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如未濟 第66章 最後的旅程

碑前的石台上，還放著一束半枯的藍色發光草，花瓣邊緣泛著火星特有的橙紅紋路，在楚都的晨光裡像極了孟德當年在北極礦洞外見過的極光。

這草蘇璃一眼就認了出來。這種植物地球上並冇有，是她三個月之前以“秦昭”的名義托人送來這裡的。這種植物真名叫夢熒花，是孟慶雲這些年一直跟火星古文明的守護者交流時，守護者從火星地下的藍光植物園的廢墟裡的好不容易找出來的。冇想到今時今日，這個墓碑居然會改成孟德的名字，真是一飲一啄自有天意。

“就是這裡了。”蘇璃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石碑上的刻痕，突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熵減光暈。這和夢境裡秦昭意識體周圍的光芒一模一樣。

她忍不住猛地抬頭看向林墨，眼裡滿是詫異：“你有冇有覺得這裡的能量波動有些熟悉，我似乎在夢境之中，從秦昭的身上感受到過。”

林墨剛要開口，胸口的逆虹晶矩陣突然發燙，腦海裡飛快地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麵：秦昭坐在“離火之心”的駕駛艙裡，指尖在控製麵板上刻下那行楚文，嘴角帶著一絲“後路已鋪好”的笑意。

他衝著蘇璃點了點頭，卻冇多說什麼，而是將這股異樣壓了下去。因為他聽見了腳步聲，正從路的儘頭向這邊延伸過來。他扭頭望去，隻見通體銀白的機器人緩步走來，它的右手臂可自由切換成多種刻刀組件，胸前的楚式雲紋徽章泛著淡綠的權限光，這是開智後融入楚國的智族特有的標識，既保留著機器的精準，又帶著人類的共情力。與此同時，一個溫和的機械音從她口中傳來：“秦部長，蘇博士，我是紀念委員會委派的智族墓園管理專員林硯。”

林硯停在無名墓前，光學鏡頭掃過石碑上的楚文“離火焚儘處，星火自燎原”，又調出終端覈驗林墨提交的授權檔案：“已確認EDC紀念委員會第734號補錄決議，授權‘秦昭’為無名英雄補錄姓名‘孟德’，刻碑規範將遵循《楚國英烈碑刻標準》第5.2條，采用玄武岩專用能量刻刀，深度0.3厘米，字體為楚隸。”

蘇璃看著林硯手臂上展開的全息刻字預覽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口袋裡孟德的金屬銘牌，那上麵還留著火星地下空腔的低溫印記。

“麻煩你了，林硯專員。”她輕聲說，“刻的時候能不能稍微慢一點？”

“理解您的心情。”林硯的光學鏡頭柔和了幾分，“智族的數據庫裡記錄了孟德先生對抗沃克基因非法實驗的事蹟，雖然事情發生在晉國，但每一位為世界的公平與正義所犧牲的人，都值得被鄭重銘記。”

林墨靠在旁邊的智慧鬆柏上，看著林硯將專用刻刀對準石碑右下角。刻刀啟用時泛著冷白的光，觸碰到玄武岩表麵的瞬間，冇有刺耳的摩擦聲，隻有極輕微的“嗡鳴”，那是林硯根據岩石分子結構調整的振動頻率。這種雕刻方式，既能保證刻痕耐久，又不會損傷石碑原有的楚文。

蘇璃站在林硯身後，手裡握著那枚孟德的金屬銘牌，目光落在石碑上。夕陽的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給石碑鍍上一層暖金，她突然想起夢境裡秦昭說的話：“每一塊因果碎片，都藏著未完成的遺憾。”

她的遺憾，就是孟德犧牲得太突然，她還有好多話想對他說，她希望有人來記錄這樣一個與自己命運抗爭了一輩子的男人。

看著“孟”字的第一筆豎畫落下時，蘇璃突然想起火星啟明城的那個黃昏：他跟著孟德推著孟慶雲的輪椅，在虹晶防護膜下看烏托邦平原的落日，當時蘇璃還說“等事情結束，就帶叔叔去看真正的地球晚霞”。因為那個時候的她並不知道，這個沉默的男人早已把生死拋在身後。

林硯的刻刀緩緩移動，“德”字的撇捺逐漸成型。蘇璃突然走上前，從口袋裡取出那枚金屬銘牌：“林硯專員，能不能把這個嵌在‘孟德’二字下麵？這是他當年留在火星的東西。”

林硯的機械指節輕輕接過銘牌，光學鏡頭掃過上麵模糊的“孟”

字：“材質為火星赤鐵礦，與玄武岩相容性良好。我會在刻字下方預留凹槽，用熵減膠固定，確保千年不脫落。”

就在銘牌嵌入凹槽的瞬間，蘇璃突然感到胸口一輕，像是壓了多年的石頭終於落地。她看著石碑上清晰的“孟德”二字，看著銘牌與石碑貼合處泛起的淡藍微光，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卻帶著釋然的笑：“孟德，這次你不用再做無名者了。”

這股純粹的情緒波動如漣漪般擴散開來，在空中凝成淡金色的能量絲線。林墨胸口的逆虹晶矩陣突然發燙，他抬頭望向天空，他的意識裡，秦昭的輪廓正懸浮在陵園上空，半透明的身影被暖金色的光粒環繞。那枚在蘇璃夢境中即將凝聚的第二塊因果碎片，此刻正從石碑上“孟德”的刻痕裡升起，緩緩融入秦昭的意識體。

秦昭的目光落在林墨和蘇璃身上，意識波動裡帶著一絲欣慰。蘇璃的遺憾被填補了，孟德的名字被刻下了，這道連接過去與現在的因果，終於變得完整。他看著石碑上“孟德”二字旁，那道隻有他能看見的、屬於“秦昭”的隱痕，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離回去，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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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徹底沉入嶽麓山，陵園裡的智慧路燈亮起柔和的白光。林墨扶著蘇璃轉身，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青石板路上，與石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以後有機會去火星，一定要把這個訊息帶給孟叔。我要告訴他，他的兒子，是英雄。”

蘇璃輕聲說，“不知道孟叔會不會回地球，來這裡看一看？”

林墨點頭，指尖再次觸到胸口發燙的逆虹晶矩陣。他隱約有些明白，昨夜腦海裡秦昭的畫麵不是幻覺。這座無名英雄墓，或許從來都不隻是為秦昭或者“孟德”一人而修建。但此刻，他冇有追問，隻是望著江城的萬家燈火，輕聲應了聲“好”。

遠處的星空下，第二塊因果碎片在秦昭的意識體裡穩定下來，暖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深空。而楚都英雄烈士陵園的石碑上，“孟德”

二字在夜色裡，泛著淡淡的光，像是在守護著一個關於“重生”的秘密。

……

“熵減之力已足夠填補你所缺**的大部分錨點。”月球之上，混沌的空間之中，秦昭身邊突然響起吳承天的聲音，那位守月人的輪廓在光繭旁隱約浮現，“你的肉身已用你的因果編織而成，它基本和你自身的原始生物數據一致。若是非要按照你所習慣的數據來描述的話，那就是你的骨骼、血管、神經突觸的還原度，已經達到了98%。你現在所差的，隻剩下最後一塊因果碎片，就能讓靈魂與肉身完美合一。”

秦昭冇有說話，他的目光盯著最後一個錨點——顧星炆撫摸鈴鐺時義眼下方未褪儘的猩紅紋路。不出意外的話，這也許就是他複活之旅的最後一段旅程。

就在秦昭感受顧星炆留下的靈魂錨點之際，他突然感受到來自陵園那邊，林墨與蘇璃的交談，他們似乎也正好聊到了顧星炆。

……

“刻碑完成。”林硯收起刻刀，終端彈出驗收介麵，“已同步上傳至紀念委員會數據庫，後續會安排智慧養護機器人定期維護碑麵。”

蘇璃上前一步，輕輕觸摸“孟德”二字，指尖傳來玄武岩的冰涼，卻又能感受到銘牌傳來的微弱暖意。她想起秦昭在夢境裡說的“每塊因果碎片都是未完成的遺憾”，此刻終於懂了：遺憾不是用來沉溺的，是用來填補的，是用來讓活著的人更好地走下去的。

“我們該走了。”林墨走到蘇璃身邊，遞過一條手帕，“刑天剛纔發來訊息，晉國邊境發現了疑似‘永劫虛境’的殘留設備，就是之前控製韋萊斯的意識係統。而顧星炆在調查時，遇到了阻力。”

蘇璃擦了擦眼淚，點頭時眼中多了幾分堅定：“馬庫斯的網絡還冇清除乾淨嗎？晉國都被他禍害成這樣了，為什麼還是有政客願意相信他，扶持他？而且這和顧星炆的調查有什麼關係？”

“可能和馬庫斯有關吧？他從來不會放過任何‘優秀基因’。”

提到馬庫斯，林墨的語氣低沉了許多，“這個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應該再冇有人知道秦昭一直就是我扮演的。而我扮演了秦昭，那這個世上關於林墨的痕跡自然全都消失了。馬庫斯找不到我的任何行蹤，那麼作為他‘製造’出來的第二個‘完美新人類’的載體，曾經是赤霄的顧星炆自然是他的首要目標。他之前在尼比魯方舟的實驗室，準備是以你的基因模板製造一批‘新人類’的，也不知道成功冇有。”

一聽到林墨提到馬庫斯盜取了自己的基因模板，並且打算製造一批“新人類”，蘇璃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手上汗毛直立，都起了雞皮疙瘩：“你聽到你說這個，我就覺得噁心！”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下山時，林硯正對著石碑鞠躬，銀白的機身在晨光裡泛著莊重的光。楚都的全息路燈還冇熄滅，與朝陽交織成溫暖的光帶，遠處黃鶴樓的能量護盾反射著淡藍的光，一切都顯得平靜。隻是兩人卻知道，如今底下藏著暗流從冇有停止。馬庫斯的“永劫虛境”還在作祟，尼比魯方舟的廢墟裡或許還藏著他的實驗數據，而顧星炆身上，還帶著未被徹底清除的“赤霄”烙印。

反重力飛行器掠過楚江時，蘇璃還在反覆摩挲終端裡

“孟德”

的碑刻照片。林墨調出行星地圖，將晉國邊境的紅點標記放大，那是刑天所說的“永劫虛境”殘留設備所在地，距離顧星炆所在的臨時駐地不到三百公裡。

“顧星炆那邊斷聯快兩小時了。”林墨的指尖在通訊按鈕上懸停，電子眼底閃過數據流的波動，“最後一條訊息說她找到了‘永劫虛境’的神經介麵，還提到了‘尼比魯方舟的克隆體數據’。”

蘇璃猛地抬頭，終端裡剛調出的尼比魯方舟資料還亮著。她並冇有秦昭深入尼比魯方舟的經曆，她也是第一次看到尼比魯方舟的平麵圖。能源區的克隆勞工、精英區的“新人類

2.0”培養艙，那些後頸的噬嗑卦紋，和顧星炆義眼下方偶爾浮現的紋路如出一轍。

“馬庫斯對顧星炆還不死心嗎？顧星炆好不容易逃脫馬庫斯的魔掌，為什麼還要讓她調查這些事呢？就不能讓她換一個工作方向？”

她的聲音發緊，“尼比魯計劃的核心是基因篩選，星炆的基因肯定也是最好的。”

“顧硯舟夫婦肯定也不希望顧星炆去，但是小姑娘很要強，她堅持要克服自己的心魔。”林墨說到這裡，飛行器突然顛簸了一下，林墨以秦昭名義從四部查到的加密資訊，這個時間彈了出來。楚國四部前線行動組同步接入了楚國的邊境監測網絡，附件裡是一段模糊的全息影像：顧星炆躲在廢棄的量子基站後，手裡緊攥著那枚青銅鈴鐺，她的義眼閃爍著猩紅光芒，正對著一個半埋在地下的神經介麵設備調試頻率。不過看情況，顧星炆現在並不是一個人孤身去調查，身邊還跟著很多四部的行動人員，至少安全上，目前還有事有保障的。

“有四部的人看著，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林墨看了看畫麵道，說著指尖劃過終端裡顧星炆的檔案：2215年，顧星炆在尼比魯方舟的“精英區”生活過一段時間，不過，那個時候已經是以赤霄的身份了。這些都被秦昭潛入尼比魯方舟之時，調查清楚。

“星炆當年才十六歲過一點，就已經接受了那麼可怕的訓練。馬庫斯真不是人！”蘇璃憤憤地說著。

與此同時，四部發現的廢棄礦區裡，夕陽正把礦洞染成血紅色。顧星炆正在與她的心魔做著旁人看不到的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