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皮卡在顛簸的廢土公路上呻吟前行,像一頭負傷的鋼鐵野獸。車頭燈切開濃稠的黑暗,照亮前方龜裂的瀝青路麵和偶爾竄過的、受驚的小型變異生物影子。引擎聲在寂靜的荒野裡傳出很遠,這是一種冒險,但白虹不敢停下——身後的地平線上,晨星莊園方向的火光和零星爆炸聲仍未完全平息,誰也不知道追兵或者更糟糕的東西會不會尾隨而來。
艾莉諾蜷縮在副駕駛座上,裹著白虹之前給她的那件舊外套,依舊在微微發抖。她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輕淺,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月光石項鍊靜靜貼在她的鎖骨間,不再散發光芒,觸手微涼。自從地下大廳那一聲耗儘全力的“靜謐”之後,她就一直處於這種極度虛弱的狀態,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雷婭半跪在車鬥裡,背靠駕駛室後窗,電矛橫放在膝上。她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側黑暗的曠野和後方,儘管疲憊刻在她的眼角眉梢,但護衛的本能讓她不敢有絲毫鬆懈。她的目光不時落在艾莉諾蒼白的側臉上,擔憂與自責交織。
“我們需要找個地方停下來。”白虹打破了車廂內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有些沙啞,“艾莉諾需要休息,傷口也需要處理。這破車也快撐不住了,油量表已經見底。”
他說的是事實。皮卡的引擎過熱警報燈一直在閃爍,行駛時伴隨著不祥的異響。油箱更是幾乎空了。
雷婭探頭看了看儀錶盤,沉默地點點頭:“但不能離主路太遠,也不能在毫無遮蔽的地方。最好能找到舊時代的建築殘骸,或者易守難攻的地形。”
白虹嗯了一聲,大腦飛速運轉,回憶著這一帶的地形。他們離開晨星莊園已經狂奔了一個多小時,大致方向是向北,但為了避開可能的追蹤和已知的危險區域,路線有些曲折。這裡已經離開了莊園的直接控製範圍,屬於相對“空曠”的緩衝地帶,既不屬於任何大型勢力,資源也相對貧瘠,隻有零星的流浪者和小股匪徒活動。
“我記得……再往前大概十公裡,舊地圖上標著一個‘66號公路休息站’。”白虹努力回憶著羅根教過他的舊時代地理碎片,“可能早就毀了,但如果有地基或者地下室殘留,也許能湊合。”
“就去那裡。”雷婭同意。
接下來的路程在沉默和顛簸中度過。白虹儘量將車開得平穩,但路況實在太差。艾莉諾在又一次劇烈的顛簸中悶哼一聲,眉頭緊蹙。
“堅持住,就快到了。”白虹低聲說,不知是在安慰她還是在給自己打氣。他空出一隻手,輕輕握了一下艾莉諾冰涼的手,感受到她指尖微弱的回握。
終於,車燈照亮了前方一片坍塌的建築輪廓。幾堵殘破的水泥牆歪斜地立著,上麵覆蓋著厚厚的輻射苔和藤蔓。一個鏽蝕得幾乎看不出原貌的金屬招牌半埋在瓦礫中,隱約能辨出“66”的字樣。休息站的主體建築已經塌了大半,但旁邊一個類似車庫或倉庫的獨立小房子結構還算完整,屋頂雖然漏了,但四麵牆都在。
“就這裡。”白虹將皮卡小心翼翼地開到小房子門口,熄火。引擎發出一聲解脫般的歎息後徹底沉寂。世界瞬間被荒野深邃的寂靜包圍,隻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和遠處不知名昆蟲的鳴叫。
三人迅速行動。雷婭率先持矛下車,警惕地繞著小房子檢查了一圈,確認冇有近期的人類或大型生物活動痕跡,也冇有明顯的陷阱。白虹則小心地攙扶艾莉諾下車。艾莉諾雙腳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幾乎完全靠在白虹身上。
小房子裡瀰漫著塵土和黴菌的味道,地上散落著碎木和瓦礫,但角落相對乾燥,有一張鏽蝕的鐵架子床框架(冇有床板)和一個翻倒的金屬櫃子。最重要的是,它有一個相對完整的地下室入口——一塊厚重的、帶拉環的金屬板。
白虹和雷婭合力拉開金屬板,一股更陰冷但不算汙濁的空氣湧出。下麵有簡易的台階。雷婭先下去探查,片刻後上來:“下麵空間不大,但很乾淨,冇有生物。牆壁是混凝土的,很厚,可以作為臨時避難所。”
他們決定在地下室過夜,更隱蔽,也更保暖。白虹從皮卡上拿下有限的補給:一個癟了一半的水囊、幾塊壓縮乾糧、一個急救包(從莊園護衛身上搜刮的)、還有兩條臟兮兮但還算厚實的毯子。雷婭則從車鬥裡找出一箇舊鐵皮桶,搬了些乾燥的碎木,準備生火——在地下室入口附近,小心控製煙霧。
很快,一小堆篝火在破敗的小房子裡燃起,驅散了部分寒意和黑暗。白虹將一條毯子鋪在地下室相對乾淨的角落,扶著艾莉諾慢慢躺下,又用另一條毯子給她蓋好。艾莉諾紫眸半闔,長長的睫毛在火光投下的陰影中顫動,她看著白虹忙碌,嘴唇動了動,卻隻發出微弱的氣音。
“彆說話,先休息。”白虹用找到的一個破瓷缸,在火堆上燒熱了一點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幾口。然後他打開急救包,裡麵有基礎的消毒藥水、繃帶和止痛片。他檢查了一下艾莉諾身上,除了擦傷和虛弱,並冇有明顯的外傷,但那蒼白的臉色和冰涼的體溫讓人不安。
“她透支了某種……本質的東西。”雷婭坐在火堆另一邊,看著艾莉諾,聲音低沉,“我見過家族裡一些年老覺醒者過度使用能力後的樣子,有點像,但更嚴重。她的天賦……之前從未顯性表現過。那個詞……‘靜謐’……”她看向白虹,眼神複雜,“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還有你,白虹,你最後是怎麼打開那扇門的?”
該來的總要來。白虹處理好艾莉諾,坐回火堆旁,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跳躍的火光映著他沾滿煙塵卻依然年輕的臉龐。
“我不確定那意味著什麼。”白虹先回答了關於艾莉諾的問題,“但我聽見埃利奧特喊她‘月光詠者’雛形。艾莉諾之前就說過,她對某些地方有模糊的‘感覺’,能聽到彆人聽不到的‘低語’。在莊園地下,她似乎……聽懂了那個‘源質’發出的混亂聲音,然後用她自己的方式,讓它‘安靜’了下來。”他頓了頓,“我想,這或許和她家族的血脈有關?銀帆港羅森家族,是不是和‘月光’有什麼聯絡?”他試探性地問,其實心中已有猜測,這很可能與主世界提到的“月光林地”有關。
雷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火光在她嚴肅的臉上明暗不定。“羅森家族的曆史很古老。有些……古老的記載和模糊的傳承,提到過先祖與月光、夢境的力量有淵源。但這在近幾代幾乎已經成為傳說,隻有極少數血脈特彆純淨的後裔,纔可能顯現一絲征兆。艾莉諾小姐的母親……就有些不同尋常的感知力,但她從未將其視為力量。小姐她……一直體弱,我們都以為她並未繼承這份特殊。”她歎了口氣,“現在看來,不是冇有,而是……更加隱晦,也更加強大。埃利奧特顯然知道些什麼,他稱她為‘鑰匙’。”
“鑰匙……”白虹咀嚼著這個詞,手不自覺地摸向頸間。金屬片安靜地貼著皮膚,溫熱依舊。“至於我……”他深吸一口氣,決定透露部分真相以換取信任,“我父母留給我的這塊金屬片……它能讓我和某些舊時代的東西產生感應。在黑石裂穀,它幫我乾擾了前哨核心。在莊園地下,我感覺它……好像能模擬某種通行權限。我不明白原理,但它似乎認我。”
他拿出金屬片,就著火光遞給雷婭看。雷婭仔細端詳著那刻滿陌生符文、微微溫熱的金屬片,眉頭緊鎖。“舊時代的造物……身份識彆器?能量感應器?我不懂這些。但它救了我們,不止一次。”她將金屬片遞還給白虹,眼神中的審視少了一些,多了幾分鄭重,“白虹,我為我最初對你的不信任道歉。你是個了不起的年輕人。小姐她……冇有看錯人。”
白虹收起金屬片,搖搖頭:“不用道歉,雷婭女士。我們隻是都想活下去,保護好艾莉諾。”他看向地下室入口方向,艾莉諾似乎已經陷入沉睡,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了。埃利奧特不會放棄,那個‘源質’和艾莉諾的聯絡可能比他說的更深。我們得儘快離開這片區域,向北走。我聽說北方現在相對穩定,有新的秩序在建立,也許那裡有辦法幫助艾莉諾,或者至少,能提供一個相對安全的藏身之所。”
“北方……”雷婭沉吟,“是的,我也聽說過一些傳聞。鐵砧堡王國在‘規則重塑’後正在恢複秩序,據說比以前更開放,對覺醒者和各種知識的接納度也更高。那裡或許有懂得如何處理小姐這種情況的人,或者……能聯絡上羅森家族真正可信的盟友。”她看向白虹,“但路途遙遠,危機四伏。我們的補給幾乎耗儘,車輛也快報廢了。”
“車的問題,明天天亮我看看能不能修一下,或者找找這休息站廢墟裡有冇有能用的零件、燃油。”白虹指了指外麵,“至於補給……沿途狩獵、采集,總能找到辦法。我以前和羅根在更糟的環境下也活下來了。”他語氣裡的篤定感染了雷婭。
“好。”雷婭點頭,“今晚我守上半夜,你照顧小姐,下半夜換你。抓緊時間休息。”
白虹冇有爭執,他的確累極了。他回到艾莉諾身邊,靠著冰冷的混凝土牆壁坐下,將“青影”短刀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篝火的光芒透過地下室入口,在地麵投下搖曳的光斑。外麵,荒野的風聲如同古老的歎息。
他閉上眼睛,卻無法立刻入睡。腦海中閃過今日的激戰、艾莉諾綻放月華的雙眸、埃利奧特狂熱的眼神、還有北方未知的征途。憂慮如同藤蔓纏繞心頭,但另一種奇異的、堅實的感覺也在滋生——那是責任,是方向,是和身邊這個女孩命運相連的篤定。
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他感到一隻冰涼的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立刻驚醒,發現是艾莉諾。她不知何時醒了過來,紫眸在昏暗光線下映著微光,靜靜地看著他。
“吵醒你了?”白虹壓低聲音。
艾莉諾輕輕搖頭,聲音依舊虛弱,但清晰了一些:“冇有……我睡了一會兒,感覺好點了。”她停頓了一下,“白虹……謝謝。又救了我一次。”
“是你自己救了自己。”白虹握住她冰涼的手,試圖傳遞一些溫度,“你很勇敢,艾莉諾。我從未見過那樣的光。”
艾莉諾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極淡的紅暈,她移開視線,看向地下室低矮的頂棚。“那不是我……是月光石,還有……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力量。我隻是……很害怕,害怕被那個東西吞噬,害怕再也看不到你,看不到星星……然後,月光石很溫暖,我好像能感覺到它裡麵有一種很古老、很溫柔的呼喚……我就跟著那個感覺,對它喊出了那個詞。”她回憶著,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和後怕,“它真的……安靜下來了。但我感覺好累,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彆想太多,先養好身體。”白虹柔聲道,“我們正在往北走,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你會好起來的。”
“北邊……”艾莉諾喃喃重複,目光重新落回白虹臉上,“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卻異常堅定,彷彿這是疲憊身軀裡唯一剩下的、不容置疑的意誌。
白虹心中一顫,握緊了她的手。“嗯,我們一起。”
簡單的對話後,艾莉諾似乎又耗儘了力氣,重新閉上眼睛,呼吸變得綿長。白虹靜靜守著,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和外麵篝火偶爾的劈啪聲,守夜的雷婭投來一瞥,目光溫和。
長夜漫漫,廢土無聲。但在這廢墟之下,方寸之間,一絲微光已然亮起,足以照亮彼此前行的臉龐,和那條通向未知北方的、坎坷卻充滿希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