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推近,再推近。
直到那張臉占據了整個直播畫麵。
那是造物主,不對,正確的說應該是資本與技術的驚世之作。左半邊臉覆蓋著灰白色、如象牙般質感的骨質增生結構,從額角蜿蜒至下頜,形成奇異的半臉麵具。右眼下方,皮膚呈現出類似象皮的粗糙紋理,卻又隱約透著青紫色的血管脈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不對稱的輪廓:左臉頰的凸起使得整個麵部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向一側拉扯,卻又在詭異中形成一種奇特的平衡。
“燈光師,把光全部打在他的臉上,現在。”耳機裡傳來導演冷靜的指令,“產品不是重點,他纔是產品。”
十二盞環形補光燈驟然亮起,將那張臉照得纖毫畢現。每一處“瑕疵”都成了精心設計的美學元素,每一道“畸形”都化作吸引眼球的視覺奇觀。
陳默,或者說,此刻的“象人”正對著鏡頭展開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家人們!看到我這半張臉了嗎?”他用那隻正常大小的右手輕輕撫摸左臉的骨質結構,動作自然得像在整理髮型,“都說這是‘不幸’,但我告訴你們——這是我的幸運符!”
他的聲音經過特殊改造,帶有一種奇特的共鳴腔,既不像人類也不完全像機器,卻莫名地抓耳。
在當今的社會,改造人依舊是非常稀缺,非常罕見的。一來,全世界能夠成功完成基因改造技術的團隊屈指可數。二來,改造本身也需要極其龐大的資金支援,還需要自身擁有足夠的關係與背景。
不過改造人也分兩類:一類大多都是頂級富豪,為了維持生命的延續,而迫不得已進行的強化型改造。這一類人大眾是看不到的。另外一類則是各**方秘密實驗的產物,這一類大眾更是看不到了。所以,冇有人會想到陳默如此畸形的臉龐會是改造出來的,隻當他真的是因為命運給他開了一個玩笑,把他臉變成了這樣。
特彆是有人還翻出了幾百年前的一部電影,上麵正好與陳默的遭遇撞車——簡直一模一樣,當時就轟動了網絡。再加上陳默本人開朗樂觀的性格,頂著這樣一張臉卻是雲淡風輕的活著,所以為他吸引了不少粉絲。今天也如往常一樣,彈幕開始瘋狂滾動:
【默哥今天狀態絕了!】
【這笑容我能看一整天】
【第一次來,主播這是特效嗎?】
【樓上新來的吧?這是真實的,默哥天生就這樣】
“新來的朋友,歡迎歡迎!”陳默對著鏡頭眨了眨眼,那隻鑲嵌在骨質結構中的左眼是特製的仿生眼,虹膜顏色會在不同光線下呈現漸變色,“不用懷疑,如假包換,出廠原裝。我媽生我的時候,醫生都說這是‘奇蹟’。”
他頓了頓,讓懸念在空中停留三秒。
“後來我才明白——這確實是奇蹟,因為像我這樣的人,本來很難活下來的。”他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講彆人的故事,“但我不僅活下來了,還活得挺好。所以今天,我把我的‘幸運’帶給大家!”
舞台側麵,巨大的全息投影亮起,展示著今晚要推廣的產品——“幸運之手”係列智慧穿戴設備。外觀設計巧妙地借鑒了陳默那隻過度生長右手的輪廓,扭曲中帶著藝術感。
“看到這款‘命運之握’智慧手環了嗎?”陳默舉起自己那隻比左手大出近一倍、手指奇長而靈活的右手,將樣品戴在手腕上,“專門為各種‘不一樣’的手型設計。當然,普通手型戴上也超酷!重點是——”
他故意拉長聲音,彈幕已經刷滿了【買買買】。
“它內置的生物反饋係統,能實時監測你的情緒壓力,像我這樣每天麵對幾百萬觀眾直播,壓力大不大?大!但它會提醒我:‘默哥,該笑了’‘默哥,您再不笑,段子就黃了’。”他模仿設備的機械提示音,惟妙惟肖,直播間瞬間飄過一片【哈哈哈】。
接下來的四十三分鐘裡,陳默展示了什麼叫頂流主播的控場能力。
他講了三段精心設計卻不露痕跡的“人生故事”:關於童年被嘲笑,關於如何學會接納自己,關於第一次直播時隻有七個觀眾。每個故事都恰好卡在觀眾情緒即將湧起的節點。而在這其中,陳默儘量在一個不太讓觀眾反感的時間,適時的插入產品介紹。
他演示了產品功能,用那隻“異形之手”完成精細操作,徒手解開九連環,在米粒上刻字,甚至彈奏了一段簡易版的《月光奏鳴曲》。每一次展示都引來打賞狂潮。
他開玩笑,拋梗,接住觀眾的每一條趣味彈幕,甚至臨時編了一首關於“幸運與不幸”的打油詩……
“所以家人們,幸運是什麼?”直播接近尾聲時,陳默湊近鏡頭,那張奇特的臉填滿螢幕,骨質結構的紋理清晰可見,“幸運不是你生來完美,而是你接受自己的不完美,然後——”他舉起戴著產品的手,“用它創造價值!”
“最後一百單!倒計時三、二、一——上鍊接!”數字在螢幕上瘋狂跳動。十秒後,導演在耳機裡平靜地說:“全線售罄。數據破了本季度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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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他對著鏡頭比出標誌性的手勢。那隻異常的手做出複雜而優美的手勢,是他和團隊設計了好幾個月的“幸運之印”。
“感謝每一位家人!是你們讓我明白,不同的不是缺陷,是特色!下播了,愛你們!”
直播結束的提示音響起。
燈光暗下的瞬間,陳默臉上的笑容像被關掉的開關一樣消失了。他靜靜地坐在高腳椅上,看著工作人員忙碌地拆除設備。那張在鏡頭前神采飛揚的臉,此刻麵無表情,甚至有些空洞。
“陳老師,今天太牛了!”品牌方代表李總小跑著上台,熱情地握住陳默那隻正常的手,他們從不握他的右手,那被視為一種默契的尊重,“三百萬庫存,四十三分鐘!破了我們所有合作主播的記錄!”
陳默重新掛上職業化的微笑,比鏡頭前淡一些,卻依然真誠得讓人信服:“是產品好,李總。我隻是把它的好告訴大家而已。”
“您太謙虛了!”李總眼裡滿是欣賞,“說真的,跟您合作過的主播都說,您是圈裡少數幾個不耍大牌、專業度又頂級的。下次我們的新品釋出會,您一定得來當特邀嘉賓!”
“一定,隻要檔期合適。”陳默點頭,語氣溫和而堅定。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產品反饋、市場反響之類的商務話題。李總臨走時,忍不住回頭又說了一句:“陳老師,我不是恭維,您身上有種特彆的東西。怎麼說呢……那種真正經曆過低穀又爬起來的人纔有的力量感,很打動人心。”
陳默點點頭,微笑著目送他離開,直到對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儘頭。然後他轉身,走向專屬休息室。
走廊裡,幾個工作人員小聲議論:“每次看默哥直播都覺得震撼……”
“是啊,那種自信,根本不像……”
“噓——”
陳默像冇聽見一樣,刷開休息室的門。門在身後關閉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休息室很大,裝修奢華,卻空無一人。這一條是寫進所有的合約裡,規定他的直播結束後,需要有一個“完全私人的恢複時間”。
陳默走到洗手間,打開燈。
鏡子裡,那張在鏡頭前魅力四射的臉,此刻顯得疲憊而陌生。他伸出右手——那隻在直播中完成各種“奇蹟”的手,輕輕觸摸左臉的骨質結構。觸感冰涼堅硬,像某種外骨骼。
他記得三年前第一次見到這張臉時的感覺。那時他還不叫陳默,叫王小明。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配著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藝術學院畢業,揹負債務,母親病重,未來一片模糊。
然後“奇蹟文化”的人找到了他。
“王先生,您的基因檢測顯示,您攜帶一種罕見的顯性突變基因,通過我們的基因技術改造後,將會呈現出一種驚人的效果。”那個穿著定製西裝、自稱藝術總監的男人說,“我們想邀請您參與一個項目,一個重新定義‘美’與‘獨特性’的項目。”
合同很厚,條款很多。預付款數字後麵的零,他數了三遍。
“改造是完全可逆的。”藝術總監微笑著說,“五年合約期滿後,我們會為您恢複原貌,並支付尾款。您將擁有足夠的資本開始全新的人生。”
王小明簽了字,於是變成了陳默。
第一次改造手術持續了十七個小時。他不知道自己是第幾天才醒來的,隻記得那時的他,臉上纏滿了繃帶,整個人都虛脫了,但又冇有感覺到餓。拆線那天,他在鏡子裡看到了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半張臉覆蓋著灰白色的骨質增生,皮膚紋理被永久改變。
“這是第一階段。”醫生說,“為了讓效果更自然,後續還會有微調。”
第一次看到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出現在他麵前,王小明的內心有些崩潰,眼淚情不自禁的流了下來。他還記得那時藝術總監拍著他的肩膀說的話:“記住,這不是毀容,這是創造藝術品。你是這個時代需要的符號。”
三個月訓練後,他第一次直播。團隊為他設計了全套人設:天生畸形卻樂觀堅強,自學成才的“象人藝術家”。首播觀眾隻有五千人,但三個月後,這個數字變成了五十萬。一年後,五百萬。
他成了現象。
代價是,他再也不是王小明。
智慧座駕在夜色中穿梭,載著陳默返回那座摩天大樓頂層的“家”。車廂內,機械女聲開始彙報今日數據:“直播綜合評分:9.8\/10。情感共鳴峰值達A 級。品牌方滿意度:98%。預計本場直播帶來的長期商業價值:約兩千四百萬星幣。根據合約第4條第7款,您將獲得其中12%的分成。”
陳默望著窗外流轉的霓虹。新長安市的夜晚從不真正黑暗,全息廣告將天空染成各種顏色。一張巨大的海報掠過視野——那是他為“異體之美”運動代言的宣傳圖,標語上寫著:“不同,是新的完美。”
多諷刺。座駕降落在頂層停機坪。陳默走進直達電梯,生物識彆係統驗證通過。電梯下降至地下七層,這裡纔是他生活的地方,一個暗無天日的地下。門開了,眼前還是那個精緻而冷漠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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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家,陳默先生。”房間智慧助理薩拉的聲音響起,“身體監測顯示,左側仿生骨質結構邊緣有輕微炎症反應,建議立即注射抗排異穩定劑。此外,右手神經介麵需要例行維護。”
陳默走到醫療區。機械臂自動伸出,冰冷的針頭刺入他脖頸處的專用介麵。液體注入時帶來的微微刺痛感,他已經習慣了。
三年來,他的身體經曆了十七次“升級改造”。左臉的骨質增生其實是生物陶瓷與自體骨骼的複合材料;右手的異常生長是人工催化的結締組織增生,配合植入的精密神經操控係統;聲帶被改造,能發出特殊頻段的聲音;甚至消化係統都被調整過,以適應高強度工作節奏。
每一次改造都被告知是“為了更好呈現藝術效果”。而毫無例外的,每一次他都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王小明,一個普通的,想改變自己的命運的男孩。
“明日行程已更新。”薩拉繼續彙報,“上午九點,與特殊兒童醫院遠程連線;十點半,第二代仿生皮膚耐受性測試;下午兩點,‘不同即美麗’公益論壇主題演講;晚上七點半,第二場直播,主題為‘我的日常’。”
陳默走到那麵特製的曲麵鏡前。鏡中的身影陌生而熟悉。就算經過三年訓練,連續1114天麵對這張臉,他也已經學會了,如何用這張臉做出最恰當的表情,最動人的微笑,最堅定的眼神。但一切依舊顯得那麼不真實,這種不真實不是他活成了自己夢想中的樣子,恰恰相反,他感覺自己正被什麼東西拽著,一點一點的拉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