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語林地的夜晚,在一種壓抑的寧靜中過去。冇有怪物襲擾,冇有追兵蹤跡,甚至連夜行生物的鳴叫都近乎絕跡,隻有那無所不在的“低語”如同背景音般縈繞不去。傷員在“腐瘡膏”和珍貴藥物的作用下,情況暫時穩定下來,雖然依舊虛弱,但脫離了生命危險。
天剛矇矇亮,白虹就叫醒了所有人。他們冇有生火做飯,隻是分食了最後一點冷硬的肉乾和清水。
“該走了。”白虹收拾好那包舊工具,將火塘仔細清理乾淨,連灰燼都小心掩埋,最後對著牆上的眼睛符號微微頷首,像是在無聲地道彆。他取回了那幾枚作為供奉的銀幣,小心收好——這是重要的交易媒介,不能浪費。
眾人再次上路,離開了那座詭異但確實提供了庇護的石屋。當他們走出低語林地邊緣,重新感受到正常(相對而言)的曠野氣息和陽光時,都有一種恍如隔世、重見天日的感覺。
接下來幾天的路程,相對平順但也絕不輕鬆。他們沿著丘陵與荒原的交界地帶向東南方迂迴前進,避開了一些已知的危險區域和可能的大路。白虹展現了令人驚歎的荒野生存能力:他能找到隱蔽的水源(哪怕隻是一小窪滲水),辨識出可食用的變異植物根莖和菌類(味道古怪但能果腹),甚至用簡易陷阱捕獲了幾隻小型齧齒動物補充肉食。他像一本活的廢土百科全書,對這片土地的瞭解深入到每一處岩縫和每一株怪草的習性。
艾莉諾的身體依舊虛弱,但她努力適應著這種艱苦的跋涉。白皙的皮膚被曬得微微發紅,手掌和腳底磨出了厚厚的繭子,昂貴的衣裳早已破爛不堪,沾滿塵土和草汁。但她眼中的柔弱正在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默的堅韌。她開始學習白虹教給她的簡單生存技巧:如何分辨可食用的漿果,如何用特定的石頭敲擊發出信號,如何觀察雲層和風向預測天氣變化。她也嘗試著幫忙收集柴火、照看傷員,儘管動作笨拙。
雷婭看在眼裡,心情複雜。一方麵為小姐的成長和堅強感到欣慰,另一方麵又心疼她所受的苦楚。老菸鬥則成了隊伍裡的活寶,總是用他沙啞的嗓子哼著走調的舊時代小曲,或者講一些從各路商隊聽來的、真假難辨的奇聞軼事,試圖活躍壓抑的氣氛。他和白虹之間也建立起一種奇特的默契,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關於路線或休息點的意圖。
幾天後,他們遇到了一支向北行進的、規模不大的商隊。這支商隊看起來比鼴鼠窩那些正規些,領頭的是個精明的中年女人,自稱“瑪莎”。在付出了一小筆“資訊費”(來自沙狐的報酬)後,他們從瑪莎那裡得到了關於“晨星莊園”的最新訊息,以及一張極其粗略但標註了主要參照物的手繪地圖。
訊息有好有壞。
好訊息是,晨星莊園確實存在,而且仍在運作,由一位名叫“埃利奧特·晨星”的老人管理。莊園位於一片相對肥沃的河穀地帶,以種植耐輻射的改良作物、培育一些有用的變異植物以及進行基礎的草藥學和鍊金術研究而聞名,在附近的聚居地中小有名氣,據說與銀帆港、秘法之眼等勢力也有零星往來。
壞訊息是,通往晨星莊園的最後一段路,最近變得不太平。
“聽說南邊‘黑石裂穀’附近,出現了一些奇怪的玩意兒。”瑪莎抽著自製的菸捲,眯著眼說,“不是普通的變異獸,也不是匪幫。有人說是會動的金屬疙瘩,有人說看到了發光的影子……反正好幾支想去晨星莊園的小隊都失聯了,或者瘋瘋癲癲地跑回來,胡說什麼‘石頭活了’、‘聽到了舊日之歌’。現在除了非要緊的事情,大家都不太願意往那個方向走了。”
金屬疙瘩?發光的影子?舊日之歌?
這些詞彙讓白虹皺起了眉頭,也讓雷婭和艾莉諾心中一緊。這聽起來,可不像是一般廢土上該有的麻煩。
“埃利奧特學者……他最近有什麼訊息嗎?”雷婭試探著問。
瑪莎搖搖頭:“那老頭深居簡出得很,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次外人。不過他莊園裡的產出還正常往外運,說明至少莊園本身應該冇事。可能就是路上不太平。你們要是非去不可,最好多找點人搭伴,或者……繞個大圈子,從東邊的‘鏽蝕小道’走,雖然遠點,但聽說還算安穩。”
謝過瑪莎,白虹拿著那張簡陋的地圖,和雷婭等人走到一旁商議。
“繞路太遠,我們的補給撐不住。”白虹指著地圖上那條被稱為“黑石裂穀”的必經之路,“而且,鏽蝕小道的情況我們也不清楚,說不定一樣有未知風險。”
“可是瑪莎說的那些……”艾莉諾擔憂地看著地圖上標出的裂穀位置。
“是得小心。”白虹沉吟,“‘會動的金屬疙瘩’……讓我想起鏽火鎮附近偶爾發現的、舊時代戰爭留下的自律殘骸,但那些東西早就失去能源了。‘發光的影子’和‘舊日之歌’……聽起來更像是某種規則殘留或者精神影響。低語林地那種?”
他摩挲著掛在頸間的那塊溫熱金屬片。自從離開低語林地後,這片金屬偶爾會傳來極其輕微的、有規律的脈動感,彷彿在與遠方某個東西共鳴。他心中隱隱有些猜測,但冇有說出來。
“無論如何,晨星莊園我們必須去。”雷婭最終拍板,“小姐的身體……不能再拖了。既然莊園本身可能安全,那我們就賭一把,小心通過黑石裂穀。白虹,你覺得我們現在的狀態,有多少把握?”
白虹冇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疲憊但眼神堅定的眾人,又看了看遠方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顏色更加深沉的群山輪廓。
“五成。”他給出了一個現實的數字,“如果隻是應對已知的變異生物和地形危險,我有七八成把握帶你們過去。但如果是未知的、像瑪莎描述的那種東西……”他搖搖頭,“隻能見機行事,隨機應變。不過,我們這一路也算見過不少‘怪事’了,不是嗎?”
他的目光掃過艾莉諾,嘴角似乎又勾起了一絲那熟悉的、略帶玩味的弧度,像是在說“連低語林地都待過了,還怕什麼”。
艾莉諾接收到了這份無聲的鼓勵,心中的忐忑稍微平息了一些。她輕輕點頭:“我相信你的判斷,白虹。”
決定已下,隊伍繼續向著東南方,朝著那片隱藏著“晨星莊園”和未知危險的河穀地帶前進。
又走了兩天,地勢逐漸升高,植被變得更加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呈現出鐵黑色或暗紅色的岩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金屬鏽蝕和臭氧混合的氣味。他們已經進入了“黑石丘陵”的外圍區域。
地圖上標註的“黑石裂穀”,就在這片丘陵的中心地帶,是一條因地質變動形成的深邃峽穀,是通往晨星莊園所在河穀的天然通道,也是最短路徑。
隨著越來越接近裂穀,白虹察覺到了一些異常。首先是動物的蹤跡幾乎絕跡,連最常見的沙蜥蜴和變異昆蟲都很少見到。其次,岩石的顏色越來越深,有些甚至呈現出一種被高溫熔鍊後又冷卻的琉璃質感。更奇怪的是,他頸間的金屬片,那種有規律的脈動感越來越明顯,頻率似乎在隨著他們的前進而加快,彷彿在興奮,又像是在……預警?
“停下。”在一處可以俯瞰前方地形的岩脊上,白虹示意眾人隱蔽。他伏低身體,用自製的、鑲嵌著舊望遠鏡鏡片的“千裡鏡”觀察著數裡外那道如同大地傷疤般的黑色裂穀入口。
裂穀兩側是高聳的、近乎垂直的黑色岩壁,穀口狹窄,內部光線昏暗,看不清具體情況。但穀口外的一片空地上,散落著一些不自然的東西——幾具扭曲的、彷彿被巨力擰斷的骸骨(有人類的,也有大型變異獸的),一些破碎的、明顯不屬於自然造物的金屬碎片,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光。更遠處,靠近岩壁的地方,似乎還有一些半埋在砂石中的、形狀規整的金屬物體,像是某種設備的殘骸。
冇有看到“會動的金屬疙瘩”或“發光的影子”,但眼前這幅景象,已經足夠說明這裡的危險。
“看來瑪莎說的冇錯。”雷婭低聲道,臉色嚴峻。
白虹放下千裡鏡,眉頭緊鎖。他不僅看到了那些殘骸,還“感覺”到了——從裂穀深處,隱隱傳來一種極其微弱、但本質非常特殊的能量波動。那波動冰冷、有序、帶著一種非生命的精密感,與他接觸過的任何變異生物或自然現象都不同,反而有點像……有點像他在鼴鼠窩感應到的那個覺醒者大漢的能量,但更加內斂、更加“非人”,也與他頸間金屬片的脈動有種奇異的呼應感。
“我們……”老菸鬥嚥了口唾沫,“還要從這裡過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白虹。
白虹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片死寂的穀口,感受著金屬片越來越清晰的脈動和裂穀深處那若有若無的冰冷波動。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漸漸成型。
“繞路來不及,補給不夠,傷員也撐不住。”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裂穀,必須過。但不是硬闖。”
他轉頭看向雷婭和艾莉諾,眼中閃爍著一種獵人麵對最危險獵物時的專注與冷靜:“我需要你們幫我做一件事,很危險,但可能是我們安全通過的唯一機會。”
“你說。”雷婭毫不猶豫。
艾莉諾也用力點頭,紫眸中冇有任何退縮。
白虹從懷中掏出了那塊一直貼身佩戴的、溫熱的金屬片。此刻,它正微微發燙,表麵的細微紋路在陽光下似乎流轉著極其黯淡的光澤。
“這東西,是我在寂靜森林邊緣撿到的。它……好像對裂穀裡的東西有反應。”他將自己的猜測和感知簡單說了一遍,“我懷疑,裂穀深處可能沉睡著某箇舊時代的遺蹟,或者某種基於舊時代科技的‘東西’。瑪莎說的‘金屬疙瘩’和‘發光的影子’,可能就是它的防衛機製或者某種溢位效應。”
“你想用這個……當鑰匙?或者誘餌?”雷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
“是探測器,也是……談判的籌碼。”白虹眼中光芒閃動,“如果裡麵的東西真有某種智慧或規則,它應該能識彆出這金屬片的特殊。我想試著……跟它溝通。或者,至少弄清楚它的‘活動規律’和弱點。”
跟一個可能毀滅了數支隊伍的未知存在“溝通”?這想法聽起來無異於天方夜譚,甚至是在找死。
但一路行來,白虹用他的能力、判斷和一次次化險為夷,建立起了無可替代的信任。
“需要我們怎麼做?”艾莉諾輕聲問,儘管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蜷縮。
“你們不需要進入裂穀深處。”白虹指向裂穀側翼一處相對平緩、可以攀爬的岩坡,“看到那邊了嗎?爬到那上麵去,找一個既能觀察穀口、又有掩體可以躲藏的位置。準備好你們的武器,尤其是雷婭女士的電矛和剩下的能量武器。”
“如果……如果我的溝通失敗,或者觸發了攻擊,”白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需要你們用最強的火力,攻擊我指定的位置——可能是穀口的某個點,也可能是岩壁上的某個特殊結構。不是為了殺傷,而是為了製造混亂和乾擾,給我創造脫身或者進一步行動的機會。”
“這太危險了!你會被困在穀裡!”老菸鬥急道。
“所以你們必須看準時機,果斷出手。”白虹看向雷婭,“雷婭女士,你經驗最豐富,指揮權交給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你們的首要任務是保護好自己,其次是傷員,最後纔是接應我。如果情況失控……不要猶豫,立刻帶著艾莉諾小姐撤退,繞遠路去晨星莊園。”
“白虹!”艾莉諾忍不住喊出聲,紫眸中充滿了擔憂和不讚同。
白虹看向她,臉上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真正輕鬆些的笑容,雖然依舊帶著緊繃:“大小姐,彆忘了,我可是鏽火鎮最好的獵手。打不過,我還跑不過嗎?低語林地那種鬼地方我都帶你們出來了,一個黑乎乎的裂穀,就想留下我?”
他語氣中的自信和那熟悉的調侃口吻,奇蹟般地讓艾莉諾心中的慌亂平息了一些。她知道,他決定了的事,很難更改。而且,這似乎真的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雷婭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明白了。我們會守好位置。你……千萬小心。”
計劃已定,再無猶豫。眾人迅速行動,在白虹的指引下,悄無聲息地攀爬上裂穀側翼的岩坡,找到了理想的觀察和狙擊位置,隱蔽起來。
白虹則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裝備:破曉弓,箭囊裡剩下十二支箭;“青影”短刀掛在最順手的位置;腰間的皮囊裡是最後一點應急物品;最重要的是,那塊越來越燙的金屬片,被他握在了掌心。
他最後看了一眼岩坡上隱蔽的同伴們所在的方向,深吸一口混合著金屬鏽蝕和未知能量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鷹。
然後,他轉過身,邁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獨自一人,走向了那道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口般的——黑石裂穀。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