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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房租與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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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味宴之後，陳廢物冇有回到夜市。林老闆遞給他一個信封，裡麵是厚厚一遝現金，比他過去一年掙得都多。“王主廚那邊給的，”林老闆語氣平淡，“說是‘篝火’的燃料費。”陳廢物捏著信封，指尖發燙。他去了銀行，把錢換成一張張薄薄的鈔票，又一張張數好，裝進另一個信封。傍晚，他敲開了房東的門。那個總是皺著眉、說話像趕蒼蠅一樣的女人，接過信封，指尖沾了點唾沫，飛快地數了一遍。她抬頭，第一次正眼看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然後點點頭，從腰間那串叮噹作響的鑰匙裡，取下一把，遞給他。“下季度，記得提前三天。”門關上了。陳廢物站在昏暗的樓道裡，手裡攥著那把冰涼的鑰匙。鑰匙齒颳著手心，有點疼。他第一次覺得，疼也可以是踏實的。當晚，他躺在吱呀作響的床上，望著天花板上那塊熟悉的水漬。月光移過來，水漬的輪廓像一片安靜的湖。他閉上眼，冇有做夢。
錢能交房租，但交不掉“廢物”兩個字刻在骨頭裡的印子。林老闆的後廚，規矩比牆磚還密。陳廢物有了固定的砧板，位置在最裡麵，靠近垃圾桶和排水口。洗菜、削皮、處理邊角料，這是他的新戰場。係統依然在，提示音冰冷精確：【土豆去皮厚度超標0.5毫米】、【胡蘿蔔切絲均勻度不足78%】。他像台生鏽的機器，被這些數據校準著，一遍遍重複。工資是按天結的，現金，薄薄幾張，但每天都有。他把它們疊好，壓在枕頭底下。枕頭漸漸厚了一點，心裡的某個窟窿，彷彿也被這些粗糙的紙片暫時糊住了。
挫折來得毫無預兆，像夏天暴雨前悶熱空氣裡炸開的第一道雷。那天午市忙到頂點，灶火轟鳴，人聲鼎沸。林老闆喊他：“陳三，把那筐洋蔥切了，要快！”陳廢物應了一聲，搬過筐子。係統彈出任務：【十分鐘內處理完畢。】他深吸口氣，刀光起落。速度提上來了，均勻度卻在下滑。倒數第二顆洋蔥時，指尖一滑，刀鋒偏了，削掉一小片指甲，血珠瞬間冒出來，滴在雪白的洋蔥肉上，像雪地裡開出的梅花。他愣了一秒，抓起抹布按住。就這一秒，林老闆已經站到他身後。
“停了。”林老闆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嘈雜。他拿起那顆染了血的洋蔥，看了看，丟進垃圾桶。“這一筐，都不能要了。”陳廢物張了張嘴，喉嚨發乾。“我……我可以挑出來……”林老闆冇看他，轉身對配菜的小工說：“重新備一筐。你，”他這纔看向陳廢物，目光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今天工資扣一半。去把手包好，彆把血弄得到處都是。”扣一半。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榔頭砸在陳廢物剛壘起一點的心牆上。牆冇塌，但裂了縫，呼呼往裡灌著冷風。他低頭，看著被廉價創可貼胡亂纏住的手指，血還在慢慢滲出來，染紅了白色的紗布。周圍忙碌的同事冇人看他，切菜聲、炒菜聲、吆喝聲繼續，世界照常運轉，隻有他被那“一半”工資，釘在了恥辱柱上。
晚上收工，林老闆叫住他，遞過來一個小紙包。“老家帶來的草藥粉，止血快。”陳廢物接過，紙包溫熱。“規矩就是規矩，”林老闆點起一支菸，煙霧模糊了他的臉，“後廚不是玩過家家的地方。一點血，毀了一筐料，耽誤了出菜，扣錢是最輕的。”他吐出一口菸圈，“你想站穩，光靠那點……‘篝火’，不夠。你得先學會，彆讓自己變成需要彆人來救的火。”陳廢物攥緊了紙包，草藥粉的苦味鑽進鼻腔。他點點頭，冇說話。走出後巷，夜風一吹，他才覺得手指疼得鑽心。那被扣掉的一半工資，變成了手指上這道看不見的傷口，比刀切得更深，更持久。枕頭下的厚度，今晚不會增加了。但他摸了摸褲袋裡那把冰涼的房門鑰匙，又覺得，至少還有一個地方，能容下這道傷口慢慢癒合。哪怕隻是暫時。
挫折是台階，一級比一級陡，一級比一級冷。他踩上去，腳底發滑，卻不得不繼續往上爬。因為回頭望去，身後已是深淵，而他剛剛纔用一遝沾著油煙味的鈔票，買到了懸崖邊上，一小塊立足的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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