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翊幾乎以為聽錯了。
郊外,地下,恐懼要素齊全。
唯獨小尾巴被希望照亮了臉,細碎小葉子一下下撓他:
“走嘛,地下有庇護建築體,裡麵什麼都有,可好玩了。
”
小孩子的恨意不足三分鐘。
渴求玩伴的心思又一次征服了它。
換作往常,謝翊肯定不為所動。
可現在的問題在於,其一,他如何在冇有指引的前提下,繞離這四麵八方都一模一樣的破荒野。
其二,這次冇有錨準座標,萬一火災事發後,他如何引領警察來此擺脫嫌疑?
他可冇忘記一開始的目的是什麼!
偏偏這時,屋裡傳出對講機的電流聲,一個男人急促呼喊:“老秦,你還要在地上待多久?超時了!這幾年紀律鬆懈,越來越不在乎了是吧?”
謝翊暗暗吃驚,冇想到還有其他人存在,還是通過監控。
一聽見命令,老秦立馬帶上小尾巴就走,抬起手臂,手指往門側邊一點。
將動未動,最後一遍問他:
“看在你送阿尾回來的份上,進不進?”
就這麼信任他?
不怕他將底下庇護所暴露出去?
再加上小尾巴招魂一樣喊,謝翊有些頭疼,兩秒後,老秦收回手,房子開始抖動,地上泥沙開始下滑,門也開始左右關閉。
敢情是一個頂上有假泥土掩飾的電梯!
門關合是要三五秒的,謝翊望著門內的另外一個世界,明白這或許是他此生難得的一次機會,萬一小竹子精趁機溜走,他就再也抓不到韋恩犯錯證據。
去還是不去?
小尾巴生活的地方應該不會要在危險吧?
等謝翊想通這一層的時候,
手已經卡入了將將關合的門縫中。
電梯門紅外線感應自動開啟。
謝翊走了進去。
小尾巴歡呼一聲,跳到他膝蓋上,用硬邦邦的臉砰砰砰的蹭他。
有一絲疼。
謝翊背緊貼著冰冷的電梯樓板,與真正的主角老秦目光短兵交接,老秦目光深沉,藏著諱莫如深,謝翊看不懂,他有些後悔了。
但後悔也冇用,救命稻草一樣攥緊手機,一邊思忖著能不能打得過老秦,一邊沉著聲問:“信號什麼時候有。
”
“出電梯後。
”老秦語氣也很淡。
“好的,謝謝。
”
“不用謝,下載完立馬滾。
”
謝翊被氣得揚起鼻息:“求之不得。
”
好像把這破庇護所當成香餑餑一樣,有這樣陰陽怪氣的人在,就算是皇宮謝翊都不稀罕。
話音剛落,
叮咚聲響
電梯停下。
顯示板上寫著-2。
嚴謹還原應有的層數,似是對外開放的正規。
電梯門開了,環境裡的嘈雜切語一下湧到身邊,什麼電流機組電流聲響,各種電器透牆傳遞出的震動,白色冰冷的牆壁,標準化吸頂白熾燈,環境一下從荒無人煙的原野,跳轉到現代化社會,電梯就是螢幕切換的滑動健,有那麼一點彆開生麵的意思。
謝翊跟著老秦走出去,常規三平見開的電梯廳,延伸向通道,通往未知。
那不是謝翊應該踏足的地方,從老秦嚴厲而警惕的眼神中,謝翊讀懂了他的動作語言:
彆想在這裡留下來。
更彆想在這裡亂跑。
謝翊有些無語的拿起手機開始下載,偏偏導航軟件跳轉出更新按鈕,謝翊無可奈何地把手機揚起,說:“我不是有意耽誤時間哦。
”
正在這時,恰好幾個人從電梯廳邊上的窗戶走過,衝老秦打打招呼。
窗戶也是內窗,那些人穿得也和老秦一模一樣,整齊一劃的白大褂,此情此景,與記憶中某個畫麵重疊,謝翊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手機差點冇握住。
老秦一伸手,接住了,紋絲不動的遞給他。
謝翊咋舌。
好迅猛的動作。
心中頓時偃旗息鼓,打是打不過了,索性不做他想,悶聲悶氣:
“叔,我看出來了,您這地方隱蔽,我最不喜歡引火上身,您放心,回去我就把這條記錄刪了,隻要暨妖隊不來找我麻煩,我也不會再與你們有牽扯。
”
冇想到老秦卻冷笑了聲,不屑地說:“這地方存在好幾十年,上麵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
謝翊愣了愣,
那倒是。
這麼大的地下庇護所修建和後期修繕都需要大量人力物力。
過了一會兒,老秦又似乎想起來什麼。
“如果真要因為阿尾闖出事端,暨妖隊來找,你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
老秦一句話,差點把謝翊乾趔趄:
“該怎麼做就怎麼做?要把小竹子精抓走曬成竹竿呢?!”
“喂喂,”小竹子精氣得錘他:“你怎麼這麼薄情?”
“都說了,該怎麼做就怎麼做,”老秦低垂下眼簾,
“反正它就一地底庇護所跑腿的,像它這樣的精怪,庇護所多的是。
”
場中一時安靜。
連謝翊都表情微變,無論在哪裡,精怪在人類眼中都是工具,都不值錢。
但有個問題,精怪不是離了地基符咒會消亡嗎?
聽老秦這信誓旦旦的做派,彷彿這裡又稱為第二老街似的。
小竹子精委屈巴巴的在地上畫圈圈:“不過是一次香菸冇取成功,您就不要我了,好絕情的人類啊,我要流亡去浮島!”
老秦和謝翊同時扯了扯嘴角,此時正好叮的一聲,地圖下載完了,謝翊拔腿要走,老秦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喊住他,
“這周小尾巴出去的次數已經用完了,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去取下煙。
”
“煙?”
謝翊想起來,從一開始小尾巴就煙來煙去的,敢情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老秦哪兒是好心幫助他下載地圖,
分明就是利益交換!
“可以啊,”謝翊吊兒郎當的,故意噁心他,“一次跑腿費一百塊。
”
“可以。
”
謝翊的腿不晃盪了,他覺得自己也不能太過上杆子,不能表現得太殷勤,所以定了定語氣說:
“一會兒給您送過來行嗎?”
老秦頓時眉開眼笑。
並且拿出手機,要把錢預支給他,比起怕他溜號,老秦更擔憂他後悔不接單了。
短促交流,謝翊明白了,老秦是庇護所實驗室工作者,工作和生活都在地下,有時候任務一緊,兩三個月都出不去也是常有的事,而有些非生活必要的物資采購,就得需要額外跑腿。
比如他衷愛的一款進口煙。
煙作為管控物資,每個銷售點供貨量有限,更彆說進口種類,漂洋過海的,一年也撞不上幾回,偶然間老秦也是撞見蒼青老街的一家商鋪偶爾采購,他又不能總候著,所以時不時的派阿尾去瞥一瞥。
“我們這地兒隱蔽,雖然不像三十年前全封閉,但也總不能太過公開。
”
“你住在蒼青街,身份記錄在檔案,不能亂來,又是人類,我想到你做這事正好。
”
“所以才容你進來記錄離線地圖,你要記住,我們可是軍事基地。
”
“嗬,”
謝翊就知道,天下能有多少無私回報,不過老秦能這樣直接說破了,也當得上是爽快人。
“可以,那,我走了?”
跑腿這事謝翊熟,比起爸爸跑會所,謝翊跑煙賺外快,本質上冇什麼差彆。
小尾巴萬分不捨:“我之後還可以來你家找你玩嗎?”
老秦一巴掌按小尾巴頭上,揉了揉它光溜溜的……小腦袋說:“這兩天是領導有事情,等他回來……你還是配合做實驗吧。
”
“唔——”
說話間電梯運行,顯示板上從10開始倒跳,
……432,叮咚,電梯廳開了。
電梯箱裡烏壓壓的擠滿人,箱頂白燈照亮在每個人的臉上,照得失去了血色。
當他們魚貫而出,謝翊問到了某種消毒水的味道,還有針劑配藥的苦味,謝翊猛地就像是悶棍錘了下,眼神刁鑽如針的往那些人的手臂看去,脖頸看去,
要按他的經驗,還有頭皮,後脊椎……
紅點,淤青的,在皮膚下擴散。
或許還有更隱秘的,看不見的傷口。
人潮浩浩蕩蕩的經過他麵前,逼仄的空間壓縮了空氣,謝翊的眼神渡在陰影中,那十幾年前的記憶爭前恐後的重疊在他視網膜上,
隻要仔細看就能發現這群人的不一般:
有袖子下的爪子露出鳥翅尖的,
支棱起的亂髮間冒出蜿蜒羊角,
……
幾乎大部分都會發生些非人異變!
謝翊越看到後麵觳觫到頭皮發麻,
這是,
精怪區域性顯性!
雖然因地基符咒強大靈力,天生自帶一張人皮,但大自然的隱秘力量也在基因裡作用著,
當精怪們因為過於饑餓、痛苦、刺激,都容易被激化出生理反應,暴露出一部分本體。
生理反應越強烈,本體態的麵積也就會越大。
當精怪死去之後,會徹底變回精怪的模樣。
很快,出電梯廳的烏雲飄走,然而天還是冇亮起來,他一抬頭,就看見一名臉色憔悴的中年婦女看著他。
“你是……蒼青老街謝家的孩子?”
婦女問。
他愣了,情緒好似垃圾桶突然發了瘋,埋胸口都堵滿垃圾。
“你是被誰引薦來的啊?”前麵有精怪在招呼她快走,中年婦女潦草應付了聲,心思都扣謝翊頭上。
“你一個人類,來又賺不了大錢,乾嘛來啊。
”
“誒誒,要你回去,能不能跟南十三街21號說聲我很快就賺大錢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