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繼續聊著天,許長樂徹底打開了話匣子。
他從城東說到城西,從斬邪司說到城主府,從費家那個"王八蛋兒子"說到信水城哪家酒樓的醬牛肉最好吃。
陳無笑有時應一聲,偶爾會點個頭,大多數時候隻是在聽。
許長樂的話頭一個接一個,根本不需要他接茬也能自己說上半天。
眼看日頭爬到中天,夥伕提著食桶晃悠過來,送上了囚徒的午飯。
說是湯,其實不過一汪清水,連油星都冇見著,上頭隻懶洋洋地漂著兩三片蔫黃的菜葉。
年輕獄卒接過桶,拿破碗舀了一碗,擱在案上。
隨即從懷裡摸出一小包藥粉,揭開紙角,正要往碗裡抖。
年老獄卒一把攥住他手腕:"你做甚?"
年輕獄卒一愣,壓著聲兒道:"不是您吩咐的麼?給那個黃九的吃食裡下點子藥?"
老獄卒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下下下,下個毛線!你冇長眼?許大少還跟他關在一間牢裡呢!"
年輕獄卒眨巴兩下眼,冇轉過彎來。
老獄卒湊近半步,壓低嗓子:"咱這湯送進去,那個黃九吃了暴斃……以許大少那副愛管閒事的脾氣,他要是鬨起來了,咱倆脫得了乾係?"
"那……那怎麼辦?"
"等!"老獄卒瞥了眼牢門方向,嘴角一撇,"許大少待不了多久,等人走了,再下不遲。"
此時,監牢裡。
許長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對陳無笑道,"兄弟,到點了……我差不多該走了。"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白叔走在前麵,胖獄長跟在側後,兩人身後還綴著那一老一少兩名獄卒。
白叔在牢門外站定,欠了欠身:"少爺,時辰到了。老爺吩咐,您可以回府了。"
年老獄卒連忙上前,摸出鑰匙,恭恭敬敬地開了鎖。
許長樂懶洋洋地從草堆上起身,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碎草屑,踱到牢門口。
他腳步一頓,扭頭看向陳無笑,下巴一努:"兄弟,你還杵在那兒乾啥?走啊。"
陳無笑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不解。
胖獄長臉上的汗又下來了,他搓著手湊近半步。
"許大少,這……這位的案子還冇查清呢,您要是這麼把人帶走,小的這邊……實在冇法交待啊……"
許長樂轉過頭,笑眯眯地看著胖獄長:"交代?那我問你,我兄弟是哪方經辦的案子?"
"回許大少……是斬邪司。"
許長樂的臉沉了下來:"那我又是誰?"
胖獄長張了張嘴:"您是……斬邪司首席執事。"
"那就是了。本大少身為斬邪司首席,將人犯提去查案,這合不合規矩?"
胖獄長連聲應道:"合規合規,天經地義……"
許長樂又笑了,他拍了拍胖獄長的肩膀:"謝了。回頭我讓斬邪司的人補張文書來。"
胖獄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連聲應是。
白叔負著手站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像是這事兒跟他冇半文錢關係。
許長樂又拍了拍鐵欄:"兄弟,走了。"
陳無笑點點頭,站起身徑直走到年長的獄卒麵前:"我的東西呢?"
那獄卒看了他一眼,轉身去取了那把捲刃短刀。
陳無笑冇有伸手接:"還有。"
獄卒瞄了許長樂一眼,見他正似笑非笑地瞧著自己。
他縮了縮脖子,從袋裡掏出了那枚黃階邪晶。
陳無笑取回物品,衝胖獄長點了點頭,便跟著許長樂與白叔出了監牢。
三人走到大門口,許長樂衝白叔擺了擺手:"白叔,您先回去。我要去斬邪司辦點公事。"
白叔瞅了他一眼:"少爺,您平日裡難得去斬邪司公乾,怎麼今日……"
許長樂打了個哈哈,一本正經地拍了拍胸口。
"這不方纔在牢裡,我一通深刻反思,痛徹心扉,終於意識到自己從前多不靠譜。從踏出牢門這一刻起,我要改過自新、奮發圖強……這第一步嘛,就從去斬邪司好好上班開始。"
白叔看了陳無笑一眼,又看了自家少爺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少爺,斬邪司是自家地盤,您莫要惹禍……"
"知道了知道了……"許長樂拖起陳無笑就走。
陳無笑匆匆跟白叔行了個禮,便跟著許長樂去了。
兩人並肩行在街上。
陳無笑開口問道:"長樂兄,你是斬邪司的人?"
"嗯……"
"那你剛纔還說斬邪司的人都欠教訓?"
許長樂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是啊,他們都欠教訓,包括我……你覺得我這副德性難道不欠教訓麼?"
陳無笑張了張嘴,愣是冇接上話。
他沉默了一息,默默扭回頭去。
麵前這位仁兄的腦迴路,他自覺實在跟不太上。
於是他索性岔開話題:"那我們現在當真去斬邪司?"
"對……去教訓他們!"
陳無笑沉默了一下:"我想看下我妹妹先……"
"不急,你妹妹在醫所又跑不了。先去斬邪司出氣,不然本少午飯都吃不下。"
兩人穿過兩條街,斬邪司的匾額出現在視野裡。
許長樂在門口停了一步,仰頭看了一眼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撇了撇嘴。
然後他轉頭看向門口那株老柳樹,擼起袖子,扯了一根食指粗的枝條,在手裡甩了兩下。
"嗯……不錯。"他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大步邁了進去。陳無笑跟在他身後。
斬邪司辦事大廳還是那副模樣。
中年文吏正端著茶杯喝茶,旁邊年輕吏員在整理卷宗。
他們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許長樂進來,紛紛站起來行禮:"參見許執事。"
許長樂冇吭聲,他反手把大廳的門關上。
"爾等聽好了,冇本執事的命令,今天誰都不準開門,聽見了冇有!"
眾人不明所以,麵麵相覷,見他臉色不善,紛紛點頭稱是。
許長樂陰著臉,手裡抖動著柳枝條,大踏步地走向眾文吏。
每過一人身邊,柳枝條便揮舞一下。
"啪!"
"啪!"
"啪!"
大廳裡頃刻間炸了鍋。
柳條又韌又快,專挑人屁股和大腿招呼,每一下都落得結結實實,半點不帶含糊。
那些文吏平日裡隻跟筆墨紙硯打交道,拿得最重的傢夥不過一方硯台,何曾受過這等皮肉之苦。
一時之間,哀嚎聲此起彼伏。
有人抱著屁股滿廳亂竄,有人繞著柱子東躲西閃,還有的乾脆往案桌底下鑽,隻恨自個兒冇能生出一雙翅膀飛出去。
許長樂滿場追著人攆,柳條翻飛。
在場眾人捱了個遍,不多不少,每人一下。
最後,他腳步一頓,掉轉矛頭,柳條一甩,直奔那中年文吏而去。
文吏早已嚇得麵如土色,見許長樂逼近,二話不說就往案板底下縮。
可許長樂動作更快,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子把人從桌底拽了出來。
柳條隨即如雨點般落下,劈裡啪啦儘數招呼在他屁股上。
廳裡一時間隻剩柳條破風聲和文吏的慘叫交織在一起,嘈雜得屋頂都快被掀翻。
混亂之中,終於有人注意到了門口那道身影。
陳無笑雙臂抱在胸前,背靠著門板,麵無表情地看著廳內柳條翻飛、人仰馬翻的場麵。
有人認出了他,就是今早那個被文吏送去監牢的黃九。
也有人開始琢磨,今早那個黃九……是叫陳無笑?
眾人目光轉向那正被抽得鬼哭狼嚎的中年文吏,心裡暗暗罵道:就是這老王惹的事,連累我們所有人捱了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