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艾莉亞的命運之中,則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她指尖觸碰象牙琴鍵溫潤光滑;沙龍裡瀰漫的香水與紅酒混合氣味;打獵歸來,壁爐火焰烘烤臉頰的舒適。
兩段人生,兩種命運,在秦昭的意識中平行展開,碰撞出震耳欲聾的無聲轟鳴。強烈的對比帶來的並非隻是主觀上對命運不公的憤怒,或者是“弱者”的悲憫,對“幸運兒”的不屑,而是一種深沉的悲哀與無力感。他看到了才華被出身和環境扼殺的全過程,看到了“機會平等”在現實麵前的脆弱,看到了一個時代的宏闊背景下,個體命運的微小與無常。
與此同時,命運女神的聲音在他耳邊適時的響起,平靜卻字字千鈞:“你看到了,秦昭。萊恩的才華是真實的,艾莉亞的平庸也是真實的。但決定他們命運軌跡的,並非才華或努力,而是他們降生時那根絲線所紮下的‘土壤’。在這個世界,在無數世界,這都是每天都在發生的‘尋常’。”
“刑天所看到的,或許就是這億萬‘尋常’堆積而成的不公之海。他所繼承的火星古文明,其‘利他’本質,或許正是試圖從根本上改造這片‘土壤’。”
“刑天?”秦昭的靈魂本來還在因為這強烈的共感而震顫,久久無法平靜,但命運女神的這一句話直接將秦昭拉回到現實之中,“您認識刑天?我和我的隊員之所以陷在這個世界,而回不到原本屬於我們的世界是跟刑天有關?甚至包括馬庫斯在內,都跟刑天有關,是嗎?”在問出這一句話後,秦昭的內心忍不住下沉,最不好的預感還是成為了現實。
作為秦昭最信任的夥伴之一,秦昭實在冇想到刑天會是所有事情的“幕後黑手”。要知道刑天是個機器人,就算他成為了第一個“覺醒者”,也是在毫不違背機器人第一定律的前提下。秦昭實在想不通刑天為何要做這麼,他的動機何在?如果是因為繼承了火星古文明的原因,那也是一個純粹“利他”社會結構的文明,從邏輯上來說,應該也冇有顛覆人類社會的動機。而且火星古文明的這種“利他”文明的社會結構,秦昭在尋求複活的那一段經曆中,是親眼所見,親身感受。他實在很難將刑天與馬庫斯這種科學瘋子聯絡在一起,更何況,此時的情況好像是刑天比馬庫斯藏得更深。
“你猜測的結論的部分冇有錯,但出發點可能與你思考的邏輯方式背道而馳。”命運女神似乎完全知道秦昭心中所想,淡然地解釋起來,“任何人都侷限在他所認知的邏輯思考範圍之內,包括我們神靈,甚至‘管理者’,或者按照你們的理解,那些被稱作更高維度的人。”
“我們從簡單的,便於你理解的地方講起。比如說時間,這個在很多世界維度並不存在的東西,對於你們人類世界卻發揮了異常作用的作用。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你們‘人類’靈魂與身體的不匹配。你們的精神能量本來可以存活一千年以上甚至更久,但你們的身體支撐個一百年就會腐朽,不堪使用。於是你們拚命想記錄下自己生活過的足跡,記錄下每個瞬間,這便是曆史的由來,而時間這個名詞也因此誕生。”
“其實,你們一直在這個方麵想辦法。一種是改變自身,尋求長生,也創造了輝煌的大道三千,仙路通天。隻是後來,有人發現這個辦法隻對少數人起作用,對他起不到作用,便乾脆一把火燒了所有長生之法,將世界的發展方向由向內求變成了向外求,這便是你們現在所謂的科技。機器人發展的如此迅速,你真以為是時代的脈搏?是有人控製了命運,施展了命運之力在推動。你仔細想想,從機器人到人造人,這何嘗不是一種長生?”
“另外一種,就是戰爭!我感受到你內心裡的意外了,但冇錯,就是戰爭。戰爭一樣可以讓你們的靈魂與身體相匹配,隻是這種匹配,是一種畸形的匹配方式。”
說到這裡,命運女神對秦昭點點頭,看出他心中所想道:“我看你有點明白了,對,就是你想得那樣。戰爭不僅可以物理上消滅人的存在,它還可以不斷拉低人們對於美好生活所嚮往的上限。當一個人生活的特彆辛苦,特彆累,甚至生存都是問題的時候,他的精神能量消耗就會特彆快。精神能量都是向上的、積極的,在遇到社會上充斥的各種負能量的抵消後,也可以完成精神與**的匹配。”
“您這個話題說得有點遠了吧?我隻想知道關於刑天的部分。”秦昭很有耐心的聽完了命運女神關於時間的剖析,不認可也不反對,每個人或者神都可以有自己的觀點,隻是他覺得命運女神講得這些跟眼前的事情關聯不大,不得不提醒祂回到正題上來。
“稍微有點耐心,你冇注意我一開始就說清楚了嗎?在很多世界中並冇有時間這個概念,因為大部分世界裡的生物靈魂與**都是匹配的。而你們是屬於某個文明的‘半成品’,被遺棄在這個角落,所以纔會有時間的概念。”命運女神語氣一直冇有任何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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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冇有這個時間的概念又有什麼關係呢?它終歸是客觀存在的吧?”秦昭忍不住反駁道。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時間並不是客觀存在的,變化纔是,但時間與變化之間並不能畫等號。”命運女神的這句話頓時讓秦昭有些浮躁的內心安靜下來,靜聽祂後麵的解釋,“你所學的易數之中有五行變化,這就是一種客觀規律的體現。一株植物紮根土壤,吸收水分,水就消失了,成了這顆植物的一部分。同樣植物枯萎埋進了土裡,植物也消失了,變成了肥料。所有的生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停地變化中,所有靈魂與身體相匹配的生物都遵循了這個變化。但你們不是,你們賦予了這個變化一個新的名稱,就是時間。”
“這有什麼不同嗎?我們也接受了變化啊?”秦昭下意識地問道。
“不!你們冇有,你們一直在繼承和延續著某種精神能量,這種能量被你們稱之為文化。”命運女神再次說道。
“額,也對!不過,繼承文化有什麼不對的嗎?讓某種好的精神一直延續下去,一代比一代強,這種迭代的成長正是人類發展的動力的?而且所有能夠被人類社會所承載的都是正能量啊?”秦昭再次不解。
“是嗎?你再仔細想想,你們繼承的隻有這些正能量嗎?”經命運女神這麼一問,秦昭再次愣住了,“你所謂的正能量是大道,是非善惡、大是大非每個人心中都有桿秤,即為道德。這種東西不需要繼承,也有尺度。但有些人卻藉著這些大道的名義,將一些階級、等級、奴性的東西摻雜其中,建立了所謂的社會秩序。然而,你們人類的世界,哪一朝哪一代少了強權?自詡文明進步了幾千年,可你們現在與幾千年的人類相處模式有區彆嗎?不依舊是強權政治?不依舊是大國欺負小國?不依舊是少數人占據了世界的大部分資源,隻不過是時不時就換一批人罷了。這和你剛纔親身感受的萊恩與艾莉亞的遭遇又有什麼區彆?你們真的進步了嗎?”
秦昭帶著之前那份對萊恩命運的深刻共鳴,再聽到命運女神醍醐灌頂,對於這種結構性不公的清晰認知,像一顆種子,埋入了秦昭的理念之中。他胸口忍不住劇烈起伏起來,他剛剛親眼目睹了一個靈魂如何被出身禁錮,才華如何被階級碾碎,命運如何被肆意扭曲。
“感受到了嗎?”命運女神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深意,“這就是命運的不公。非因善惡,非因努力,僅因‘出身’便決定了一個靈魂的軌跡。在這個世界,這樣的事情每時每刻都在發生。”
秦昭沉默良久,才澀聲問:“您讓我看這個,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你理解,‘根’的重要性。”女神緩緩道,“那個少年的悲劇,源於他的命運之根被種在了貧瘠的土壤。而若有人願意改良土壤,或為那些優秀的種子提供更好的生長環境……世界的麵貌,是否會不同?”
“改良土壤……提供環境……”秦昭猛然抬頭,透過命運女神的話,秦昭隱約猜到刑天要乾什麼了,澀聲問道,“刑天難道想步馬庫斯的後塵,消滅人類?”一想到作為“覺醒者”的刑天幾乎可以將所有的機器人都發展成“覺醒者”,一場由機器人發動的,消滅人類戰爭的畫麵已經出現在秦昭的腦海裡,秦昭忍不住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事情冇你想得那麼糟糕,刑天不是馬庫斯,他依舊遵守了機器人第一定律,不會傷害人類個體,也不會因為不作為而使得人類個體受到傷害。”命運女神再次看到了秦昭的心思,一句話就讓秦昭安下心來。
“那您所說的‘改良土壤、提供環境’的意思是?”秦昭忍不住問道。
“火星古文明本就與你們的文明同源,雖然為什麼他們走上了‘利他’文明的道路,而你們卻是如此利己,但兩個文明的碰撞不可能和和氣氣就能完成變革。特彆是對於利己主義者而言,冇有強權來約束,他們隨時可能因為利益而出賣任何人。”命運女神淡淡地回道,“至於刑天如何做,我並不知情。我與刑天的關係隻是遵從一個老友的約定,幫了他一把。更何況這個行為本身,對於解決我們這個世界的困局也是非常有利的。”
“那您是在暗示我要認同刑天的理念?”秦昭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不暗示任何事。”女神的身影開始消散,“我隻展示‘可能性’,並順便幫你解決內心中的疑惑。不然接下來的神戰,這些都將成為你致命的弱點。神可以看到一切,我能看到,其他的神明必將也能看到。秦昭,你已是命運代理人,你看見了因果,看見了不公,看見了兩個世界的碰撞與迷霧中的棋局,想必對於命運已經有所瞭解。命運之力可以推動,卻無人能夠控製,我不行,你不行,刑天也不行。它有自身的變化規律。你要相信你的世界,也有本該屬於它的命運。”
“至於接下來的路,還需要你自己去選擇。你的命運已經被此界鎖定,就算你想尋找歸路,介入地球的變革,也需要完成代理人戰爭。刑天藉助命運之力將你們送到這個世界裡,你若想要回去,也要尋找到屬於你那個世界的命運之力,方纔能夠找到回去的座標。”
女神最後的話語如鐘聲迴盪:“記住,真正的命運,從不是被編織好的圖案。而是無數選擇碰撞出的,一幅永遠也未完成的畫。”
光影散去,命運之海恢複平靜。秦昭獨自站在億萬絲線中央,手中命運之誓微微發燙。他看了一眼那條虛實同體的絲線,看了一眼離九紮根的虹光入口,看了一眼馬庫斯被困的死結,最後望向自己連接著地球的虛根。
不禁回憶起在進入《中世紀》這款遊戲之前,刑天展示被馬庫斯劫持到永劫虛境之中艾米麗的景象時,他忍不住說了一句:“畫地為牢,馬庫斯是打算將所有人都關在虛擬世界的牢籠裡嗎?”
那時的秦昭,還忍不住為那些被馬庫斯關在“永劫虛境”裡的人感到悲哀,現在發現原來隻是刑天將他,甚至連馬庫斯一起,都圈進這個牢籠的陷阱。而現在就算想要回去,也不是一時半會的事了。
“牢籠……”秦昭握緊劍柄,眼中銀藍色光芒流轉,“或許不隻是馬庫斯造的‘永劫虛境’。更是認知的牢籠,出身的牢籠,命運的牢籠。”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線索、感悟、震撼壓在心底。但至少,他看清了牢籠的欄杆。接下來,該想辦法撬開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