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鼴鼠窩的圍牆,並不意味著安全。相反,失去了營地的庇護和熟悉的環境,暴露在無垠的廢土黑夜中,危險無處不在。
白虹帶著一行人,沿著一條乾涸的古河床向南方疾行。河床裡佈滿了被流水沖刷得光滑圓潤的卵石和深淺不一的坑窪,行走艱難,但好處是相對隱蔽,能最大程度地掩蓋足跡和聲音。星光黯淡,僅能勉強勾勒出周圍起伏丘陵的輪廓,像一頭頭蹲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快!再快點!”白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沙狐的人可能會放出追蹤犬,或者有擅長追蹤的覺醒者。我們必須在他們組織起有效追擊前,拉開足夠距離,進入複雜地形。”
艾莉諾的體力消耗極大,她大口喘息著,肺部火辣辣地疼,昂貴的軟底靴早已被碎石磨得不成樣子,腳底估計已經起了水泡。但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隻是努力跟上前麵那個在黑暗中依然靈活矯健的身影。雷婭和老菸鬥一左一右護著她,不時攙扶一把。兩名護衛殿後,警惕地回頭張望。
白虹並非盲目亂竄。他選擇這條古河床,是因為它最終會彙入一片被稱為“鋸齒丘陵”的區域。那裡地形破碎,溝壑縱橫,岩石嶙峋,是擺脫追蹤、隱藏行跡的理想場所。但同樣,那裡也棲息著更多適應複雜地形的危險生物。
大約狂奔了半個多小時,身後鼴鼠窩的方向並未出現明顯的追兵火光或動靜。白虹才示意大家放緩速度,在一處河床轉彎的凹陷處短暫休息。
“喝口水,彆多喝。”白虹自己隻抿了一小口,將水壺遞給嘴脣乾裂的艾莉諾。艾莉諾感激地接過,小口啜飲,清涼的水滋潤了幾乎冒煙的喉嚨,讓她稍微緩過一口氣。
“暫時……安全了?”雷婭喘息著問,手中電矛的光芒已經調到最暗,僅夠照亮腳下。
“還不算。”白虹搖頭,側耳傾聽四周的風聲和細微響動,“我們還在相對開闊的河床裡。等進了前麵那片丘陵,纔算有點騰挪的餘地。不過……”他眉頭微皺,看向艾莉諾蒼白汗濕的臉,“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要爬一段很陡的岩坡,還要穿過一箇舊礦洞。你……能行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艾莉諾身上。
艾莉諾靠著冰冷的岩石,胸口起伏,紫眸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白虹,輕聲問:“如果……我說不行,有彆的路嗎?”
白虹沉默了一下,誠實搖頭:“繞路需要多走至少兩天,而且會經過幾個已知的、有大型掠食獸活動的區域,風險更高,我們的補給撐不了那麼久。”
艾莉諾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壺粗糙的表麵。幾秒鐘後,她抬起頭,眼神裡的柔弱被一種近乎倔強的堅韌取代:“那就不用問了。我能行。”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異常清晰,“我不想……再拖累大家了。”
雷婭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卻也為小姐的成長感到一絲欣慰。老菸鬥則拍了拍胸脯:“小姐放心,老頭子我彆的不行,爬高下低還有點力氣!”
短暫的休息後,隊伍再次出發。這一次,速度慢了下來,但氣氛更加凝重。很快,古河床到了儘頭,前方是陡然拔起的、黑黢黢的岩石山坡,坡度很陡,幾乎與地麵呈六十度角,岩石表麵風化嚴重,佈滿裂縫和鬆動的碎石。
“跟著我的腳印,手抓穩,腳踩實。”白虹率先開始攀爬。他的動作輕盈而穩健,彷彿天生屬於山岩,每一次落腳和抓握都精準地落在最穩固的支點上。
艾莉諾深吸一口氣,學著白虹的樣子,將“青影”短刀小心地插回腰間(白虹暫時借給她防身),手腳並用地開始向上爬。粗糙的岩石磨破了她的手掌和膝蓋,汗水流進眼睛刺痛難忍,恐懼讓她四肢僵硬。但她死死咬著嘴唇,眼睛隻盯著上方白虹留下的足跡,一點一點地向上挪動。
雷婭緊緊跟在她下方,隨時準備托住她。老菸鬥和護衛們也在艱難攀爬,沉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爬到一半時,艾莉諾腳下的一塊石頭突然鬆動脫落!她驚叫一聲,身體向後仰去!
千鈞一髮之際,上方伸下來一隻強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是白虹!他不知道何時已經返身下來接應。
“彆慌!踩左邊那道石棱!”白虹的聲音穩定有力。
艾莉諾依言踩住,借力穩住身體,心臟狂跳不止。白虹的手並未立刻鬆開,而是直到她自己重新抓穩了岩石,才放開。
“謝……謝謝。”艾莉諾驚魂未定。
“專心。”白虹隻是簡短地說了兩個字,繼續向上。
這段岩坡耗費了他們巨大的體力和近一個小時的時間。當所有人終於爬上坡頂,癱倒在相對平坦的岩石上時,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艾莉諾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哀嚎,手掌火辣辣地疼,但一種跨越障礙的、微弱的成就感,卻悄悄沖淡了疲憊和恐懼。
然而,冇等他們喘息多久,白虹便又站了起來,指向不遠處山壁上一個漆黑的、彷彿巨獸之口的洞窟:“休息五分鐘。然後,進礦洞。這是穿過這片丘陵最快的路。洞裡可能有‘幽影蝠’,安靜,快速通過,彆用強光刺激它們。”
礦洞的入口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淡淡的硫磺氣息。裡麵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白虹點亮了一個小小的、光線非常集中的冷光燈——這是他自製的,光線調得很暗,勉強能照亮前方幾步的範圍,既能看清腳下,又不至於太過顯眼。
洞內並非筆直,而是曲折向下,巷道狹窄,有時需要彎腰才能通過。腳下是濕滑的碎石和不知名的粘稠苔蘚。滴水聲從深處傳來,空靈而瘮人。空氣中那股硫磺味時濃時淡。
白虹走在最前麵,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音,像一隻在黑暗中潛行的貓。其他人屏息凝神,緊跟其後,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走了約莫十分鐘,礦洞變得寬敞了一些,出現了岔路。白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左邊那條看起來更狹窄、氣味也更難聞的通道。
“吱——”
一聲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尖細聲音從頭頂傳來。
白虹立刻停下腳步,舉手示意。所有人都僵住了。
冷光燈的微光向上掃去,隻見頭頂的岩壁上,倒掛著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黑色影子!它們大小如同成年人的手掌,肉翼緊緊收攏,像一件件晾曬的黑色皮囊。正是“幽影蝠”!粗略一看,數量不下數百!
這些生物視覺退化,但聽覺極其敏銳,對震動和氣流變化感知超強。它們平時處於休眠狀態,一旦被驚擾,會成群結隊地發動攻擊,雖然單個攻擊力不強,但數量多了足以將獵物撕碎,而且它們的唾液含有麻痹毒素和**細菌,傷口極難癒合。
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喘。艾莉諾緊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心臟跳動的聲音都會驚擾這些沉睡的獵手。
白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挪動腳步,示意大家跟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開地上的碎石,儘量不引起任何震動。
隊伍如同慢動作回放,在無數倒掛的黑色陰影下,一點點地向前挪動。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煎熬無比。汗水順著脊背滑落,冰冷粘膩。
就在他們即將通過這片最密集的倒掛區域時,殿後的那名受傷護衛,因為緊張和疲憊,腳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
“咕嚕……”
石頭滾動的聲響在寂靜的礦洞裡被放大了無數倍,清晰地迴盪開來!
刹那間,頭頂的“黑色皮囊”齊齊一動!
“吱吱——!!”
刺耳的尖嘯聲驟然爆發!如同打開了某個開關,數百隻幽影蝠同時展開肉翼,化作一片狂暴的黑色旋風,朝著聲音來源——也就是隊伍後方——猛撲下來!
“跑!向前跑!彆回頭!彆停下!”白虹厲聲大吼,同時將手中的冷光燈猛地向後扔去!燈光劃過一道弧線,吸引了部分幽影蝠的注意力。
生死關頭,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雷婭一把拉住艾莉諾,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老菸鬥和另一名護衛也拚儘全力跟上。白虹則拔出“青影”,殿後掩護,刀光閃爍間,將幾隻最先撲到的幽影蝠斬落,汙血和殘肢飛濺。
通道前方出現微弱的光亮——是出口!
“快出去!”白虹催促。
眾人連滾爬爬地衝出礦洞出口,重新沐浴在星光下,大口呼吸著冰冷的、自由的空氣。身後,礦洞內依然傳來幽影蝠瘋狂的尖嘯和撲騰聲,但似乎冇有追出來。
清點人數,一個不少,但殿後那名受傷護衛的背上和手臂上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傷口周圍已經開始發黑潰爛,正是幽影蝠毒素和**細菌的作用。他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
雷婭迅速拿出隨身的醫療包,取出珍貴的抗毒血清和消炎藥劑給他注射、包紮,但效果似乎有限,護衛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白虹看著護衛的傷勢,又看了看驚魂未定、狼狽不堪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遠處丘陵間朦朧的、通往南方的路上。他臉上慣有的那種散漫笑容早已消失不見,隻剩下岩石般的冷硬。
“不能停。”他聲音沙啞,“幽影蝠的動靜可能會引來彆的東西。而且他的傷……需要更專業的治療。我們得找個真正安全的地方,至少能讓他挺過今晚。”
他望向東南方向,那裡,一片更加深邃、彷彿吞噬了一切星光的黑暗區域隱約可見。
“前麵……是‘低語林地’的邊緣。”白虹緩緩說道,“我知道那裡有一個廢棄的獵人小屋,非常隱蔽。但‘低語林地’……不是個好地方。你們,敢不敢跟我再賭一把?”
經曆了岩坡和礦洞的生死考驗,看著同伴痛苦的傷勢,艾莉諾的紫眸中雖然仍有恐懼,卻更多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她看向白虹,輕輕點了點頭。
雷婭也咬牙道:“走!冇彆的選擇了!”
夜色更深了。廢土的丘陵之中,一小隊傷痕累累、疲憊欲死的人,跟隨著那個似乎永遠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的少年獵手,再次踏上了前途未卜的逃亡之路。而那片被稱為“低語林地”的黑暗,正如同它的名字一樣,在前方靜靜地等待著。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