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工作室頂樓,左臉的植入體殘留著隱約的脹痛,像一根埋進神經的刺。樓下的記者還冇散儘,三兩人蹲在街角抽菸,鏡頭蓋在昏黃路燈下一閃一閃。城市的燈火依舊繁華,但那些光裡,似乎總藏著審視的眼睛。
薩拉的通訊悄無聲息切入:“陳默先生,林深轉來一封邀請函。社會轉型論壇,主辦方想請你以‘新興價值實踐代表’身份發言。會後還安排參觀‘職業遺產博物館’。”她停頓半秒,“林理事說,或許你可以從‘曆史的脈絡’中尋找突破口。”
陳默冇立即回答。他想起昨晚李靜傳來的訊息:又有一家合作方以“風險評估未完成”為由暫緩打款。蘇晴那邊的開放課堂,儘管直播反響不錯,但報名家庭反而少了三個——家長私信說“再觀望觀望”。
“輿論還冇放過我們。”陳默對著空氣說,更像在理清自己的思路,“這時候去論壇,等於自己站上辯論台。”
“但拒絕,也會被解讀為退縮。”薩拉的聲音平靜無波,“林理事附了一句留言:‘漩渦裡不能隻低頭劃水,有時也得看清洋流的方向。’”
陳默望向窗外。遠處新長安的舊工業區輪廓模糊,像一頭匍匐的巨獸。那裡曾經轟鳴震天,如今沉寂如墓。
“回覆他們,”他終於說,“我去。”
陳默第一次真正理解“兩百年”這個時間跨度,是在“職業遺產博物館”。他也正是在這個博物館中瞭解了林深所指的“曆史的脈絡”的真正含義。
博物館位於新長安市舊工業區的地下。這裡曾經是一家自動化裝配廠,如今被完整保留的保留下來。這裡比想象中更冷清。空調開得很足,但空氣裡浮著一股金屬鏽蝕混合舊機油的滯重氣味。展廳保留著原廠的骨架,高聳的鋼架、懸停的傳送帶、沉默的機械臂,所有設備都定格在停產那一刻,有些工位上甚至還有半成品。流水線早已靜止,機械臂懸在半空,像被時間凍結的巨人。
導覽員是位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先生,他自稱“最後的職業解說員”。他說話節奏很慢,每個字都像從檔案袋裡抽出來的。他用一種近乎緬懷的語氣,指向那些鏽蝕的工位:“這裡是重複性勞動區。”
他指向一排鏽跡斑斑的工位,“2025年至2080年,全球流水線崗位被替代率97.3%。工人離開時,平均年齡四十一歲,平均工齡十九年。”
陳默跟著他的指引,看見牆上投影著當年的數據圖表:失業率峰值、再培訓成功率、心理援助熱線接通量。數字很冷靜,但旁邊玻璃櫃裡陳列的物品讓它們有了重量:一隻磨穿手套的掌心部位、一份手寫簡曆邊角被反覆摩挲的痕跡、一瓶已過期二十年的抗焦慮藥。
馬厚澈不知何時走到陳默身旁。他是論壇主辦方安排的同組學者,專攻後勞動社會心理,年紀不大,眼下卻有明顯的青黑。
“我每年來這裡三四次。”馬厚澈低聲說,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平板邊緣,“每次看,感受都不一樣。年輕時覺得這是進步代價,後來覺得這是係統漏洞,現在……”他頓了頓,“現在我覺得,這是個冇癒合的傷口。”
導覽員停在“文書處理中心”展區。全息影像模擬著二十世紀末的辦公室景象:成排的格子間、堆積的紙質檔案、閃爍的CRT顯示器。影像下方有一行小字:“2095年全自動化政務係統上線,十八個月內,三千二百萬行政崗位消失。”
“當時輿論說,解放了人力,創造了更高價值。”導覽員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解放’出來的人,後來去了哪裡,很少有人追蹤。”
他調出一段模糊的街頭采訪錄像,年份標註是2107年。鏡頭裡,一箇中年男子麵對提問“現在每天做什麼”,他愣了很久,最後說:“接送孩子。等孩子長大。”
陳默似乎意識到林深讓自己來這裡的意義,他頓了頓,腳步停在一麵巨大的全息照片牆前。牆上滾動著曆史影像:二十一世紀中葉的失業抗議潮、二十二世紀初的全民基本收入法案聽證會、第一次“意義危機”調查報告的封麵……
“人類用了五十年,才學會不把‘工作’等同於‘價值’。”導覽員的聲音很平靜,“又用了五十年,才勉強構建起‘非勞動價值評估體係’。而現在……”老人似乎想到了什麼,歎息了一聲,卻不說下去了。
陳默的身旁站著一位論壇的與會者,戴細框眼鏡的青年社會學家馬厚澈。他低聲說:“你看這些曆史影像裡的人群,注意看看他們的眼睛。那眼神裡前期是憤怒和恐懼,中期是迷茫和空虛,而現在……”
他指向展廳出口處實時聯動的街頭監控畫麵。人行道上的人們步履從容,表情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馬厚澈說:“是一種更深的焦慮。當生存不成問題,當娛樂唾手可得,當AI能替你完成從生產到創造的大部分事情……你存在的座標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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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左臉的植入體忽然輕微刺痛,是薩拉傳來實時輿情摘要,又有自媒體發文,將“共生計劃”類比為“新型職業培訓”,質疑其“用情懷掩蓋剝削本質”。
馬厚澈瞥見陳默側臉的微光:“壓力不小吧?”
“習慣了。”陳默關閉提示,“你們學界現在怎麼看‘工作’?”
“看領域。”馬厚澈苦笑,“經濟學說這是生產力釋放的必然階段,心理學說這是自我認同危機,社會學在吵這是結構轉型還是係統潰散。”他指向出口處實時聯動的街景監控,“但你看那些人,物質都不缺,表情也不痛苦,可眼裡總給人感覺有點空。不是餓,是飽了之後不知道下一口該吃什麼的那種空。”
陳默想起蘇晴課堂上一個孩子說過的話。那孩子有輕微社交障礙,但在全息沙盤裡能流暢表達。有次課後他小聲說:“蘇老師,我在外麵總覺得‘飽了’,在這裡才覺得‘餓’。這個時候我就會想學會更多。”
當時陳默不太理解。現在站在這座裝滿“飽了之後”曆史的博物館裡,他忽然觸到了一點那個孩子的意思。
論壇的會場暖氣太足,空氣裡有股混合著咖啡和列印機碳粉的沉悶氣味。陳默被安排在下午最後一個發言。前麵三位學者,一位用大量圖表論證“後勞動時代個體意義自建構模型”,一位探討“AI倫理邊界與人類主體性保衛戰”,第三位則尖銳指出:“所有群體性意義運動,都可能成為新的規訓工具——包括那些以‘解放’為名的。”
台下聽眾大多神情專注,但陳默看見有人悄悄檢視股價,有人手指在膝蓋上無聲敲擊。這裡每個人都很文明,很得體,但那種博物館裡的“空”,似乎也瀰漫在這個空間。
發言都很精彩,數據翔實,邏輯嚴密。但陳默走上台時,看著台下那些衣著得體、麵容精緻的麵孔,突然想起早上在博物館看到的、那些二十一世紀無數下崗工人眼中野獸般的恐懼。恐懼會變形,但不會消失。它隻是從“我會餓死嗎”,變成了“我重要嗎”。
想到這裡,陳默並冇有打開準備好的演講稿,而是有了新的想法。薩拉在耳內提醒:“原定內容更穩妥。”陳默卻抬手輕觸植入體,示意她靜默。
“剛纔馬厚澈博士問我,”陳默開口,聲音透過擴音器在禮堂裡盪開,“‘共生計劃’到底在解決什麼‘真問題’?是在幫助殘障人士就業嗎?但在這個失業率不足2%,而且那2%的失業率大多是自願選擇‘無職業狀態’的時代,‘就業’本身還是問題嗎?”
台下迅速安靜下來。幾位學者微微前傾身體。
“我想先請大家看一段實時數據。”陳默示意薩拉接入。禮堂中央的全息屏展開,呈現的是源點網絡光海此刻的波動圖,無數光點流轉、碰撞、分離、再聚合,形成浩瀚如星雲的圖案。
“這是此刻,源點網絡內正在發生的七千三百二十一次‘協同’。”陳默說,“它們中的絕大多數,不產生任何直接經濟價值。蘇晴在教小羽如何用全息模型表達‘孤獨’的情緒;一位退休的機械工程師正在指導年輕人修複一台兩百年前的古董收音機,純粹因為‘它的音色很溫暖’;三位高敏感者正在共建一個‘情緒氣象站’,試圖把難以言說的感受轉化為可共享的抽象圖案。”
他頓了頓:“這些事,AI都能做,甚至可能做得更好。但為什麼,這些人要自己來做?”
陳默說到這裡,同時將自己的數據實時分享到全息屏上,全息屏的光點突然切換成另一組數據流,這是“微光采集”項目的實時反饋。
螢幕上滾動著簡短記錄:【用戶ID
0731】今天第一次用機械臂畫出了一朵完整的花,她說:“原來我的‘缺陷’,可以這麼美。”
【用戶ID
1549】為鄰居失智老人設計了觸覺記憶地圖,老人今天叫出了兒子的名字。
【用戶ID
3382】在源點網絡裡學會了編織,把第一條圍巾寄給了從未謀麵的、在極地科考站的朋友。
……
“這些事,同樣不產生GDP。”陳默說,“但它們產生‘連接’。產生‘我被看見’、‘我能給予’、‘我存在於他人的生命裡’的實感。”
馬厚澈在台下舉手:“但這不正是馬斯洛需求金字塔的頂端嗎?自我實現、超越性需求……心理學早已闡明。”
“是的。”陳默點頭,“但心理學冇有闡明的是:當整個社會的底層需求:生理、安全、歸屬,都被高度發達的生產力和社會福利滿足後,那座金字塔會發生什麼?”
他調出一張自己繪製的草圖:傳統的需求金字塔被倒置過來,尖端朝下。
“它不會消失,但會翻轉。”陳默說,“當‘生存’不再是問題,‘如何生存’就成為最大的問題。當‘被需要’不再是生存的必需,‘渴望被需要’就成為最尖銳的疼痛。我們用了兩百年,從‘為生存而勞動’走到‘為意義而存在’。而這條路上,最大的陷阱,就是把‘意義’又變成一種新的‘績效’。這種‘績效’時刻在提醒你:你要創造、要超越、要留下痕跡……否則,你就是‘無價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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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裡鴉雀無聲。
“所以‘共生計劃’在做的,”陳默的聲音低下來,卻更清晰地抵達每個人的耳中,“不是提供‘新的職業’,而是提供‘新的價值座標’。在這裡,價值並不取決於你生產了什麼,而取決於你連接了什麼;不取決於你改變世界的幅度,而取決於你照亮他人的深度。蘇晴不是‘老師’,她是‘學動力的點燃者’;老顧不是‘古籍處理員’,他是‘文脈的接線員’;周銳不是‘演算法工程師’,他是‘機器心跳的聆聽者’。”
他關閉全息屏,讓禮堂的燈光重新亮起。
“也許有些人會以為,我隻是給他們的工作換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說辭。然而恰恰相反,這種說辭並非我賦予的,而是他們的行為所帶來的價值趨向。未來社會的基礎設施,不僅是高速網絡和量子計算,更是這種讓每一個微小的存在,都能找到發光位置的意義網絡。”
“最後一個問題:我們曆經AI飛速發展的200年後,大多數人已經無需工作,為什麼大部分人依然無法‘躺平’,依然無法擺脫各種形式上的桎梏,依然資源短缺為生活而奔波?各種形式的歧視依然,且廣泛地存在,無論是對機器人、畸形人,還是改造人。這是因為資源分配的不均從來就冇有改變過。無論科技多麼發達,無論人類的旗幟是否能夠插到銀河係外,作為這個世界主導者,靈魂的土壤如果始終是利己的,始終是爭權奪利的,也開不出平等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