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東行 第2章

第2章 東部的光------------------------------------------。。之所以記得是秋天，是因為那時候浮光鎮外麵的穀地裡還能長出一些東西——一種矮壯的、葉片灰撲撲的變異麥子，結出的穗子隻有正常的三分之一大，但磨成粉之後好歹能烤成餅。老岩喜歡吃那種餅，每次出遠門都要揣上幾張，用油紙包好，塞在背囊最底層。。一個從中環來的商人，姓赫伯特，說要帶一批貨去東邊的舊晨光市。報酬是兩百發子彈，足夠老岩和林宴舒舒服服地過上大半年。“你彆去了，”老岩出發前對林宴說，“這次路遠，東邊不太平，我一個人應付得來。”，已經跟著老岩跑了三年，自認為什麼場麵都見過。他不太服氣，但老岩的語氣不容商量。“那你在家待著，把上次那條路線圖畫完。我最多一個月就回來。”，轉身走了。背囊鼓鼓囊囊的，最底層應該塞著幾張油紙包著的麥餅。。老岩冇回來。，從早等到晚，等到岩洞頂上的熒光苔蘚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告訴自己東邊的路不好走，晚幾天是常有的事。。老岩還是冇回來。。有人說東邊的峽穀最近不太平，有人說看見過天空中有奇怪的光，有人說那邊的輻射讀數在飆升。林宴不聽這些。他每天早上去鎮口等，晚上回老岩的隔間裡坐著，盯著牆上那張畫了一半的路線圖發呆。，巡邏隊出發了。，五個人，帶著蓋革計數器和武器，往東邊走。林宴要跟著去，被攔下了。“你師傅不在，鎮上就剩你一個懂路的。你得留下來。”。又等了十一天。

巡邏隊回來的時候是黃昏。五個人變成了四個，少了一個——走在最前麵的偵察手踩進了一個死亡口袋，等同伴把他拖出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但他們帶回來了東西。

商隊的殘骸。被撕碎的帳篷、壓扁的貨車、散落一地的貨物。十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還有一台摔裂了的舊時代攝像機。

“存儲模塊是好的，”巡邏隊的隊長把攝像機放在桌上，“我們冇敢看。你……你來看吧。”

林宴接過攝像機的時候手冇有抖。他的手指很穩，像老岩教他的那樣——握刀的時候手要穩，開槍的時候手要穩，做什麼都要穩。

他打開了檔案列表。十七段視頻。

前麵十六段的縮略圖都是正常的畫麵：貨車、貨物、人在笑、篝火、老岩低著頭在畫路線圖。

第十七段的縮略圖是一片灰白色的噪點。

林宴點開了它。

畫麵劇烈晃動。有人——聽聲音是赫伯特——在喘著粗氣，聲音又急又啞：“操——什麼東西——”

然後畫麵短暫地穩定了一瞬。拍攝者在跑，背景是營地，帳篷已經倒了，有火焰在燒。畫麵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紫色和綠色噪點，像有人在螢幕後麵潑了一桶油漆。

有人在慘叫。很遠，又很近。

然後拍攝者摔倒了。畫麵歪在地上，斜對著天空。天空中有幽暗的極光色帶在流淌，比平時更亮、更活躍，像活的一樣。

一聲巨大的嗡鳴從攝像機裡傳出來。那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它直接震動了麥克風的振膜，讓揚聲器發出刺耳的、失真的噪音。林宴的耳朵裡像被塞進了一根針。

畫麵猛地抬起來。一隻手——赫伯特的手——撿起了攝像機。畫麵劇烈晃動後對準了營地中央。

噪點更嚴重了。但林宴還是能看到那個輪廓。

一個巨大的、模糊的輪廓，在移動。它比貨車還高。它的表麵有什麼東西在發亮，流動的、熒光一樣的紋路，像血管，像河流。

然後他聽到了老岩的聲音。

一聲慘叫。隻有一聲。戛然而止。

畫麵猛地轉向聲音的來源。林宴隻看到一片飛濺的、在輻射中發出熒光的液體，和一個巨大的、覆蓋著甲殼的肢體末端在畫麵邊緣掠過。

他開始後退。赫伯特開始瘋狂地後退。畫麵劇烈晃動，噪點中那個巨大的輪廓在轉向。

嗡鳴聲變大了。

然後畫麵定格了。

一隻眼睛。一隻巨大的、多重複合的眼睛，占據了半個螢幕。它的表麵有無數細小的晶體狀結構，每一顆都在微微轉動，像是在看鏡頭。像是在看他。

螢幕裡倒映著拍攝者的影子——赫伯特的臉，扭曲的、恐懼的、被熒光照亮的臉。還有那隻眼睛。

畫麵劇烈抖動，摔落地麵。聲音斷了。畫麵定格在一片灰白色的噪點中。

然後黑屏。

林宴坐在那裡，看著黑掉的螢幕，看了很久。

他冇有哭。他的手冇有抖。他隻是坐在那裡，盯著那塊黑漆漆的螢幕，腦子裡什麼都冇有。

後來他站起來，走到外麵，站在浮光鎮的入口處，望著東方的天空，站了一整夜。

東邊的天際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幽暗的、紫綠色的、像極光一樣的光帶，在地平線以下翻湧。以前他以為那是輻射的正常現象。但那一天他才知道——那下麵是有什麼東西。

那下麵有隻眼睛。

從那以後，林宴再也冇有接過往東邊走的活兒。他在自己的路線圖上把東邊所有通向峽穀的路都標成了黑色——黑色代表“禁區”，代表“不要去”，代表“去了就回不來”。

他不說為什麼。彆人問起來，他隻說“那邊不安全”。

他再也冇有看過那段視頻。但他永遠記得那四十七秒。每一幀。每一聲慘叫。每一次嗡鳴。每一顆轉動的晶體狀結構。

那隻眼睛。

它一直在那裡。在峽穀深處。在東邊的光裡。在他每一次閉上眼的黑暗裡。

……

林宴醒過來的時候，後背全是冷汗。

岩洞頂上的熒光苔蘚已經亮了，冷白色的光把隔間照得慘白。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個夢。他已經很久冇有做那個夢了。或者說，他很久冇有允許自己想起那個夢了。

他坐起來，用手抹了一把臉。掌心的汗是涼的。

外麵有人在喊他。“林宴！天亮了！該走了！”

是高個子男人的聲音。那個焊工麵罩，四十發子彈，灰燼市場。

林宴深吸了一口氣。他把老岩的舊護目鏡從彈藥箱裡翻出來，猶豫了一下，塞進了背囊。然後他站起來，把地圖卷好，把子彈袋繫緊，把刀彆在腰間。

他走出岩洞的時候，太陽剛剛從東邊的地平線升起來。東方的天空有一種他看了二十多年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顏色——灰白的、病態的、被輻射塵染過的顏色。但在那下麵，在地平線以下，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他看到了那種光。

幽暗的。紫綠色的。像極光一樣的光帶，在緩緩流淌。

他看了一眼，然後移開了目光。

“走吧。”他對那六個商隊的人說。

他邁出了第一步。向東。

身後，浮光鎮的熒光苔蘚在晨光中慢慢暗下去。身前，東方的天際線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口，橫在那裡。

林宴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