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車鑰匙和廚師服並排掛在門後,像兩個對峙的符號。陳廢物辭了外賣,回到那間牆壁發黃、終日瀰漫著隔壁油煙味的出租房。他用送外賣最後幾天攢下的錢,去列印店印了一摞厚厚的紙。
紙頁還帶著餘溫。他蹲在牆角,用米飯漿糊,把那些印著“白汁焗海鮮”、“紅酒燉牛肉”的菜譜,一張張貼滿牆麵。送外賣的空隙,他就站在紙頁前,仰頭,目光從一個步驟跳到另一個步驟,手指在空中比劃顛勺、切配。窗外車流轟鳴,屋裡隻有他吞嚥唾沫和紙張被風扇吹動的窸窣。
回到後廚,陳廢物變了。切完洋蔥,他會盯著那堆細絲,默唸牆上“焦糖化洋蔥”的溫度。洗菜時,指尖劃過芹菜纖維,判斷是否適合做“芹菜頭濃湯”。王主廚的話像刺:“熟練是底線,創新是台階。”他開始偷師。藉著遞送食材,在灶台邊多站幾秒,眼睛記錄主廚手腕抖動的頻率,醬汁收濃時氣泡的大小。回到出租屋,對著牆上的“鱗片”,用鉛筆在空白處寫下歪斜的小字和符號。
他不再滿足於模仿。深夜,他用炭筆在牆上唯一的空白處畫出扭曲的線條——那是車輪碾過水窪的痕跡,是冷掉湯汁的油脂圈。他想把這些“無用”的形態,用食材重建。“開拓,是走一條冇人走過的路。”王主廚的話在耳邊響。他拿起刀,刮下一層薄如蟬翼的土豆皮,想用它,去模仿那水痕的弧度。
手指劃過土豆皮。刀鋒貼著皮,往前推,推到一半,停住。陳廢物盯著那片懸在半空的皮。太厚。他抽回刀,扔掉土豆,拿起另一個。削,停,看。扔掉。第三個。削。皮連著皮,轉了一圈,攤開,像一張透明的膜。他捏起來,對著燈。光透過來,皮上細密的紋路印在牆上。他放下皮,拿起炭筆,在牆上的空白處畫了一條線。
後廚。王主廚走過來,停在陳廢物的砧板前。陳廢物正在切洋蔥。他下刀,洋蔥裂開,汁水濺出。他停住,用刀尖撥開碎末,露出切麵。王主廚看了一會,冇說話,轉身走了。陳廢物繼續切。切完,他抓起一把,放進碗裡,撒鹽,揉搓。汁水滲出來,混著鹽,變成糊。他舀一勺,嘗。鹹,衝,辣。他記下。
回到出租屋。他撕下牆上一張紙,翻到背麵,寫:洋蔥汁加鹽,析出水分,可做基底。紙貼回去,蓋住原來的“紅酒燉牛肉”。牆上的空白越來越少。他蹲下,從床底拖出一個紙箱。裡麵是外賣剩下的餐盒,洗過,摞在一起。他拿出一個,打開,裡麵是半凝固的油脂,是從餐廳泔水桶邊刮來的。他用手指挖一點,抹在另一張紙的背麵。油脂推開,留下痕跡。他盯著痕跡看。
第二天,王主廚叫住他。“今晚宴席,缺一道前菜。你做。”陳廢物點頭。王主廚補充:“用廚房裡有的東西。不準用菜單上的。”陳廢物走回砧板。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向冷藏庫。他拿出芹菜,胡蘿蔔,半顆白菜。他洗,切,焯水。撈出,瀝乾,擺進盤裡。淋上昨晚調的洋蔥汁。撒上碾碎的花生。端上去。
宴會散了
陳廢物洗盤子。水衝過手指,皮膚皺起來。他關掉水,擦乾手,走回砧板。他拿起刀,握緊,鬆開,再握緊。刀柄陷進掌心。他舉起刀,對準砧板上剩下的一截胡蘿蔔,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