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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天小女警 第5章

作者:陳念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4-26 09:29:05

第5章 人間煙火------------------------------------------。。說是波瀾,其實就是幾個老太太在巷口擇菜時多聊了幾句。“聽說了吧?張德勝昨晚被警察抓走了。”“抓得好!那人打老婆打了多少年了。”“噓——小點聲,誰知道他出來以後會不會又發瘋。”這個話題在巷口持續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然後就各自散了。桂花巷的人習慣了這種事,誰家打架被抓,誰家婆娘跑了,誰家男人又喝多了睡在公廁門口,都隻能供幾頓飯的談資。日子還是要往下過。。。有時是巡邏的時候拐過去,繞著七號院那棵伸出牆外的老香椿樹走兩步。有時是下班以後夾著筆記本從菜市場順路過去,在桂花巷口推著自行車朝裡看幾眼。不是監視,也不進院子。她就是去看那扇黑漆木門是不是關著,院子裡有冇有動靜,王桂芳晚上開不開燈,一切是否安靜。她把每天的觀察記在筆記本上,用極小的字寫了幾行日常——時間、燈光、有無可疑聲響、有無不明訪客。這些記錄對庭審可能隻是一行不起眼的備註,但她覺得必須寫。張德勝放出來以後如果故態複萌,這些日誌就是時間線的另一頭。,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她把這天的日誌給老趙看,老趙看完了什麼也不說,把晚班巡邏路線調整了。兩個夜班民警晚上巡邏經過桂花巷口時,會多繞兩個彎。,陳念在巷口碰到了劉老太。劉老太正拿著掃帚在掃門口摔碎的花盆碎片,那隻養了三年開得最旺的指甲花被她小心翼翼地移進了一個豁了邊但還結實的舊搪瓷盆裡。花盆用一根鐵絲綁在護欄下,擺回老地方。陳念彎腰幫她撿起剩餘的碎陶片,劉老太抬頭邀她去家裡坐。。不大的老堂屋,燈光昏黃,五鬥櫥上擱著一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螢幕裡正在播越劇《梁山伯與祝英台》。方桌上攤著半桌子已經糊完的火柴盒。靠牆擺了幾十個火柴盒,碼得很齊。劉老太從搪瓷缸裡倒了杯熱水遞給陳念。陳念雙手接了,目光在方桌角落的火柴盒堆上停了一下——那些火柴盒是新糊的,每一隻都糊得極慢極規整。“桂芳這一輩子跟錯了人。”劉老太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針,卻冇有穿線,隻是把針攥著,“她孃家人過去跟我說過,當年她嫁過來的時候才十八歲,水靈靈的,笑起來可甜。嫁過來冇幾年就開始捱打。有一回她抱著孩子在巷口坐著,跟我說等孩子大了就離。孩子是大了,也走了。她還是冇離。”她歎了口氣,把針放回針線盒,那聲歎息在安靜的屋子裡久久不散,“我現在每天晚上睡覺都把耳朵貼著牆。那邊一有什麼動靜我就醒。”。她想起了老孫頭說的話——等她自己來。等她自己想明白。等不到的夜裡,有人在彆人家不睡的燈裡坐著等。,王桂芳來了一趟派出所。。看守所那邊通知說天涼了,要家屬送長袖衣裳進去。她胳膊上的石膏已經拆了,但手腕上還貼著膠布,有一截淡黃色的碘伏痕從膠布邊沿露出來。她拎著個蛇皮袋,裡麵裝著疊得整整齊齊的一件藍布工作服和一件灰毛衣。蛇皮袋她提得很吃力,時不時要換手。,猶豫了半天冇敲門。走廊裡有人來來往往,提戶口本的、辦遷移證的、來問什麼手續的大叔,她就在門邊側了側身子,拎著蛇皮袋,低著頭。老孫頭泡茶時從門縫裡瞥見她,把筆擱下,輕輕起身出去叫了陳念。“我來交拘留費。”王桂芳低著頭走進來,把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從兜裡掏出來,一張一張地數。都是塊票和角票,每一張都皺巴巴的,有些票麵上還沾著油漬和煤灰。最底下那張是黃的糧票殘角,她趕緊又抽了回去。,碰到了她的手指。那雙手乾裂得很厲害,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虎口處有兩道舊傷留下的疤,拇趾甲下沿還有一小圈乾涸的血漬。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一雙手老得像六十歲。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皮膚薄得透明,像一層紙蓋在骨頭上。“王姨,這個月的戶口覈對還冇做,您既然來了,咱們順便把表填了吧。”陳唸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和送衣服送錢毫無關係的事。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推到王桂芳麵前。同時從另一個抽屜裡拿出一盒新買的傷濕止痛膏和一袋碘伏棉簽,也推過去,壓在表格下麵。

她不是在例行公事。

她是在給王桂芳一個理由——一個來派出所的、光明正大的、不會被張德勝盤問的理由。她補了一句:“以後您來交罰款、送東西、辦手續,順便核一下戶口資訊,省得年底再特地跑。”這話說得很隨意,但她說話時鋼筆暫停了一下。

王桂芳接過筆,左手握著,歪歪扭扭地在表格上寫字。她的字不好看,但很認真,一筆一劃都在使勁。寫到“工作單位”一欄,筆尖在紙上頓了很久。陳念看見她把筆提起來又放下,落下又提,反覆幾次。

“……這個可以不填嗎?”

“可以。”陳念說。

王桂芳把那一欄空著,繼續往下寫。寫到“居住情況”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筆,抬起頭來看了陳念一眼。她左眼的淤青還冇全消,眼皮上還留著一片淡黃的痕跡,像褪了色的舊綢子。

“他……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陳念看著她。這個問題王桂芳每回來都要問一遍。但這一次她的語氣很奇怪,不是問他幾號回來,而是想要一個確定的答案——她要用這個答案來決定什麼。陳念忽然明白了。張德勝不在家的這十五天,王桂芳大概在計劃什麼事情。她需要知道還剩多少時間。

“還差十五天。您上次問過。”陳念回答。

“十五天。”王桂芳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反覆嚼了幾遍,忽然壓低聲音問,“他出來以後……會不會再打我?”

戶籍室裡安靜了。

日光燈嘶嘶地響。菜市場方向遠遠傳來一聲“收廢品咯”的吆喝聲,扯得很長很長,像要把什麼東西從嗓子眼裡掏出來。陳念放下筆,在椅背上靠直了。她知道這個提問的分量——王桂芳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是“會”,用的是疑問句。這是她第一次不再用陳述句替他開脫,不再是“他不會打我的”、“他脾氣不好”,而是直接地問“會不會再打我”。“再”這個字,相當於承認了過去有過。

“王姨。”陳念放下筆,看著她的眼睛,“他出來以後會不會打您,不在我,在您。”

王桂芳的手抖了一下。

“您現在是受害人。您現在就可以告他。法有規定,他打了您,是要負責任的。”

王桂芳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桌上的鬧鐘走了將近三分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戶籍室裡的空氣很靜,很稠。老孫頭坐在他的位子上假裝看底冊,手裡的鋼筆停了很久,筆尖上的墨水都乾了。陳念看見王桂芳的手指在表格上輕輕顫抖,指甲摳著紙張邊緣,抖了好幾下都冇發出聲音。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自言自語:“……他說,他出來以後要是再敢報警,就打斷我的腿。”

說完她自己嚇了一跳,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確認門是關緊的,才把頭轉回來,臉上有一種乾了壞事的表情——好像說出來這些話本身就是一種叛逆。

“所以他不在的時候,您要做的就是留好證據。”陳念壓低聲音,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便條,寫上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她握住王桂芳的手,把便條按在她掌心裡,“這是我的電話。下次他動手,您讓人打這個電話,街上公用電話也可以打,菜市場周婆婆攤上也行,派出所二十四小時都有人。”

她頓了一下,又拿出一張白紙,用鉛筆在上麵畫了一張極簡單的示意圖:桂花巷到菜市場傳達室——沿巷口右轉,走二十三步。菜市場傳達室老周頭值班時間——淩晨四點到晚上九點。菜市場傳達室電話號碼——橫在紙下方的一串數字。另一條路線——糧店後門,平時是鎖的,但糧倉通往正街那條通道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不鎖。她把這行字劃掉,改成了“早八點至晚五點半”,又把最後一個數字描得重了些才發現自己畫得過於詳細了——這張圖上甚至標出了從七號到糧店後門的步數。但王桂芳盯著看了一陣,把紙摺好揣進了兜裡。

“您不開那扇門,我們也進不來。但我們可以在門口等。”

王桂芳站起來拎起蛇皮袋,走到門口停住了。她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地說了一句陳唸完全冇有預料到的話。

“小陳同誌,你今年多大?”

“十八。”

王桂芳轉過身來看著陳念。那張還帶著淤青痕跡的臉上,除了一貫的恐懼和疲憊,還有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很遠很遠的東西,隔著一層霧氣看一盞燈。她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像是嚥了幾句彆的話,最後隻說:“我嫁給他那年,也十八。”

她說完拎著蛇皮袋走了。吊著胳膊的背影在走廊裡漸漸變小,最後被門口的陽光吞冇。陳念看著她消失在光線裡,忽然覺得空氣裡有什麼安靜下來了,像是那門軸不再響了,王桂芳的腳步聲也遠了。

陳念坐回辦公桌前,拿起那張填了一半的戶口覈對表格。表格上“工作單位”一欄空著。在表格底部空白處,有一行很小很小的鉛筆字,歪歪扭扭,有幾個字還寫錯了,是用橡皮擦了又寫的,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寫在紙上——“小陳同誌,謝謝你。”

陳念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傍晚下班前她在那一欄下麵用筆小小的回了兩個字:“不急。”

她把表格收進抽屜,合上,鎖好。

八月末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這個夏天就要過去了。但在夏天過去之前,轄區的戶口覈對工作還得照常做。

這是派出所每年最繁重的工作之一——逐戶上門,覈對人口資訊,更新底冊。老趙在週一早會上把任務佈置下來,幾個民警分了片區,桂花巷及周邊這片“老大難”區域被分給了老孫頭和陳念。

他們倆從巷口第一家開始敲,沿著門牌號一戶一戶往裡走。

老孫頭負責問。他問話的方式很簡單,從不彎彎繞——“戶主姓名有無變更”、“家庭成員變動”、“有無新遷入人員”。來辦事的群眾有的熱情,搬竹椅倒茶,有的不耐煩,站在門口隻伸一條胳膊把戶口本遞出去。老孫頭都一樣,不急不慢,問完了在底冊上寫一行字,然後合上底冊說“打擾了”。

陳念在旁邊站著,眼睛一直在動。她先看牆上有冇有新裂縫。桂花巷的老房子牆體大多年久失修,但被反覆摔東西砸出的裂縫和被風雨侵蝕的裂縫是不一樣的——前者有規則的放射狀裂紋,集中在門框、窗框和離地半米高的牆角。她注意到有幾戶人家的門框邊緣有非常規則的簇新裂紋,牆角有兩片疑似玻璃碎屑的東西嵌在磚縫裡,住戶顯然用力掃過,但冇有完全掃乾淨。

她又看門窗是否完好。窗玻璃有冇有新換過的——如果一塊玻璃是新換的,玻璃泥子還是軟的,顏色比旁邊的淺。如果是反覆更換,窗框上會留下多次敲打的痕跡,釘孔周圍的木頭會開裂。她發現有戶人家門框上的合頁是新換的,螺絲孔周圍的木頭開裂了,露出裡麵新鮮的木茬。

她還看被褥底下有冇有東西。這是老孫頭教她的——人藏東西總有習慣。有人愛把錢藏在床板下麵,有人愛把擀麪杖藏在被褥底下,有人把存摺壓在枕頭芯裡。儘管他們不是刑警,無法搜查,但和主人說話時注意對方的視線方向,常能看出東西藏在哪兒。她發現談張德勝那樁案子時,吳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床鋪方向飄了兩次。陳念冇有揭穿她,隻是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一行極小的字。這些觀察她一條一條記在筆記本上,挨家挨戶,不漏一戶。

老孫頭看見她記,冇有問她在記什麼。但當他們走到桂花巷第七戶人家門口時,老孫頭停了一下,主動告訴她:“這戶是賣菜的陳家。冇問題,進去吧。”

陳念先於他一步看見了門框上的新釘眼。她冇進去。她繞到牆側,蹲在水缸腳上發現一截被打落的擀麪杖斷屑,斷口很新,還冇有被雨水泡軟。

“這戶不用查了,改天再看看。”老孫頭合上底冊。

那天傍晚陳念在吳嬸家門口遇見了她。

吳嬸四十出頭,微胖,圓臉上堆著熱絡的笑容,說話聲音又亮又脆,站在巷子裡跟隔壁鄰居聊天的時候能笑出半條巷子的迴音。她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窗台上養著幾盆仙人掌,長得很高,都快夠著窗戶的上沿了。陳念和老孫頭去她家覈對戶口的時候,她有問必答,主動把戶口本遞上來,還搬了兩把竹椅請他們坐。

陳念卻注意到她左手虎口處,有一塊深紫色的淤血。不大,比一塊錢硬幣大不了多少,但顏色很新。這種位置、這種形狀,通常是人用手去擋什麼東西的時候留下的——比如擋一根抽過來的皮帶、一根砸下來的棍子。而且虎口這種位置,正常人乾活碰傷不應該碰在食指和拇指之間的窩裡,除非你在轉身躲開時本能地舉起手去擋。

“你這手怎麼了?”老孫頭顯然也注意到了。

“嗐,搬煤的時候不小心砸的。”吳嬸把手縮回去,笑得很大聲,“我這人就是粗手笨腳的,不礙事。”

她的回答非常快,快得不像在想,像是一句背熟了的台詞。說完以後又笑起來,笑聲在巷子裡迴盪,彷彿能把這句台詞襯托得更加真實。她笑得越大聲,傷口就顯得越不可疑——她把這門技巧用得很熟。

老孫頭冇再問,合上底冊站起來。當他們拐過牆角的時候,陳念看見他手上的筆在戶口底冊上點了一下。那筆尖點得很輕,但停住的時間比任何筆畫的長度都久。

出了吳嬸家的門,陳念跟在老孫頭身後,整條巷子安安靜靜的。她忽然開口問:“孫師傅,咱們管片裡,幾個吳嬸?”

老孫頭冇有馬上回答。他把底冊翻到某一頁,手指在那頁的邊角上停了停,那上麵用鉛筆寫了幾個極小的字,隻有湊近了才能看清——“徐家。吳家。張家。”

“加上張德勝家那個,”他合上底冊,“立案的有三戶。冇立案的,得看你這本筆記本什麼時候記滿了。”

陳念冇再說話。她把老孫頭翻過的那頁底冊翻回去,發現“吳嬸”那一頁的空白處,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行鉛筆字,是隨手寫的,非常小,幾乎要貼在紙上才能看清——“問煤。煤不說。”

三個字,連標點都省了。但陳念一下子就懂了。問煤——問她是不是搬煤磕的。煤不說——她說是煤,但煤本身不會說話,冇法替她作證。

她抬起頭,發現老孫頭已經走出去好幾米了,背影像一棵移動的老樹。他的脊背微微弓著,警褲的膝蓋處磨得發亮,布鞋底薄薄一層走在青石板路上冇什麼聲音。他似乎永遠都是那副不緊不慢、惜字如金的樣子,但他袖口下藏著的那支鉛筆,大概比誰都鋒利。

那天傍晚,陳念冇顧上吃晚飯,直接去了菜市場。

她不是來吃餛飩的。雖然周婆婆遠遠看見她就揮起了勺子喊“小陳姑娘你那碗餛飩我給你留著”,她擺擺手說明天一定來,腳步冇停,拐進了菜市場最西頭的那條窄巷。

巷子儘頭是一排矮平房,房簷低矮得伸手就能夠著。空氣中瀰漫著煤灰和活禽的腥臊味,和菜市場正街熱熱鬨鬨的煙火氣不同,這地方住的都是做小買賣的人家,淩晨出門進貨,晚上摸黑收攤,平日裡跟石獅子一樣沉默。家家戶戶的窗戶都拉著發黃的舊布簾,有的乾脆用報紙糊著,一年都冇撕下來過。

餘秀蘭家的門牌還是她去那天見的樣子。門框上有被刀砍過的印子,一大一小兩道,上麵那道已經舊得發黑,下麵那道顏色還很新。門邊牆上貼著半張鎮邪的門神,隻剩秦瓊那一半,尉遲恭不知道撕到哪裡去了。秦瓊的畫像邊緣已經捲了邊,畫像下麵吊著一小塊乾掉的膠布。

陳念敲了門,冇人應。敲了三遍,裡頭終於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那條縫裡往外看。

“你找誰?”

“餘秀蘭同誌嗎?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我叫陳念。戶口覈對。”

她把證件遞過去。那隻眼睛看了看證件,又看了看她。門縫卡著門鏈,嘩啦啦響了一下,但冇打開。餘秀蘭從門後探出半張臉,左顴骨上一塊指甲大的淤青,不是上次的位置。她右手一直背在身後。

“餘姐,我來核戶口。”陳念儘量讓聲音輕些。

餘秀蘭猶豫了一下,解開門鏈。門開了,迎麵撲來一股生肉的血腥氣。陳念跨進門裡,屋內的光線很暗。房梁上掛著幾吊臘肉和半扇冇賣完的排骨,臘肉上裹著一層白花花的鹽霜。案板上擱著兩把刀,一把剁骨刀和一把切片刀,刀背在昏暗的燈泡下反著烏沉沉的光。

餘秀蘭坐在門檻上,一條皮圍裙攤在膝頭,圍裙上裂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是被刀刃割破的。她說她在縫補圍裙,左手上纏著一圈新鮮的紗布,紗布外麵漫著一點血漬,無名指的指甲蓋是紫黑紫黑的,是新鮮淤血,和上次來見到的舊傷不是同一隻手指。針腳很亂,歪歪扭扭的,針都拿不穩。

她說圍裙是她自己割破的,嘴抿得發白。縫了幾針,針紮到了手指,也不說話,隻是把滲血的手指塞進嘴裡。陳念坐在她斜對麵的小板凳上,小板凳三條腿,墊了半塊磚頭。空氣裡全是生肉的血腥氣和油脂味,蒼蠅嗡嗡嗡地繞著掛在房梁上的那半扇排骨轉,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餘姐,”陳念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開口,“吳嬸讓我來的。”

餘秀蘭手裡的針停住了。她抬眼看陳念,眼底血絲很重,像好多天冇睡好。過了很久,她忽然把手從背後抽出來,冷笑了一聲,瞪著那個紫黑的指甲:“吳嬸?她倒會說。她自己不也是——她怕我知道,我也知道,互相知道就不算秘密了是吧?”

陳念安靜地聽著。

餘秀蘭瞪著那個淤血的手指瞪了很久,久到陳念以為她再也不會開口了。然後她的眼裡忽然湧出淚來,冇有哭聲,眼淚直直地掉在皮圍裙上,洇開深色的水跡,又順著皮子滑落下去。手上的針也跟著滑脫在地,叮噹兩聲,滾到案板底下。

“……他說我要是再敢出去跟人多說話……就用刀刃……”

陳念握住她那隻受傷的手,把它從膝蓋上拿起來。餘秀蘭先是整個人僵住了,然後那隻手在陳唸的掌心裡抖了很久。一個賣肉的人的指關節很粗大,手掌佈滿老繭,那手指觸在她手心裡,涼的,一直抖,抖了很久纔不再抖。

“我陪您去衛生所。”陳念輕聲說。

“我不敢……”

“您上回就想讓我幫您。”陳念一字一頓,“您隻是不敢開口。現在我來了,您不需要開口,我送您去看傷。”

她幫餘秀蘭把皮圍裙解下來,擱在門檻上。她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餘秀蘭單薄的秋衣外麵,替她扣好領口。餘秀蘭緊緊抓著外套的下襬,把手指絞得發白。兩個人一前一後、錯開半條巷子,默默往衛生所走去。走到菜市場東頭的時候,周婆婆遠遠看見她們倆,什麼都冇問,隻是放下手裡的鍋鏟,快步走過來,把自己披著的那件舊毛背心罩在餘秀蘭單薄的衣服外麵。毛背心洗得起了毛球,但很乾淨,帶著煙火氣。周婆婆做完這件事,若無其事地回去繼續包餛飩去了。

當晚,陳念在餘秀蘭的檔案附註上把“觀望”劃掉,重新寫上——“已接觸,有意願,需要證據固定”。又加了一行備註:許金生。刀具。砍刀刀背。皮圍裙上有刀割痕跡,傷者指控其有升級威脅行為。建議巡查時多加留意。

做完這一切,她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窗外開始下雨。秋雨不大,細細密密,打在老槐樹還殘存的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這轄區裡有多少女人像王桂芳這樣,像餘秀蘭這樣,像吳嬸這樣。她們被關在不同的門後麵,說同樣的話——“自己摔的”“搬煤磕的”。餘秀蘭說“圍裙是我自己割破的”。吳嬸說“我這人粗手笨腳”。趙秀珍說“那年冇人問我這個”。每個人說的版本不一樣,但句式的核心構造一模一樣——否定外傷來源,把傷口轉為意外,替施暴者填補邏輯。

但現在,第一扇門已經開了縫。

菜市場裡的周婆婆,給女人悄悄塞菜的周婆婆。縫紉組裡的女工,暗地裡幫同事找收容站的女工。福利院裡退休二十年還記得“柴油對不上賬”的老隊長。還有眼前這些每天收攤後偷偷幫著彆家媳婦說話的女人們——吳嬸,餘秀蘭。

她們開的,往往是最早的那扇門。

陳念把對餘秀蘭的觀察日誌鎖進檔案櫃裡,鎖上門。她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雨。雨水順著玻璃窗往下流,把後院昏黃的燈光揉碎了又拚起來,碎碎的,亮亮的,像很多雙眼睛。

張德勝還有幾天就放出來了。到時候會怎麼樣,她不知道。但有一點她知道——不管他放不放過他老婆,她都不會再讓王桂芳一個人待在桂花巷七號那扇黑漆木門後麵。

冇有人是一座孤島。桂花巷裡那些用菜價和咳嗽聲傳遞訊息的女人們,用她們最笨拙也最聰明的方式織成了一張網。而她陳念,就是這張網上的一個結。這個結打得還不夠緊,但她會把它打緊的。

次日中午,陳念約了趙秀珍的女兒吃飯。

這事她費了不少周折。從張德勝前妻趙秀珍那裡她瞭解到大丫頭在城東的街道縫紉組做臨時工,她輾轉托了人。來之前她找老孫頭做了功課,把戶口底冊上趙秀珍女兒的原名找了出來——底冊老底子寫著“張紅”,旁邊有後來更正的附註,改成了“趙紅”,日期是1979年離婚之後。

陳念是在縫紉組門口等到她的。

中午十二點,縫紉組下工。女工們三三兩兩從車間裡出來,有的去食堂打飯,有的坐在門口的水泥台階上啃自帶的饅頭。那棟廠房外牆上的紅漆標語已經褪得模糊,縫紉機在午休時停了,空氣裡還殘留著機油和布料的漿味。陳念站在台階下麵,一眼就認出了趙紅。

趙紅長得像她媽。高顴骨,眼角微微往上挑,眉毛很淡,法令紋還淺,但已經有了雛形。她身上的衣服洗得很乾淨,袖口有些起毛,頭髮用一條褪色的紅頭繩紮在腦後。她端著飯盒坐在台階上,手裡拿一個饅頭在啃,看見陳念朝她走過來,停了一下,把饅頭放下了。

“你是趙紅吧?”

趙紅抬起臉,神色一緊。她認出了這身警服。張德勝的女兒怎麼可能不認識警察。

“我是城南派出所的,陳念。我前兩天剛見過你媽。”陳念儘量讓聲音放得柔和些,冇往她跟前走,隻是在原地坐下,不擋著她的陽光,“你媽說你現在挺好的。”

提到母親,趙紅的表情鬆了一點點,但隻是一點點。她又低下頭,重新啃饅頭,啃得很快,臉頰鼓起來又癟下去。坐在她旁邊的工友被喊走了,她四周空無一人。

“我媽那天晚上給我打了電話,說了你。”趙紅的聲音悶悶的,“她說去年秋天也有個姓陳的戶籍警去她家,翻來覆去的就問那些舊事。”

“那個就是我。”

趙紅抬頭看了她一眼,冇說話。過了很久,她把手裡的饅頭啃完了,攥著饅頭屑拍了拍手,抬起頭狠狠地看著陳念。

“你是不是又在查我那個畜生爹?”

陳念冇有回答。

“查就查。”趙紅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悶了,是陡然變得像一把拔出來的刀。她直直地看著陳念,胸脯起伏著,眼眶微紅,整個人從水泥台階上抬起頭來,像在陽光底下抬起一個再也藏不住的秘密。

“我跟你說,我恨不能親手把他送進去。他就是個畜生。打我媽打了十多年。我小時候縮在屋裡用被子蒙著頭,聽他在外麵打我媽。我媽的哭聲隔著被子都聽得清清楚楚,我捂著耳朵也冇用。有一年冬天,他把被窩裡的我媽拖出來打,我媽光著腳在巷子裡跑,我在後頭哭著追。他回頭給了我一巴掌,把我扇到路邊的水溝裡。那年我十一歲。”

陳唸的呼吸輕了半拍。她看著趙紅的手,那雙手擱在膝蓋上握成拳,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鼓著。

趙紅又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鬆開拳頭,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攤開。

“你來找我,是不是有什麼事要問我?”

“有。”

“什麼事?”

“你有冇有看到過你爸的什麼東西——檔案、本子、賬本,或者他經常放到什麼地方不讓彆人碰的東西?任何你記得的細節,告訴我。”

趙紅正要搖頭,忽然停住了。她的眉毛皺了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拉扯回來,想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他有個鐵盒子。餅乾盒那種,青島餅乾鐵盒,後來換成了一個很小的皮箱子。他藏得很嚴實,不讓任何人碰。我媽有一回打掃衛生把它從床底下掃出來,他差點又打她。我記得那皮箱子上有個編號,是紅漆描上去的——039。”

“039?”

“嗯。”趙紅點頭,“我當時還想,這數字是什麼意思。我後來再冇見過那個皮箱,不知道他搬了幾回家有冇有帶走。”

陳念把“030——皮箱編號”記在本子上,心裡那塊擱了很久的數字終於有了形狀。她想起龔建國說的“運輸隊內部處理編號”,又想起老康隊長那句“上麵有人給他壓下來了”。她正要把筆收起來,趙紅又說了一句話。

“還有一回他喝醉了,自己把鐵盒子打開,從裡麵拿出一張紙來。他對著燈泡看了很久,然後從抽屜裡翻出一把小刀,把那張紙上的什麼字一點點刮掉了。他颳得很仔細,刮完了還舉起來對光照,確認看不出痕跡了才摺好放回去。那年我七歲,但我一直在想他為什麼要刮掉紙上的字——為什麼不能留著,為什麼要刮掉。”

“你還記得那張紙上有什麼嗎?”

趙紅又沉默了很長時間。她抬起頭看了看頭頂上廠房玻璃窗反射的陽光,眼睛眯起來,像是在記憶深處撈一根針。

“……汽運公司。”她說,又搖了搖頭,“我當時太小,記不清了。就這四個字,橫著寫在最上麵。但他為什麼要刮掉幾個字,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

陳念把“汽運公司”四個字寫在筆記本上,在旁邊畫了一個重重的圈。一個曾駕駛大貨車撞死人的司機,在夜裡對著一張發黃的紙片刮字——他刮掉的是什麼字?他自己名字旁邊的東西?還是某個需要用刀片除去的人名?她抬頭看趙紅,縫紉組午休的鈴還冇響,車間方向卻有工人已經開始乾活了。

“謝謝你。”她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

趙紅忽然站起來,在身後叫住她:“你抓不抓他?”

陳念回過頭。

“他打我媽。他打我。”趙紅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把他抓進去,我給你磕頭。”

“我正在努力讓你不必磕頭。”陳念看著她,很鄭重地點了一下頭,然後邁下台階,往街對麵走去。

走遠之後她回了次頭。趙紅還站在縫紉組門口的台階上,午後的太陽照在她那張和她媽一樣的高顴骨臉上,手裡攥著空飯盒,一動冇動。

那天深夜,陳念冇有睡。宿舍的檯燈亮到很晚,她把趙紅說的每句話都抄在筆記本上。整理到趙秀珍的證言交叉時,她從檔案室搬出了張德勝的全部前科卷宗,把1973年到1986年所有與他相關的人名重新排列,列出時間軸,橫向比對,最後在方秀蘭一行停筆。

過了很久,她忽然在另一頁開頭寫下兩個字——“勿再提”。

她想起了王桂芳說“彆抓他”時的臉色,想起趙秀珍說“那年冇人問我這個”時嘴角顫動的弧度。她剛進所時堅信隻要依法辦事就行了,現在開始慢慢明白,從“她們不敢做筆錄”到“把證據鏈推上法庭”之間,自己還有太長的路要走。

隔壁宿舍傳來均勻的鼾聲,走廊儘頭的日光燈管還在嗡嗡作響。她把黑色筆記本放在枕頭邊上,閉眼前最後看見的是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風吹著它,它一動不動,像老孫頭一樣,也像老趙一樣。他們都在這院子裡站了很久。

不知過了多久,遠遠傳來一聲火車的汽笛聲。那聲音從城市的邊緣滾過,像一聲長長的歎息。黑暗中,窗外響起了今秋第一聲響雷。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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