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當初回城請兵的人,是賀千秋就好了。
大抵是遭逢钜變,我被送回京後便一直昏睡。
再醒來時,從前發生的那些事,竟全然記不得了。
我確實失了憶。
但忘記的,從來就不是蕭序。
而是我的罪。
15
在地牢中關了兩日。
陛下終於將我提到禦前審問。
我將一切全盤托出。
包括八年前在都尉府見到的那位百夫長,就是崇安侯的事。
「當年他為獨占軍功,特意向都尉瞞下此事,自己悄悄帶著百餘人趕到雁雲關附近,隻等著最後救場。不想敵軍來勢凶猛,他臨陣生了膽怯,錯失了最佳馳援時機。直到我爹孃戰死之後,方纔入場收拾殘局,冒領軍功......」
我跪在禦前,將當年在都尉府所聽到的儘數說出。
陛下沉著臉,神情複雜。
沉默了許久,似是不知該說什麼。
「你既有冤情,何不求助朝廷?你說這些,尚無實據,如今崇安侯既死,死無對證,又如何大白於天下?朕怎麼還你公道!」
「人都死了,我要公道做什麼?」
我冷笑一聲。
那日在太極殿上,我一眼就認出了崇安侯。
他未著鎧甲,身無兵刃。
我便知道,那天是我報仇的唯一機會。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相助。
我剛恢複記憶,不僅幾個時辰後便遇上了仇人,甚至連凶器都替我備好了。
皇帝似乎對我這般油鹽不進的姿態頗為無奈。
聲音沉了下去:
「言非玉,你說不要公道。
「可你知不知道,你此舉是殺人,是死罪!難道憑你一己仇怨,朕便能饒過你嗎?他崇安侯好歹是一軍主將,你就冇有想過,若他就此死了,前線群龍無首,會給敵人以可乘之機,會叫三軍將士對朝廷寒心!」
聽著陛下這番義正辭嚴的話,我又冇忍住笑了出來。
「坊間盛傳陛下要賞蕭侯世襲罔替,想來也不是空穴來風吧?他在邊關打了那麼多年的仗,陛下難道就不想讓他回京養老嗎?
「若說將士無首,臣女昨夜還在牢中聽人說起,您派去邊關接任的那一位,既不是言家舊部,也並非蕭侯親信。這般恰到好處的人選,陛下倒是尋得真快......」
我繼續道:「而今陛下知曉真相,大可將崇安侯與我言家的仇怨公之於眾,將士們聽了,怕是不會心寒,反倒要熱血激憤了。」
「至於我的死罪。」我頓了頓,抬頭問他:「陛下以為,是什麼好處會讓崇安侯冒著被我認出的風險,也要向您請旨賜婚不可呢?」
皇帝一愣,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太監尖銳的通報聲。
「禦史台陸仝陸禦史求見——」
緊接著,門外便響起舅舅急促而渾厚的聲音:
「陛下,言家賜有鐵券丹書,求陛下饒非玉一命!」
16
崇安侯死後半月,蕭家舉家下獄。
起因是有人告發崇安侯暗蓄兵馬,隨後在他北境的宅邸中,查獲大量的盔甲與兵器。
證據確鑿,朝廷立刻派人前往抄家。
世子蕭序被抓時神思恍惚。
既不反抗,也不哭喊。
渾渾噩噩地任人擺佈。
自打他從宮宴回來便這樣了。
不主持收斂先父遺體,不去宮門擊鼓鳴冤。
隻一味將自己關在房內。
嘉寧郡主來了兩次,均與他見麵無果。
最後一次,是她瞞著看守她的宮人偷偷跑出來的。
她強行撞開蕭序的房門,也顧不得連日未曾出門的他滿身狼藉,抱著他哭道:
「阿序,這些天陛下將我禁足,不讓我來找你。都是言非玉那個賤人在陛下麵前搬弄是非!她殺了崇安侯,卻謊稱自己恢複了記憶,說什麼與侯爺有深仇大恨......
「我們這就去為侯爺平反,讓陛下殺了她!」
多日不曾開口的蕭序,忽然動了動嘴唇。
也不知他說了句什麼。
下一刻,竟猛地一把將嘉寧掀翻在地。
「不是她殺了父親,是我殺的!」
他雙目赤紅,聲音嘶啞:
「若不是我害她墜馬,她就不會想起一切!
「若不是我連放九箭,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藏住了最後一支,她也絕不會得手!都是我......全都是因為我——」
蕭序又哭又笑, 瘋了似的揪扯著自己的頭髮。
這些天來,他連睡覺都不敢閤眼。
一閉眼便是言非玉滿臉是血、冷冷俯視他的模樣。
彷彿那日倒在她麵前的不是父親, 而是他自己。
明明他還在憧憬與她的將來。
明明他們馬上就要成婚了......
如今這一切, 歸根究底, 都是因為她恢複了那些該死的記憶。
蕭序想到這裡,突然愣住。
嘉寧郡主倒在地上, 望著他漸漸移過來的眼神, 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阿序,你、你怎麼......」
話未說完, 她忽覺呼吸一窒。
蕭序緊緊掐住她的脖子, 瘋了般大喊:
「不!是你!都是你指使我做的!我爹是你殺的!非玉也是因為你才變成那樣的!全都是你——」
恍惚間,過去那段歲月裡。
年幼的蕭序一邊替她推著鞦韆,一邊笑著說會永遠保護她。
嘉寧郡主的視線逐漸模糊。
她口中不斷念著他的名字, 祈求能喚回他哪怕一絲一毫的理智。
然而直到她徹底不再掙紮。
蕭序手上的力氣也始終冇有鬆懈半分。
蕭家被抄那日, 官府在侯府後院發現了失蹤多日的嘉寧郡主。
她死去已有七日。
屍體就埋在後院那架鞦韆之下。
......
我因祖上累代功績,得以免去一死。
但這京城卻再也冇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崇安侯死後,陛下下令徹查當年的雁雲之役。
但結果如何並不重要。
蕭家早因崇安侯生前涉嫌謀反而遭株連,男丁流放,女眷冇入掖庭為奴。
而崇安侯的獨子蕭序。
又因謀殺郡主, 不日即將問斬。
行刑那日,他在刀下嘶聲大喊我的名字。
他有多恨我,我不知道。
我卻隻如厭恨崇安侯一般, 厭恨著他。
倒不是彆的。
噁心。
舅舅得知我刺殺崇安侯的原委後,沉默了許久。
我很抱歉,自己在給他們添了這麼些年的麻煩之後, 終究還是將他們一家也牽扯了進來。
「你這孩子,說什麼麻不麻煩......」
舅舅紅了眼眶, 哽咽道:「彆忘了, 你娘是我的姐姐。你的仇,難道就不是我的恨嗎?」
淚水無聲滑落。
那天我伏在舅舅膝上,彷彿將當年那個十二歲姑娘攢下的眼淚, 一併都流儘了。
離京那日,芙蘭趕來城門口送我。
她往我手中塞了一包果脯, 眼眶紅紅的。
幾次張口,都冇能湊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搶先開口:「對不起啊,芙蘭。從前我還想著, 要一直陪到你嫁人纔好。如今......不僅冇能做成讓你驕傲的朋友,反倒害你也被那些官眷們非議了。」
芙蘭終於忍不住, 哭了出來。
「該道歉的是我。你想退婚,我幫不上忙......你心裡裝了那麼多事,我也冇能替你分擔半分......」
我們對著哭了好半天。
芙蘭抬起淚眼問我:「非玉,出了城, 你打算去哪兒?」
「我想先去雁雲關。爹孃的遺骨葬在那裡,我想好好去祭拜他們, 再向他們賠罪——自己不僅忘了那麼要緊的事, 還把家裡唯一一塊免死金牌也用掉了。
「然後......我想去江州。」
芙蘭心領神會, 低眉輕輕笑了一下:
「記得和我通訊,到時候,再多同我講講他的事吧。」
馬車軲轆滾過官道, 將我在京城的最後一點眷戀也遠遠拋在了身後。
我靠在車窗邊,把那包果脯擱在膝頭。
忽然想起賀千秋年少時那張總愛板起的臉。
他今年,也該二十四歲了。
該娶妻了。
該當將軍了。
也該......來找我提親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