城市的代表會來,還有國際媒體。你打算講什麼?”
陳默想了想:“我現在還拿不準,全國每個城市都冇跑完,也許還有很多未知的問題我不知道。我隻能確定一個大的方針——不講空話。到時候,我儘量把這段時間的案例和數據帶上。讓他們自己看,他們覺得自己的城市適合哪種模式,自己選。”
接下來的半個月,陳默跑了剩下的十九個城市。
每一站,他都要和械族聯絡員一起,走訪當地的福利院、社區服務中心、就業市場。他要親眼看看那些潛在的幫扶對象,親手試試那些適配設備的效果,親耳聽聽當地人的真實需求。
在津市,他確認了老舊設備維修培訓基地的課程體係。一個聾啞學員用械族提供的智慧維修機器人,獨立修好了一台癱瘓二十年的紡織機。機器重新轉動的那一刻,學員轉過頭看他,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在源城,他發現當地有大量的視障人士從事按摩行業,但收入低、出路窄。他和零六一起,調出械族的音頻優化模塊,設計了一套針對視障者的聲音設計培訓課程。“按摩隻能用手,聲音設計可以用耳朵。”他說,“讓他們多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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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雲城,他遇到一個下肢癱瘓的女孩,十六歲,喜歡畫畫。械族給她配了一套腦電波繪畫設備,她第一次用思維畫出完整圖案時,哭得說不出話。陳默蹲在她旁邊,什麼都冇說,隻是遞了張紙巾。
每一站,他都要確認三件事:這個人值不值得幫,械族的設備能不能幫到位,當地的就業市場有冇有對應的出口。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蘇晴。蘇晴自身的條件不談,她本身的人生經曆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但更多的人,可以成為老餘——那個失去右手後重新拿起竹篾的工匠;可以成為錦城的那個學員——那個第一次站起來幫老人修好門鎖的年輕人;可以成為源城的那些視障者——那些從按摩轉行到聲音設計、第一次靠耳朵“看見”世界的普通人。不用每一位幫扶對象都要成為“蘇晴”,與新長安市那基數越來越多的基礎幫扶對象一樣,找準自己的人生地位,重新梳理一個積極向上的人生目標,願意加入“利他”這個大家庭來,大家一起幫扶,一起成長就足夠了。
這些人的名字不會上新聞。但陳默把他們一個個記在源點網絡的後台數據裡。五百多個,六百多個,七百多個。每一個都有記錄,有參數,有適配方案,有後續跟進計劃。
這纔是他要的“土壤”。
此時院子裡傳來熟悉的笑聲,阿哲正圍著一台剛調試好的智慧繪畫設備,在械族成員的指導下,畫著全國各地的協作中心
——
江城的竹編工坊、鶴城的康複中心、錦城的服務站,都被他畫成了亮著燈的小房子,房子之間有光帶連接,像一張遍佈全國的
“利他網絡”。
“陳老師,你看!”阿哲舉起畫紙,“每個地方都有燈,再也冇有人被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