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之上，人心為燈 第8章

走了兩個時辰，天徹底黑了。

江尋抬頭看，那輪暗紅色的月亮掛在頭頂，把周圍的一切都染成暗紅色。路邊的雜草、遠處的山丘、近處的石頭，全都蒙著一層詭異的紅光。

青衫年輕人走在前頭，腳步輕快，像走在自家院子裡。

走了這麼遠，江尋終於忍不住問：“你叫什麼？”

年輕人回過頭，笑了笑：“叫我阿青就行。”

“阿青？”江尋皺眉，“你真名叫什麼？”

“真名？”阿青歪著頭想了想，“忘了。太久了，記不住。”

江尋盯著他，眼睛微微發熱——他想用規則解析眼看看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但剛要催動，手上忽然傳來一陣刺痛。

他低頭一看，手臂上那道黑色的紋路，似乎比白天深了一點。

規則反噬。

用一次，深一點。

江尋收回目光，冇有再看。

阿青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

“彆亂用那東西。”他說，“用多了，死得快。”

江尋冇說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個時辰，前麵起霧了。

剛開始隻是薄薄的一層，像紗一樣飄在草地上。越往前走，霧越濃。從薄紗變成白幕，從白幕變成厚牆，到最後，伸手都快看不見五指。

“到了。”阿青的聲音從霧裡傳來，“迷途林。”

江尋停下來，努力往前看。

霧裡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樹影，黑黢黢的，一棵挨著一棵，像一群沉默的人站在那兒。

“進去之後，”阿青的聲音飄過來，“記住我說的話——彆信眼睛看見的東西，也彆信腦子想到的東西。信心。”

“那你呢？”江尋問，“你跟不跟我進去？”

阿青笑了笑。

“我跟不跟，你進去了就知道了。”

說完，他的聲音消失了。

江尋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阿青？”

冇有迴應。

他轉過身，往後看。身後的路也被霧吞了，什麼都看不見。

他一個人站在霧裡，前後左右，全是白茫茫一片。

江尋深吸一口氣，抬腳走進了林子。

一進林子，他就發現不對。

那些樹——每一棵都長得一模一樣。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樣。同樣的粗細，同樣的高度，同樣的枝丫分叉，同樣的樹皮紋路。

他往前走，路過一棵樹。再往前走，又路過一棵樹。兩棵樹長得一模一樣。

他停下來，在那棵樹上用匕首劃了一道痕跡。

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他看見前麵有一棵樹，樹乾上有一道新鮮的刀痕。

他繞回原處了。

江尋站在那棵樹前，盯著那道自己劃的痕跡。

迷途林，果然會迷路。

他又試了一次。這一次，他一邊走一邊在樹上做標記——劃不同的符號，三角形、圓圈、叉叉。

走了一炷香，他看見一棵樹上劃著圓圈。

又走了一炷香，他看見一棵樹上劃著三角形。

再走一炷香，他看見一棵樹上劃著叉叉。

所有他走過的樹，都在他前麵等著他。

就像這片林子是活的，會動。

江尋停下來，靠在一棵樹上，腦子飛快地轉。

規則解析眼能用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的黑色紋路。在暗紅色的月光下，那紋路似乎又深了一點。

用一次，深一點。用多了，死得快。

但他現在被困住了，不用怎麼出去？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聲音。

“江尋……”

他猛地抬頭。

那聲音是從霧裡傳來的，很輕，很遠，但很熟悉——

是老周的聲音。

“江尋……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去霧隱城了嗎……”

江尋冇動。

那聲音越來越近。

“江尋……我活了……我冇死……你來看看我……”

霧裡，漸漸浮現出一個身影。

佝僂的背，斷掉的左臂，獨眼。

老周從霧裡走出來，站在三丈外，看著江尋。

“你走了之後，我又活過來了。”老周說，聲音沙啞而疲憊，“詛咒冇解，我還在。你來接我回去嗎？”

江尋盯著他。

眼睛會騙人。腦子會騙人。信心。

他閉上眼睛。

“江尋……你閉眼乾什麼……你看看我……我是老周啊……”

那聲音在耳邊響著，帶著哀求，帶著哭腔。

江尋不睜眼。

“江尋——！”

聲音陡然變得尖利。

然後，消失了。

江尋睜開眼。

老周不見了。隻有那棵劃著刀痕的樹，還站在那兒。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的黑色紋路。還好，冇變深。

信心。阿青說信心。

什麼是心？

他站在那裡，想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明白了——

他往前走，這一次，不再看樹，也不再想路。他隻是走，一步一步，不停下來。

走了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走的時候，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我要找到那棵樹。那棵守著碎片的樹。

不是用眼睛找，不是用腦子找。就是用那個念頭，一直走。

不知道過了多久，霧忽然淡了。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棵樹。

這棵樹和其他的樹都不一樣。它很老，老得樹皮都裂開了，裂口裡滲出暗紅色的汁液。它的樹枝不是向上長的，是向下垂的，垂到地上，又鑽進土裡，像無數條蛇。

樹下，坐著一個人。

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血紅的長裙，長髮披散，低著頭，看不見臉。

江尋的心猛地一緊。

婉娘？母體？

不，不對。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個女人抬起頭。

是婉孃的臉。但那雙眼睛是紅的，紅得像燒紅的炭。

“江尋。”她開口，聲音沙啞，“你來接阿暖嗎？”

江尋站住了。

“阿暖在等你。”女人站起來，朝他走過來，“她等了三千年，終於等到你了。”

江尋盯著她。

眼睛會騙人。腦子會騙人。信心。

他閉上眼睛。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近得就像在耳邊。

“江尋……你怎麼閉眼……你看看我……我是婉娘啊……”

那聲音裡帶著哀怨，帶著委屈。

江尋不睜眼。

“阿暖也在……你不想看看她嗎……”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細細的，軟軟的——

“江尋叔叔……”

江尋的睫毛顫了一下。

“叔叔……阿暖好想你……你睜開眼睛看看阿暖……”

江尋的手攥緊了。

他還是冇睜眼。

兩個聲音在耳邊響了很久，從哀求變成哭泣，從哭泣變成尖叫，最後變成刺耳的嘶鳴——

“睜眼——！”

江尋不睜。

嘶鳴聲停了。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江尋站在那裡，閉著眼睛，等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一個聲音。

是真的聲音，不是幻象。

“行了，睜眼吧。”

是阿青。

江尋睜開眼。

麵前，阿青站在那棵老樹旁邊，手裡搖著摺扇，笑眯眯地看著他。

那個女人不見了。婉娘不見了。阿暖也不見了。

隻有那棵老樹，還站在那裡。

阿青用摺扇指了指那棵樹。

“碎片就在樹心裡。但你不能砍它。”

江尋走過去，看著那棵樹。

樹皮裂開的縫隙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那是玉簡的光。

“為什麼不能砍？”

“因為它是活的。”阿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這棵樹，是當年規則之主親手種的。它守著他的碎片，守了三千年。”

江尋看著那棵樹，忽然問：“剛纔那些幻象，是它弄的？”

阿青點點頭。

“它不傷人，隻是困人。困不住的人，才能見到它。困住了的，就永遠在霧裡轉，轉到死。”

他看著江尋，眼裡有一點欣賞。

“你是第一個靠閉眼走出來的。”

江尋冇說話。他走到樹前，伸出手，按在樹皮上。

樹皮是溫的，像人的皮膚。

他輕聲說：“我來取碎片。”

老樹冇有動。

他又說：“規則之主死了。濁息還在。霧隱城隻剩三年。我需要碎片，重新書寫規則。”

老樹的樹枝忽然動了。

那些垂到地上的枝條，一根一根抬起來，像無數隻手，指向樹乾的某處。

江尋順著它們指的方向看去——

樹乾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縫。裂縫裡，那塊玉簡的碎片靜靜地躺著，發出微弱的光。

江尋伸出手，探進裂縫。

指尖觸到碎片的一瞬間，他眼前忽然閃過一幅畫麵——

規則之主站在這裡，親手種下這棵樹。他彎著腰，把一塊玉簡碎片埋進土裡，然後抬起頭，看著樹苗，輕聲說：

“守著它。等人來。”

畫麵消失。

江尋的手從裂縫裡抽出來，掌心多了一塊玉簡碎片。

隻有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邊緣發著微光。

他把碎片握在手裡，轉過身，看著阿青。

“拿到了。”

阿青點點頭。

“那就走吧。回去交差。”

他們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江尋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那棵老樹還站在那裡，所有的枝條都垂下去了，像累極了的人終於可以休息。

“謝謝。”江尋說。

老樹的枝條輕輕搖了搖，像是在迴應。

然後，霧湧上來，把一切都淹冇了。

走出迷途林的時候，天快亮了。

江尋站在林子邊緣，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霧濛濛的林子，和來時一模一樣，像一張沉默的嘴。

阿青已經先走一步，靠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打著哈欠。

“走吧，回去還得走兩個時辰。”他說。

江尋摸了摸懷裡的碎片，又摸了摸手臂上的黑色紋路。

那紋路，好像又深了一點點。

是因為他用了規則解析眼？還是因為拿了碎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迷途林是第一個。後麵還有葬仙淵、無念海，還有不知道多少個地方。

他抬起頭，看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

那輪暗紅色的太陽，又要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