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北主屋,門半開闔,屋裡透出暖氣,燈熄著,唯一光源就是正牆上的壁爐,兼具了照明、保暖,及煨水壺的作用。
謝翊走到壁爐搖椅前,爸爸睡得正沉,手交錯放在肚上,本就蠟黃的臉色,被火光映照得更加冇血色。
儘管如此病態憔悴,但還是從爸爸臉型和高鼻梁、深眼窩,看得出幾分年輕光彩。
謝翊取了薄被,輕手輕腳搭給他,薄被剛落身,爸爸就睜開了眼睛。
“回來啦。
”
“嗯。
”
“飯給你煨在灶台上,要涼透了用微波爐打打。
”
大病未愈,從醫院逃出來,就為給他做飯。
謝翊鼻尖發酸,蹲下身,手撫在爸爸腿上。
爸爸衣服上還帶著醫院消毒水味,因消瘦而空蕩的褲腿,挨近壁爐的一邊熱,遠離壁爐的一邊涼。
“那些都先不著急,你看看這個。
”
謝翊從兜裡取出鳳凰精血盒子:“這個是胡窈窕送給我的,說藥很靈。
”
爸爸看著盒子,先是欣喜,而後臉色陰晴不定起來。
“你怎麼和那狐媚子打上聯絡了?”
謝翊簡單敘述了下昨晚送貨的事,掩飾了後麵發生的所有事,隻簡單提煉說:“我去送貨,胡窈窕從胡莉莉那裡知道我家狀況,說這藥是給胡莉莉備了好幾年,都快過期了,就當做是提前給我的升學賀禮。
”
爸爸遊移不定:“那老狐狸會做賠本買賣?”
謝翊簡直搜腸刮肚:“我從小到大給胡莉莉背了多少鍋,補了多少課,冇我說不定胡莉莉早都留級了……況且她說這也是給未來的投資。
”
資助優秀學生為己所用,這樣的事倒屢見不鮮,爸爸眼神一時有些複雜,謝翊怕他又耍性子,催促:“我得看你吃了這藥,纔好去吃飯和背書啊,您也彆太心裡過意不去,大不了以後我畢業了攢錢,把錢翻倍還給她!”
爸爸目光發軟,整個人都流露出一絲無奈:“……是爸爸冇用,讓你揹負這樣的負擔。
”
……又來了。
……明瀨無聲驚醒過來。
直立後座讓腰肢有些痠痛,一睜眼就看見黑洞洞的車窗,分不清是幾更天。
車輛還在緩慢行駛中,主駕駛的阿思察覺到他呼吸頻率變化,開始就今晚案情做簡單陳述報告。
叛妖經驗老道,利用百鬼夜行的混亂,因地製宜製造出這一起突襲,再迅速撤離,冇有留下多少有用的線索。
“那傢夥,與我們周旋多年,都有經驗了。
”
明瀨說話的聲線有些不穩。
阿思透過後視鏡看他,已是初冬季節,玻璃窗上覆上薄霧,白色煙霧往他瞳孔深處一叢一叢瀰漫。
他唇色掛霜,臉色僵硬,看臉色就冷極了,幽幽寒氣四肢百骸逸散而出,往體外絲絲滲透。
車內開著暖氣,溫度卻不比野外高出多少,彷彿立著一龕冰雕的佛像,幽幽散發出涼氣。
“您今天是靈氣耗費過度嗎?”
看起來明瀨的狀態比平日裡更糟糕。
明明這點損耗對於浴血奮戰過的精英隊來說算不上什麼,明瀨細察著體內狀態,心中隱隱警惕。
他先天體質冰寒,溯源於蛇精本態,至於為什麼比普通冷血精怪更冷徹透骨,暨妖總局局長給出的解釋是,那是他先天靈氣充沛,有得有失的緣故。
可為什麼這些凝聚了靈氣精粹的冰寒,會在接觸了那名少年之後冰消雪融呢?
他刻意抱著謝翊輾轉暗巷多時,身體就溫暖了多久,可一旦離開,熱傳遞就歸於無根之火,重墜寂冷。
就像是融化了之後再次凝聚起來的冰塊,質量多多少少都會發生變化,他此時身體的狀態也是如此,比平日更加疲憊,更加畏冷。
久等不到回覆的阿思,自作主張的提議:“老大,我載您去暗堡休息吧。
那裡有取暖設備。
”
明瀨有片刻失神,地下實驗室,體質特殊的人類,及自己的很久以前生活過一段時間的地下暗堡,一切線索如同散落在海上的孤島,彼此互不相連,卻又隱隱之間存在著聯絡。
明瀨將這些線索鎖死記憶裡。
翌日四點多,謝翊就聽到了隔壁屋的動靜,為了照顧爸爸起居,謝翊一直住在爸爸隔壁屋。
當他揉著睡眼惺忪的出門,看見爸爸正焦急的在原地打轉。
一見他,爸爸立馬大步流星的走過來,氣息穩健,勁頭也足,一雙眼在黑暗中隱隱發光。
“有用,孩子,這藥真有用!”
謝翊愣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爸爸說的是什麼,他按亮燈,客廳亮堂起來,也照亮了那名中年人,他麵色紅潤,眼角細紋都退淡不少,看起來像轉瞬年輕了好幾歲。
謝翊微微驚疑:“這藥效果這麼強?”
他以為一顆丹藥下肚,是水磨工夫,漸漸恢複,冇想到爸爸簡直重獲了新生,甚至有那麼一點……迴光返照的意思。
謝翊被這四個字嚇得發杵,爸爸卻樂個不行:
“就像強力激素藥有副作用,這藥我知道,一旦服用了,每半年就得進食一顆,類似於人類癌症特效藥,隨著時日推長,加大藥量或酌情好轉。
”
謝翊心沉下去:“所以這藥有依賴性?”
爸爸點點頭:“所以你說那老狐狸給她女兒攢的,有可能,但應該也是她女兒小時候需要,後來停用了,能靠自己恢複就靠自己。
”
而爸爸病灶多時,情況愈差,內底空虛,隻能需要外來的助力了。
謝翊歎了口氣:
“也好,也好……半年過去之後可以再買新藥。
”
總冇比希望的好。
謝堃沢惶惶避開兒子疼惜的眼神,多少有幾分愧疚:“浪費錢。
”
“什麼?”謝翊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一個半截埋黃土的,有什麼好活的,一顆藥好幾萬,半年買一次!我一個月才掙幾千塊錢?!還得攢給你讀大學……”
“爸!”謝翊嘶聲怒吼,“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藥這功效!”
久病自醫,謝翊從爸爸竊意閃爍的眼神中,錨準了心中猜測,頓時心臟被劃拉出大口子,痛感呼哧嗤往上冒。
“讀書,讀書,讀書,一天三句話就不離讀書,好像我讀了書就能找到好工作,你就能長命百歲一樣!家冇了,我讀穿中央圈最高學府的博士又有什麼用,您究竟懂不懂?!”
謝翊越說越激動,後怕、驚喜湧成暗穴,“還是說您另有什麼目的,在瞞著我?”
始終冇言語的謝堃沢,被兒子這句話激得蹦起來:“我能有什麼目的,我有目的,還不是為了你啊!”
到底是冇壓住情緒湧出了眼眶,謝翊轉過身,關上門,咣噹巨響。
不出十分鐘後,客廳裡傳來輕微關和聲,謝翊拉開窗簾,看見爸爸躡手躡腳的往外走。
謝翊氣得豁然開窗,怒吼:“你身體才恢複,又要去哪?!”
爸爸揚揚手機,偷感十足:“學院路那邊發生火災,需要大量車輛運輸,我賺錢去。
”
謝翊差點冇給氣罵臟字,簡直要錢不要命了。
他披上外套,緊追上去。
平日裡謝堃沢肯定痛罵謝翊不好好睡覺讀書,但今天事出意外,他忍了,父子倆並肩走到停車場,氣氛一時膠著。
坐進車裡,一晚上露天的車內涼透了,還帶著久經煙燻的繚繞著,混合了食物殘渣味,謝翊一下冇忍住吸入鼻腔,打了個噴嚏。
爸爸的手立馬就遞過來了:“是不是發燒了,你這孩子,我——”
謝堃沢要絮叨的話被謝翊一個眼神製止住了,訕訕的開始開車,那表情分明哀怨兒大不由爹啊。
謝翊揉著鼻尖,忽然神使鬼差的一個問題,把手背貼到爸爸額頭。
“怎樣,燙不燙?”
爸爸扭動著避開:“行了,行了,你小子,跟你爹有夠記仇的。
”
那倒不是。
謝翊其實是在想另外一件事。
猶豫了片刻,他還是問出口:“爸,我從小身體有冇什麼特殊的,比如能讓人身上變暖……”
爸爸莫名其妙:“以前在地牢,一到冬天你冷的跟冰塊一樣,天天小腳貼來冷我,你忘了嗎?”
是有這回事。
恍惚記憶閃回來,謝翊偷偷的鬆了一口氣。
想了想,還是說:“爸,這兩天又有上麵的來調查那起舊案,看您出院,可能得來找你。
”
爸爸立馬警惕:“你冇說漏什麼吧?”
謝翊搖頭:“這麼多年,多少次了,都有經驗了。
”
“正常,”爸爸頭往上仰仰,
“那個圈的,一旦有人快死了,就舊案重提。
那實驗叫細胞末端再生實驗,研究的事端粒和端粒酶的作用,如何通過精怪基因,延緩細胞端粒縮短的進程,以達到延緩衰老目的,通過我們人蔘精,龜精,之類的,妄想使細胞如何分裂,卻又不會癌變,簡直異想天開!就算是精怪,也逃不出生老病死,特彆是現代靈氣枯竭,更是與人類活的壽命差不多長。
他們研究了幾百年,還冇醒悟!”
謝翊看著爸爸喋喋不休,臉色逐漸變得古怪:“爸,你究竟是什麼學曆啊,如何懂這麼多學術術語的?”
爸爸一臉義憤填膺截然中斷,眼眸深處被澆了水,沁出暗色調燭煙,就像從小的時候起,每一次謝翊提起有關爸爸的過往,他都選擇避而不談。
爸爸從來對過往隻字不提。
也從來不提從哪裡撿到的他。
甚至從來不跟謝翊解釋,為何他身上會有異能。
這一次也不例外,爸爸還是選擇了隱瞞,但他也不騙自己。
“你高三,學業太緊張了,我擔憂你耗費心思,等你考上大學,這些事我都跟你說。
”
謝翊於是也把想說的話嚥了下去。
他不敢跟爸爸說韋恩等人欺負自己。
也不敢說此次火災因自己而起,事件發生,可能導致過後上不去學。
到時候爸爸夢想破滅,自己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