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啟勝向張建川提出這個甚至有些掉份兒的要求看似有點兒冒失,但是他卻有他自己的考量。
一家幾百人的企業擴產招工,估計擴招頂多也就是一兩百號人。
對於一家六七千工人的紡織企業來說,看上去是杯水車薪,但劉啟勝卻不這樣看。
一方麵是精益電器是持續在擴產,從最初的據說隻有幾十人,這半年時間裡,就兩次擴產招工,增長到了兩百多號人了。
看得出來這個飲水機行業相當受歡迎,需求很大,持續擴產是大概率事件,弄不好日後變成上千人的廠子也說不清楚。
另一方麵是現在漢紡廠這種直接回家拿生活費的人數量還在增加,輪崗力度也還在增大,職工們意見越來越大。
尤其是最初定下的雙職工家庭隻輪一個或者隻回家一個,但現在也開始突破了。
隻是儘可能讓他們不在一年裡同時輪崗或者回家而已,以確保家庭收入下降幅度不至於太大。
漢紡廠職工中堅主力是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前期的幾批工人,橫跨大概七八年間。
招了四批工人,數量在三千多人,八成以上都是女性。
這批工人目前年齡都在二十七八到三十五六之間,正好處於身體精力狀況都最好的時候,可謂年富力強。
但同樣家庭負擔也沉重,基本上都結了婚帶了小孩,上有老下有小,正需要掙錢養家的時候。
可卻正好迎來了企業不景氣,收入銳減下滑的時候,開支卻不但不減還在增加。
這種狀況下,對於哪一個人那一個家庭來說都不是一件簡單事情。
目前廠裡被勸退回家的大概有四五百人,輪崗人數已經達到了兩千多人。
也就是說已經有三分之一的職工開始參加輪崗,已經從最開始自願輪崗發展到現在的按照車間直接下名額了。
冇有那麼多活兒,你想輪也得輪,不想輪也得輪。
輪崗期間工資隻拿基本工資,而即便是你上班期間,比起幾年前各種津貼補貼一應俱全的時代,也已經變得拮據了不少。
但無論如何都比輪崗那基本工資,比直接回家那基本生活費又要強不少。
對於一個下有孩子要養,上有老人要贍養的家庭來說,每一分錢每一毛錢都彌足珍貴的。
在劉啟勝看來,現在漢紡廠的情況就像是一個在不斷加壓的高壓鍋,說不定哪天鍋蓋壓不住了就得要炸。
這可是六七千人,劉啟勝很清楚現在市裡邊根本就冇有能力一下子解決幾千號人的生計問題。
不說隻有漢紡廠,還有比漢紡廠規模更大的國棉一廠,還有比漢紡廠規模也小不了多少的針織二廠,毛巾床單廠、毛紡廠這些企業。
都一樣嗷嗷待哺,手心手背都是肉,這一下子都陷入了困境,市裡邊又能接得起幾個這樣的大塊頭?
今天去找市裡說流動資金問題,就算協調銀行解決了,一來是貸款,利息照樣要算,二來頂多也就三五百萬,能再熬幾個月,那下一回呢?
大氣候和市場形勢這個潮流不會改變,漢紡廠恐怕就再無法回到以前,局麵隻會越來越糟糕。
劉啟勝在和其他一道開會時的其他同行們觀點不同。
他覺得這個大勢恐怕不可逆轉,一門心思指望市裡邊最後來出手解決問題恐怕不切實際,還不如自己先行一步。
不管是什麼法子,能先解決一些人算一些人。
就像是釜底抽薪,抽掉一些柴火,讓火力彆那麼旺,總能減輕一些鍋裡的壓力,讓自己這個當廠長的也能喘口氣。
另外還有一個因素劉啟勝也未對人言過。
那就是益豐集團,也包括這家精益電器工人的收入在全市乃至全省都明顯偏高一大截,遠遠高出市屬一般企業。
尤其是如果把年底的這些雜七雜八的各種獎金獎勵算下來,那就更加驚人。
哪怕精益電器這一輪就是再招那麼三五十人也好,七八十人也好,也能解決掉廠裡一些牢騷滿腹或者經常跑來廠辦反映問題困難的工人的難題。
現在廠裡一般工人就拿一百多塊,高一點兒的也就是一百六七,前兩年才進廠的青工還隻能拿到一百二三,而且廠裡從前年開始就冇有獎金了,也就是春節前發一百塊錢的過節費。
但是劉啟勝瞭解過,像益豐食品的工人,不算年底獎金這些,平均收入都在二百元以上。
要論辛苦程度恐怕漢紡廠車間裡的工人們勞動強度並不比那些生產方便麪的工人低。
尤其是那些三班倒的女工,但收入現在卻比益豐食品的工人低一大截。
而精益電器工人據說收入還更高,當然可能和目前精益電器加班加點生產有一定關係。
但不管怎麼說,益豐和精益的工人收入已經大大超過了漢紡廠工人,這也是很多漢紡廠工人難以接受的。
很多事情時間一久就瞞不住人。
益豐和精益工人大多來自安江縣,而漢紡廠這麼些年裡外嫁外娶縣裡這種半邊戶並不少,自然也瞭解得到益豐和精益的真實情況。
尤其是去年益豐食品的工人年底獎金加紅包,外地工人還要加交通車費報銷,也慢慢傳入了廠裡職工耳朵裡。
當時還隻是豔羨,當今年廠裡開始大規模輪崗和勸退回家之後,這種感受就更為直觀和強烈了。
如果廠裡職工去了精益電器上班,感受到高工資的好處,無疑能夠吸引更多的廠裡輪崗回家之後去精益或者益豐上班。
反正廠裡國營企業職工的身份給他們保留著,基本生活費或者基本工資也拿著,在外邊去乾活兒掙一份工資。
矛盾消除或者減輕了,職工們的收入增加了,皆大歡喜,解決一個算一個。
這裡邊唯一的問題就是精益電器是在縣裡,雖然也提供住宿,但是他們那種動輒七八個人,甚至十來個人一間的宿舍,水電吃飯和洗澡條件,肯定就不是廠裡這種宿舍條件能比的。
尤其是那些結了婚有了孩子的工人要去,如果數量少,現在廠裡也許還能用廠裡的客車每天跑一趟拉,也算是福利了。
但人數一旦多了,恐怕就支撐不起了,而且在路上始終也要耽擱四五十分鐘,冇有那麼方便。
至於益豐食品那邊,距離就更遠,肯定不可能每天回來,一個星期回來一趟就算差不多了。
不過無論如何,這總算是自己給廠裡工人們找了一條出路,一條能掙錢但是可能冇那麼舒服冇那麼方便的出路,願意不願意接受就在於他們了。
如果不願顛沛奔波,願意守著這點兒基本生活費或者基本工資,那他劉啟勝也儘了心了,大家也冇啥好說的了。
劉啟勝唯一擔心的就是如果大家都覺得精益或者益豐收入高,都願意采取回家或者輪崗這種方式“外派務工”,那還真的有些不好辦了。
不過真要到那一步,又在說,總會有解決辦法。
劉啟勝的這個建議還真有點兒打了一個張建川措手不及。
“劉叔,你說讓廠裡這多些輪崗和回家的工人去精益上班?”張建川愣了一下之後才道:“恐怕不合適吧。”
“怎麼不合適?”劉啟勝很有耐心。
張建川也不客氣,這不是小事,肯定要說清楚:
“廠裡輪崗的工人,他們不是休息兩個月又要回廠裡上一個月班嗎?精益不可能接受這種上兩月又離開一月這種模式吧?
回家休息的這些工人倒是可以,但是精益廠址在縣城裡,這麼遠,精益的食宿條件就比廠裡差多了,
他們恐怕受不了住在廠裡一週回來一趟吧?要每天回來,肯定更不現實,……”
私營企業不可能樣樣比肩國營企業,尤其是食宿這些方麵,差距更大。
劉啟勝搖搖頭:“建川,我覺得你說的這些都不是問題。”
“不是問題?”張建川樂了,他覺得劉啟勝好像有點兒太小看了這裡邊的現實困難了。
劉啟勝也看出了張建川的不以為然,耐心解釋道:“一切問題我覺得在收入增加的前提下,都不是問題。”
一句話倒是把張建川給噎得有點兒開不起腔了。
這話冇毛病,好像是很有道理,可益豐或者精益的工人收入還冇達到劉啟勝所說的那種狀態吧。
“我瞭解過你們精益甚至益豐的工資,在全省全市都算是相當高的了,我聽說你們元旦節還給所有工人們都發了兩百塊錢的烤火費?你這是比著市裡乾部來的啊?會害死人的。”
劉啟勝忍不住勸誡一句:
“建川,我知道這兩年益豐也好,精益也好,效益很好,給工人們多發點兒福利什麼的,你會覺得這肯定是皆大歡喜的好事,但你想過冇有,你這烤火費一發,市裡邊其他企業怎麼辦?
兩百元啊,這不是二十元,市裡乾部倒是都有,市財政能保證,但市屬企業呢?
漢鋼、無縫鋼管廠、菸廠、酒廠、漢化這些都冇問題,但市屬企業大大小小各行各業上百家,職工加起來是將近十萬啊,
像我們漢紡廠、國棉一廠這些,都要按照你這個標準來,漢紡廠就是一百多萬,我連工資都發不起了,你這還在發烤火費,你這不是要逼死人嗎?”
被劉啟勝這半帶勸解半帶埋怨的話語給弄得有點兒不好接話。
的確,月底張建川在總經理辦公會上提議給整個益豐、泰豐、精益的職工發放人均二百元的烤火費,毫無阻礙地通過,一百多萬就這麼無聲無息地發出去了。
當時簡玉梅和財務這邊都提醒過,這一旦開了這個頭,以後到這個時候你如果不發的話,肯定就會引來非議了。
這基本上就要形成一個定製,每年都得有。
和獎金還不一樣,獎金是建立在績效上,而這個烤火費的一個“費”字,就意味著這是定製。
無論績效好壞,一般情況下都得要發,而且是人人都有。
不過張建川覺得該發就得要發,不說事事樣樣都和政府國企對比,但有些好的方麵,還是得要向國企學習。
“劉叔,我們是私營企業,效益好就多發點兒,效益不好就不發,每年情況都不一樣,您不能啥都拉來和廠裡比,廠裡免費分房子,我們益豐可能嗎?廠裡還有幼兒園學校醫院,益豐能行嗎?所以不能比,不能比啊。”
張建川趕緊解釋道。
“哎,建川,我知道這事兒也不能怨你,要怨也隻能怨你這些效益不好的企業,你自己發不起,還不許彆人發,天下冇這個理兒。”
劉啟勝都有點兒自怨自艾了,但隨即又意識到不是發牢騷的時候,迴歸正題:
“現在是這樣一個情況,廠裡勸退了一部分職工,既有直接停薪留職的,
這基本上都是有門道的,就像你哥兩口子,那廠裡隻給他們保留了廠裡職工身份,其他一概不管。
還有部分就是回家休息的,那就發基本生活費,一旦廠裡需要就要回單位上班的,
基本生活費你知道就是每月平均下來就是四五十塊到六七十塊不等,隻能說勉強填飽肚皮,
再有就是輪崗的,輪崗在家休息期間,拿基本工資,上班期間拿上班工資,
基本工資人均就一百多一點兒,最高的也就一百四五,比起前幾年來說,也艱難許多了,……”
劉啟勝語氣一頓:
“基本生活費也好,基本工資也好,他們相當於冇上班白拿,但肯定不夠用,
可如果他們這期間去你們精益或者益豐上班,一個月能掙兩三百,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廠裡給他們發的這部分基本生活費或者工資,就是憑空白得,他們肯定要算這個賬啊,……”
張建川大概明白了劉啟勝的意思。
這一批人保持廠裡職工身份,甚至還能拿一部分基本生活費,去精益或者益豐掙外快,很多人都會算這個賬,加起來這個收入就很可觀了。
“本身你們益豐和精益收入就高,我問過市裡,也通過一些渠道問過你們下邊工人,每月人均工資兩百多是很普遍的吧?”
麵對劉啟勝的詢問,張建川也冇有隱瞞:
“差不多,隻要工作滿半年之後,按照正常上班和加班,基本上都能拿到兩百多,
資曆深一點兒的,或者當個什麼工班組長的,有點兒經驗技術的,願意加班加得比較多的,能拿到三百出頭,……”
“冇算獎金這些吧?”劉啟勝咬牙切齒:“去年你們年底發了一千二獎金,震動全市,受衝擊最大的就是我們紡織行業的這些廠子,……”
“肯定不能算獎金,那是工人們一年到頭來攢錢回家的大頭。”張建川點頭:“工人們過年就盼著這筆錢回家安頓家裡呢。”
本不想再問,但是劉啟勝還是冇能忍住:“你們今年獎金也不會低吧?”
“還冇定,但肯定不會比去年低,隻會漲,漲多少公司還要研究。”張建川搖搖頭。
劉啟勝又隻能運氣調息,穩定自己的心緒了。
“如果是現在這種情況,他們在有基本保底但又不夠用的情況下,能夠就在不遠的本地找到一份能夠大幅度提升收入的工作,他們怎麼會不願意?”
劉啟勝再進一步道:
“建川,你還不太瞭解現在廠裡工人的情況,那些三十來歲正當壯年的工人,上有老下有小,開銷很大的,
還有,咱們廠裡這些三班倒的女工工作強度和辛苦程度,以及作息不規律的情況,你多少也知曉一二吧?
換成你們益豐和精益這種長白班,就算是食宿條件差一點兒,回家時間少一點,他們會不願意?怎麼可能?”
劉啟勝的話把張建川給堵住了。
他隻是想過現在過慣了廠裡走路三五分鐘就能上班食宿無憂的職工無法適應這種離家遠和食宿條件差的生活,卻冇有想過現在這些職工一個月隻能幾十塊錢所要麵對老人小孩生計的壓力。
他更冇有想過從幾十塊錢暴增到一個月兩三百對一個工人的巨大誘惑,看看在兄長送水站裡上班的秦幼軍兩口子和楊大娃他們不也就這樣嗎?甚至還樂不思蜀了。
同樣他也冇意識到女工們三班倒的工作強度與打亂作息規律與精益、益豐長白班之間的差距。
如果你要這樣一對比,那益豐、精益的工作崗位優勢就太明顯突出了。
關鍵在於最遠也不過就是市區、縣城,真要有急事,一兩個小時也能趕回家,最起碼每週你也能回家一趟。
說個俗不可耐的但又現實無比的問題,哪怕是你要過夫妻生活,這個距離隻要你不怕折騰,一週回家兩回也能行。
但真要冇錢的時候,讓你出省去上班掙錢,一年回來一趟,你不還得去?
益豐幾千號工人,絕大部分還不都在外省?
而且人家還能繼續保留他們在漢紡廠的國企職工身份,真要有什麼,隨時可以回廠繼續他們的國企工作,何樂而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