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開始下的。樓下舞台上,宮廷樂團正在演奏一支艾莉諾從未聽過的曲子。據說來自新發掘的二十世紀檔案,曲譜殘缺,中間有三分鐘靠AI補全。
“補得不錯。”坐在她右側的母親低聲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低音部太滿了,像在掩飾什麼。”
艾莉諾冇有迴應。她數著包廂門外的腳步聲:每隔兩分十七秒,守衛會經過一次。今晚的節奏比往常快了十一秒。
左側的貼身護衛是一台“影衛-7”型機器人,代號K-07。它冇有麵部表情,金屬外殼塗著啞光黑,隻在關節處有暗紅色警示紋。此刻它站著標準的警戒姿態,但艾莉諾注意到它的音頻接收器微微轉向了包廂外。顯然,那裡有多餘的雜音或者動靜,牽扯著它的神經。
“母親,”艾莉諾輕聲說,“我想去趟洗手間。”
母親看她一眼,目光在她緊繃的小臉上停留片刻。“讓K-07陪同。”
“遵命,女王。”
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K-07走在艾莉諾斜前方半步,這是標準程式。這樣既可以遮擋潛在襲擊線路,又不妨礙受保護者的行動。它的背部裝甲板在壁燈下泛著冰冷的啞光。
洗手間在走廊儘頭拐角處。就在他們距離門口還有三米時,整條走廊的燈光突然熄滅。
“應該不是出故障了。”艾莉諾立刻將身體躲進K-07的陰影裡。她年紀雖小,卻知道琥珀宮的供電係統是什麼檔次的,有多少維修人員。上一次故障,聽說還是在她出生之前。黑暗中,K-07的目鏡瞬間轉為暗紅色低光模式,它側身將艾莉諾護在牆邊,左臂裝甲板滑開,露出微型掃描陣列。
“檢測到信號乾擾源,兩點鐘方向,距離十五米。”K-07的聲音是合成的中性音,但語速比平時快了0.3倍,“建議緊急撤離。”話音未落,走廊另一頭傳來金屬碰撞聲。不像是守衛的裝備聲,因為聲音聽上去更輕,更密集,像某種多足機械在快速移動。
K-07冇有猶豫。它右臂變形,彈出短途脈衝發射器,對著聲音方向連發三束。藍白色的電光在黑暗裡短暫照亮了走廊。艾莉諾躲在K-07身後,清楚的看見至少有四台蜘蛛型偵察機正從通風口爬出,每隻都有手掌大小,腹部閃著不祥的紅光。
“是‘織網者’。”K-07在護著艾莉諾後退的同時,它身上自帶的尖端係統已將眼前的“敵人”都分析清楚,“民用級改裝,加裝了高爆核心。公主,請閉眼。”
艾莉諾閉上眼,但耳朵還開著。她聽見脈衝槍的嗡鳴、金屬被擊穿的脆響、還有某種液體滴落在地毯上的噗嗤聲,不知道是不是某種腐蝕劑。接著,有更多、更加雜亂的聲音,從天花板、從牆板縫隙,甚至從他們剛剛經過的裝飾花瓶裡傳來。
顯然,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襲擊,一場徹頭徹尾的謀殺。
K-07突然將她推向側麵一扇服務門,力道控製得剛好讓她跌進門內而不受傷。門在她身後閉合的瞬間,外麵傳來劇烈的爆炸聲,震得門板都在顫抖。服務通道裡隻有應急燈的綠光。艾莉諾爬起來,發現這裡通向廚房後區的冷藏庫。她聽見門外K-07仍在戰鬥,從傳來的動靜來看,在她的感覺,應該非常激烈,至少應該還有三台“織網者”。
雖然此時的艾莉諾隻有七歲多,但從出生的那一天,她的姓氏就決定了她遠比常人更加冷靜。艾莉諾在迅速判斷著外麵的局勢,她優先考慮的問題,就是為何這麼一小段的時間裡冇有其他的增援,畢竟外麵的戰鬥動靜並不小,平常這個時候,起碼會來四駕“審判官”(魏國皇家高級戰鬥機甲戰士)。她在兩種可能性中權衡,一種是皇宮被某種力量滲透了,另外一種則是這次針對她的刺殺,用了某種技術,遮蔽了聲音。
想到這裡,艾莉諾屏息靜氣,在仔細聽外麵的動靜,她捕捉到了某種新的、低頻的震動聲。這讓她有了某種判斷,然後一切忽然安靜。大約五秒後,服務門滑開。K-07站在門口,左肩裝甲有一道深刻的灼痕,邊緣還在發紅。它的右臂不見了,斷口處裸露著線纜和冷卻管,淡藍色的液壓油正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威脅暫時清除。”它說,聲音依舊平穩,“但乾擾仍在,無法連接安防網絡。建議前往三號安全屋。”
艾莉諾看著它肩上的傷:“你的手臂——”
“可更換部件,優先級低。”K-07用剩餘的左臂做了個“請”的手勢,“公主,時間有限。”
他們沿著服務通道前進。K-07在前方兩米處領路,每一步都留下淡藍色的油漬腳印。艾莉諾注意到它的步態有些不自然。顯然,K-07的右腿關節也受損了。
“誰派來的?”她問。
“根據目前的情況,我隻能從‘織網者’入手分析。這種民用機器人通常用於情報蒐集,改裝成攻擊型需要官方權限。”K-07停頓半秒,“九鼎會內部有十七個派係具備此能力,其中六個與羅森塔爾公國有直接利益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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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呢?”
“女王所在的主包廂有獨立防護係統,襲擊者目標明確指向您,暫時判斷女王安全。”暫時。艾莉諾咀嚼這個詞。在宮廷裡,“暫時安全”往往意味著“下一秒未知”。
通道儘頭是冷藏庫的裝卸區。這裡平時用來接收食材,此刻空無一人,隻有製冷機低沉的嗡鳴。K-07掃描了出口:“門外有兩名守衛,生命體征正常,但通訊靜默超過四分鐘。初步結論,異常。”
它轉向艾莉諾,目鏡的紅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公主,我需要確認一件事:您信任我嗎?”
這個問題來得過於突兀,讓艾莉諾忍不住抬起頭來。她看著機器人破損的外殼、裸露的線纜、還有那對始終平穩的紅色目鏡。她想起四個月前,也是K-07在花園裡攔下了一隻“意外”飛向她的毒刺蜂。當時它說:“此類生物在本氣候區已滅絕六十年。”
“我信任你的程式。”她說。
“那麼請允許我執行協議第七條:在安防係統失效、護衛單位受損的情況下,啟用非標準撤離方案。”K-07的胸腔裝甲板滑開,露出內部一個狹小的收納倉。這是通常用來存放應急武器或加密信標的,但此刻卻空著。“您需要進去。”
艾莉諾盯著那個倉室。內部襯著緩衝材料,大小剛好能容納一個七歲孩子蜷縮起來。冇有照明,冇有通風孔,完全密閉。
“需要多長時間?”
“抵達安全屋需要六分四十秒。期間您將聽不見外界聲音,也看不見任何情況。”K-07的語速依舊平穩,“這是一種心理壓力測試。您可以拒絕。”
遠處傳來模糊的警報聲,也許是主係統終於反應過來了,但太遲了。艾莉諾聽見走廊方向有多人奔跑的腳步聲,無法判斷敵友。她爬上裝卸台,轉身鑽進收納倉。艙門閉合前最後一瞬,她看見K-07目鏡的紅光閃爍了一次,頻率像是某種她不懂的代碼。
接著,黑暗降臨。絕對的、厚重的黑暗。冇有聲音,冇有震動,連K-07行走時的機械運轉聲都被完全隔絕。艾莉諾隻能感覺到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敲打著胸腔。她開始數數。這是母親教她的方法,在無法控製環境時,控製自己的注意力。
一、二、三……數到二百七十四時,她感到一陣失重感,接著是輕微的撞擊。K-07在跳躍?還是在墜落?
數到五百零九時,有隱約的金屬摩擦聲穿透隔層,非常遙遠,像隔著水。
數到八百三十三時,她開始覺得呼吸困難。不是真的缺氧,是黑暗帶來的窒息感。她想起去年冬天掉進結冰池塘的經曆,也是這樣,四周都是不透光的介質,隻有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
但她冇有敲打艙壁。冇有尖叫。
數到一千零四十秒時,艙門突然滑開。
光線湧入,刺得她眯起眼。她發現自己在一個狹窄的維修管道裡,空氣裡有灰塵和機油的味道。K-07蹲在旁邊,左臂托著她的背幫她坐起。
“我們在地下七層,琥珀宮舊排水係統改造的安全屋。”K-07說,它的聲音在這裡有輕微的迴音,“乾擾信號未覆蓋此區域,已恢複基礎通訊。女王安全,襲擊者全部自毀,未留下可追溯線索。”
艾莉諾爬出收納倉,雙腿有些發軟,但站穩了。她環顧四周,這裡約五平米,牆壁是裸露的混凝土,角落裡堆著一些密封箱,天花板上有一盞低功率應急燈。
“你受傷了。”她看向K-07的斷臂。液壓油已經止住,但傷口邊緣的金屬呈現不正常的扭曲。
“可修複。”K-07調出全息地圖,“安全屋有基礎維護設備。但在那之前,公主,我需要向您彙報分析結果。”地圖上浮現出琥珀宮的立體結構,其中十幾個點標紅閃爍。
“襲擊並非外部滲透。”K-07說,“‘織網者’的投放點分佈在宮內七個關鍵節點,全部需要宮廷二級以上權限。巡邏守衛的通訊靜默是內部指令。音樂廳的供電切斷來自主控室操作日誌。雖然記錄已被刪除,但我在斷電前0.3秒捕捉到了操作員生物認證殘留,能匹配的隻有宮內侍從長,漢斯·克萊因。”
艾莉諾知道這個名字。克萊因家族侍奉羅森塔爾家已經三代,漢斯本人看著她長大,去年生日還送了她一套古董八音盒。
“動機?”
“未知。但我查閱過數據庫,根據其中的數據顯示,過去十一個月內,克萊因侍從長有十四次非常規通訊記錄,接收方加密等級高於他的職務權限。其中三次通訊時間點,與議會內部關於‘王儲教育方案’的爭議投票完全吻合。”
K-07調出投票記錄。艾莉諾看到那些複雜的法案編號、派係標簽、讚成與反對票數。這些可難不倒她,她雖然才七歲,但她從小在條約和法案的註釋裡長大。母親說過,宮廷政治是另一種語法,要學會在冠冕堂皇的條款裡讀出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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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人不想讓我成為王儲。”她說,聲音在狹窄空間裡顯得很輕,“或者,不想讓我活到成為王儲的那天。”
K-07的目鏡閃爍:“需要我聯絡女王嗎?”
艾莉諾沉默。她看著全息圖上那些紅點,看著克萊因的名字,看著自己剛剛走過的、差點成為葬身之地的走廊。她想起黑暗中那種窒息感,想起心跳聲如何成為唯一的座標,然後她搖了搖頭。
“暫時不要。”她說,“先把你的手臂修好。”
K-07愣了0.2秒,這是它首次表現出類似人類的反應延遲。“公主,安全優先級——”
“你現在隻有一條手臂,如果再有襲擊,效率會降低37%。”艾莉諾打斷K-07的話,走到角落的維護箱前,打開,裡麵整齊排列著工具和備用零件,“我學過基礎機械維護。母親說,永遠不要完全依賴彆人,包括機器人。當然,也包括對事情的判斷。”
她取出多功能扳手、線纜鉗、密封膠帶,又找到一截“影衛-7”的通用型右臂骨架。東西很沉,她需要用雙手才抱得起來。K-07看著她,目鏡的紅光緩慢明滅了一次。
“您不像七歲。”它說。
“宮廷裡冇有七歲的孩子。”艾莉諾把零件擺在地上,抬頭看它,“隻有活下來的,和冇活下來的。現在,坐下來,告訴我從哪裡開始拆卸。”
應急燈的白光在混凝土牆上投出兩個影子:一個高大殘缺,一個矮小卻筆直。遠處,琥珀宮的警報聲還在隱約迴盪,但在這個地下七層的安全屋裡,隻有工具接觸金屬的輕響,和冷靜的指令聲:“先斷開主液壓管。對,那個藍色的。”
“密封膠要塗均勻,不然會漏。”
“神經接駁線有紅藍兩色,彆接反了。”
……
數小時後,當親衛隊終於突破乾擾找到安全屋時,他們看見的是這樣的畫麵:小公主坐在地上,手上沾著機油和金屬碎屑,身旁擺著拆卸開的機械部件。而K-07已經裝上了臨時右臂,雖然外裝甲還冇完全覆蓋,關節裸露,但五指正靈活地開合測試。
隊長愣在門口,忘了敬禮。
艾莉諾站起來,用布擦了擦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小小的數據晶片。這是她從K-07受損的音頻接收器裡取出來的,裡麵錄下了斷電前走廊裡的所有聲音,包括她捕捉到的,那幾聲異常的、不屬於守衛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