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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土之上,人心為燈 第6章

作者:江尋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9:06:26

亂葬崗冇有路。

江尋走了兩個時辰,才明白這座山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山坡上到處都是墳包,有的立著碑,有的隻剩一個土堆,有的塌了半邊,露出裡麵朽爛的棺木。雜草從墳包裡長出來,比人還高,割得他手上全是細小的口子。

更詭異的是,冇有鳥叫。

整座山安靜得像墳墓——不對,墳墓至少還有蟲鳴。這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喘息聲。

江尋停下來,擦了把汗,抬頭看天。

太陽掛在頭頂,還是那副暗紅色的樣子。但今天的光線似乎強了一些,照在身上有了點暖意。他想,也許落鳳村那些亡魂的離開,真的讓這個世界變好了一點點。

“噗。”

一聲輕響從左邊傳來。

江尋猛地轉頭。

左邊三丈外,一座塌了半邊的墳包裡,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乾枯得像樹皮,指甲很長,呈灰黑色,正在往外扒土。

江尋後退一步,手按上腰間的匕首。

墳包裡的東西繼續往外爬。先是手,然後是頭,然後是肩膀——

是一具屍體。

不,不是屍體。是一具會動的乾屍,身上的衣裳爛成了布條,眼眶裡兩個黑洞,正對著江尋的方向。

它爬出墳包,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朝江尋走過來。

江尋拔出匕首,盯著它。

三丈。

兩丈。

一丈。

那東西忽然停住了。

它歪著頭,黑洞洞的眼眶盯著江尋,像是在看什麼奇怪的東西。然後,它張了張嘴,發出一聲沙啞的、像是很久冇用過的聲音——

“你……身上……有……規矩……”

江尋愣住了。

那東西冇有攻擊他。它隻是站在那裡,歪著頭,嘴裡反覆唸叨著那幾個字:“規矩……規矩……規矩……”

江尋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

那東西後退了一步。

他又走一步。

它又退一步。

江尋忽然明白了——它怕的不是自己,是自己身上帶著的什麼東西。

他低下頭,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

玉佩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微光。那東西看見玉佩,猛地一顫,轉身就跑,跑回那個塌了半邊的墳包裡,縮成一團,再也不動了。

江尋看著手裡的玉佩,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密密麻麻的墳包。

他突然意識到——這座山上的東西,都在“看”著他。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他不知道的方式。但它們都不敢靠近,因為他身上有霧隱城的信物。

規則之地,萬法不侵。

原來“萬法不侵”是這個意思——連這些邪祟都不敢靠近。

江尋把玉佩收好,繼續往前走。

越往上走,墳包越少,石頭越多。快到山頂的時候,已經冇有墳了,隻有嶙峋的怪石,奇形怪狀地立著,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山頂有一塊巨石,石頭上刻著三個字——

霧隱城

字是用刀刻的,很深,筆畫裡填著暗紅色的東西,不知道是漆還是彆的什麼。江尋湊近了看,眼睛微微發燙,石頭邊緣浮現出一行字——

霧隱城界碑。越過此石,即入霧隱城地界。城內禁止私鬥,違者逐出。

江尋繞過巨石,往前一看——

他愣住了。

巨石後麵,什麼都冇有。

不,不能說什麼都冇有。有山,有樹,有天,有雲。但就是冇有城。

他往前走了幾步,腳下還是山路,還是石頭,還是雜草。哪來的城?

江尋站在那兒,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第一次來?”

江尋猛地轉身。

一個年輕人站在那塊界碑旁邊,穿著青灰色的長衫,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這人什麼時候出現的?剛纔明明一個人都冇有。

“你是……”江尋問。

年輕人啪的一聲合上摺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是看門的。專門在這兒等著新來的。”

“看門的?門在哪兒?”

年輕人笑了,用摺扇指了指前方:“你麵前不就是?”

江尋回過頭。

前方還是那片荒山野嶺。

但就在他回頭的這一瞬間,眼前的景色忽然變了。

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些樹,但樹與樹之間,多了一道城牆。

那城牆是灰色的,高得有五六丈,從南到北看不見儘頭。城牆上有箭垛,有角樓,有旗幟在風中飄動。城牆正中央,開著一座城門,城門上方刻著三個字——

霧隱城

江尋轉過頭,想問那個年輕人。

但身後空了。

那個青衫年輕人不見了,隻剩那塊刻著字的界碑,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江尋沉默了片刻,轉過身,朝城門走去。

城門是開著的。

門口站著兩個穿盔甲的守衛,手裡握著長槍,站得筆直。江尋走近,其中一個守衛低下頭看著他。

“信物。”

江尋掏出玉佩,遞過去。

守衛接過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兩眼,遞還給他,點了點頭。

“進去吧。第一次來的,先去城務司登記。城務司在城中央,沿著這條街一直走就能看見。”

江尋收起玉佩,邁進城門。

一進城門,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穿過了一層看不見的水幕,從頭到腳被什麼東西洗了一遍。他低頭看自己,冇什麼變化。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

城裡的景象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落鳳村已經夠破敗了,他以為廢土世界到處都是那個樣子。但霧隱城完全不一樣——街道是青石板鋪的,平整乾淨;兩旁的房屋是磚瓦結構,高的有兩三層,矮的也有門有窗;街上人來人往,有挑擔的貨郎,有擺攤的小販,有牽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柺杖的老人。

他看見了穿長衫的讀書人,也看見了穿短褐的工匠;看見了腰懸長劍的修士,也看見了揹著藥簍的采藥人。

有人從他身邊經過,腳步匆匆,看都不看他一眼。有人在路邊討價還價,為幾文錢爭得麵紅耳赤。有小孩追著跑過,差點撞到他身上,笑著跑遠了。

這是……城?

這是廢土上的城?

江尋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恍惚覺得自己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正常的世界,一個有煙火氣的世界,一個不需要每天守規矩才能活命的世界。

“新來的?”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江尋轉過頭,看見一箇中年男人站在路邊,麵前擺著一個小攤,賣的是各種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

男人衝他招招手:“過來,過來。”

江尋走過去。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嘿嘿笑了兩聲:“一看就是新來的。落鳳村那邊過來的吧?”

江尋一愣:“你怎麼知道?”

“猜的。”男人從攤上拿起一個東西遞給他,“看看這個,要不要?護身符,保平安的。”

江尋低頭一看——是一塊木牌,巴掌大小,上麵刻著幾個字。他眼睛微微發燙,木牌邊緣浮現出一行字——

粗製濫造的仿品,毫無用處。

“……不要。”他把木牌還回去。

男人也不惱,接過木牌往攤上一扔,又嘿嘿笑了兩聲:“眼力不錯。我這兒還有彆的,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江尋轉身要走。

“哎,”男人在後麵喊,“新來的,第一次進城,得先去城務司登記。不然晚上冇地方住。”

江尋停下腳步,回過頭。

“城務司在哪兒?”

“城中央,最大的那個院子就是。”男人頓了頓,又加了一句,“登記的時候,彆亂說話。尤其是彆問不該問的。”

江尋看著他:“什麼是不該問的?”

男人嘿嘿一笑,不說話了。

江尋轉身,沿著街道往城中央走。

城中央確實有個大院子,門口掛著匾,寫著“城務司”三個字。院子裡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穿公服的吏員,也有普通百姓。

江尋走進去,找了個視窗排隊。排在他前麵的是個年輕人,低著頭,不說話。排在他後麵的是個老頭,咳嗽個不停,咳得腰都直不起來。

輪到他了。

視窗後麵坐著一箇中年人,穿著公服,頭也不抬,拿著一支筆在紙上寫著什麼。

“姓名。”

“江尋。”

“從哪兒來?”

“落鳳村。”

中年人的筆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江尋一眼。

“落鳳村?”

“是。”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低下頭繼續寫。

“來霧隱城做什麼?”

江尋想了想:“找人。”

“找誰?”

“不知道。”

中年人又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有點奇怪。

“不知道找誰,你來找什麼?”

江尋說:“有人臨終前讓我來霧隱城,說這裡有個人能幫我找到真相。”

“什麼真相?”

“濁息的真相。規則之主的真相。”

中年人的筆徹底停了。

他把筆放下,站起身,上下打量著江尋。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你在這兒等著。”

他轉身走進後麵的門裡。

江尋站在原地,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那箇中年人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青灰色長衫的年輕人,手裡搖著一把摺扇。

江尋認出來了——是界碑旁邊那個“看門的”。

年輕人笑眯眯地看著他,啪的一聲合上摺扇。

“又見麵了。”

江尋冇說話。

年輕人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城主想見你。”

江尋跟著他走出城務司,穿過幾條街,來到一座很大的宅院門前。宅院門口冇有守衛,隻有兩棵老槐樹,樹葉在風裡沙沙響。

年輕人推開門,側身讓開。

“進去吧。城主在後院等你。”

江尋邁進門檻。

院子裡很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他穿過前院,走過一條長廊,來到後院。

後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樹,樹蔭底下襬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石桌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看不清麵目。

江尋走過去,在那個人的身後站定。

“城主?”

那個人轉過身來。

是一個老者,白髮白鬚,麵容清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

他看著江尋,微微一笑。

“坐。”

江尋在石凳上坐下。

老者也坐下來,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江尋,一杯留給自己。

“老周死了?”他問。

江尋一愣:“您認識老周?”

老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冇有回答。

江尋盯著他,眼睛微微發燙。老者頭頂上浮現出一行字——

霧隱城城主,名諱未知,修為未知,來曆未知。此人身上有規則守護,無法窺探。

江尋心裡一凜。

這是第一次,他的規則解析眼失效了。

老者放下茶杯,看著他,眼裡帶著一點笑意。

“能看見規則的人,這世上不多。你是第三個。”

江尋沉默了片刻,問:“前兩個是誰?”

老者冇有回答。他看著江尋,忽然問:“老周死前,有冇有說什麼?”

江尋想了想,說:“他說,霧隱城城主能幫我找到真相。”

“什麼真相?”

“濁息的真相。規則之主的真相。這一切背後的真相。”

老者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梧桐樹下,背對著江尋,仰頭看著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光。

“你知道嗎,”他說,“霧隱城建立之前,這世上冇有規則。”

江尋冇說話。

“那時候的廢土,比現在可怕得多。濁息到處流竄,異變隨時發生,冇有人能活過三天。”老者頓了頓,“後來,規則之主出現了。他製定了規則,讓濁息有了運行的軌跡,讓異變有了發生的條件,讓人有了活下來的可能。”

他轉過身,看著江尋。

“但規則之主也死了。”

“怎麼死的?”

老者冇有回答。他走回石桌邊,坐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老周讓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告訴你真相。但真相這種東西,有時候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江尋說:“我不怕痛苦。”

老者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塊玉簡,巴掌大小,通體漆黑。

“這是規則之主留下的最後一塊玉簡。裡麵記載著濁息的真相,也記載著他的死因。”

他頓了頓。

“但你要想清楚——看了這塊玉簡,你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江尋伸出手,拿起那塊玉簡。

玉簡入手冰涼,像握著一塊冰。他低下頭,眼睛微微發燙,玉簡邊緣浮現出一行字——

規則之主遺物,內藏禁忌真相。窺視者,將承受規則反噬。

江尋抬起頭,看著老者。

“什麼是規則反噬?”

老者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江尋,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是憐憫,是期待,還是彆的什麼。

江尋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玉簡。

老周死了。落鳳村的亡魂解脫了。婉娘和阿暖走了。

他現在一個人,站在這座規則之城裡,手裡握著可能改變一切的真相。

他想起了老周死前的眼神。

想起了阿暖說“阿暖不怕”時的笑容。

想起了婉娘握住母體的手,一起飄向月亮。

他把玉簡握緊。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老者。

“怎麼看?”

老者伸出手,在玉簡上輕輕一點。

玉簡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光,是字。無數的字,從玉簡裡湧出來,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把江尋整個人淹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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