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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關於那一晚的記憶,就像是跌入了夢魘——黑夜、驟雨、馬蹄聲、各種兵刃碰撞出來的叮叮噹噹聲,還有人臨死之前的慘叫,他們的血飛濺在我的臉上,尚有餘溫。
不知道為什麼,在看到一個又一個人倒在我腳下的時候,好像有一隻蟄伏沉睡的巨獸被喚醒了,我不覺得絲毫害怕,反而有一絲沸騰的喜悅。
——師父你看,當年將你圍困在這裡的人,今日儘皆命喪於此。
我聽到了沈扶疏又驚又怒地罵我是個瘋子。
——是誰都無所謂,隻要麵對的不是李憑,我是誰都無所謂。
我看到滂沱大雨中出現的熟悉身影。
身上的血被雨水沖刷,順著赤足流淌下來,很快在水泊之中漂去顏色。
他是來帶我走的吧
就像當初在青樓進退兩難的時候,逆光拔劍,將我護在身後一樣。
我在微微搖晃的馬車中醒來。
微風吹簾動,外頭是一片茫茫青碧之色,草木茂盛,而馬車正在小徑上緩緩駛過。
李憑在趕馬。
一切都如此靜謐美好——假如,冇有我手腕上的長長鐵鏈。
但他到底冇殺我不是嗎他還是帶我走了,我歡喜地湊過去,李憑哥,你要共我亡命天涯了麼我跟你走,山高水遠我都跟你。
李憑勒馬停下,翻身下了馬車,不言不語,隻是久久地凝視著我。
那雙眼睛......那雙蓄滿悲傷而幾乎蒼涼的眼睛。
隨即,他轉身就往林中走去。
我強撐出一個笑來,從前,從前我們住在桂花衚衕的時候,我問你,為何桂花衚衕不種桂花,你說,真正的花應開在山野間......一麵腳下不停地跟著他,桂花八月盛開,如今、如今已是五月廿四了,再等一等,等桂花滿樹我們再重新來過,桂花可以摘了埋在樹下釀酒......
我忽然說不下去了。
他腰間的佩刀,此刻正在我頸間。
完了。
模模糊糊的念頭,終於變得清晰明冽,就像那把抵在要害處的刀。直至此時此刻我終於意識到,大抵李憑是真恨上我了。
他會如沈扶疏臨死前那樣厲聲痛罵我嗎他會拎出我犯下的罪孽,樁樁件件數清楚,然後親自斬我嗎
我隻後悔當初見你。他說。
——我隻後悔當初見你。
我瞪大眼睛,喃喃著逐字逐句重複了一邊,待到後悔二字時,我忽然不可自抑地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幾乎笑出了眼淚。
天地之間在眼前飛轉,我嘔出血來,滴滴答答落在手掌心。
李憑啊,原來那些此生於我唯一的溫暖和救贖,是你最痛悔之處。
原來你是如此怨我恨我,你不會再原諒我,更不會娶我了。
那為何不在衚衕裡便殺了我我揚起臉笑得恣肆張狂,李憑,你以為等我醒了,你還殺得了我嗎
他的神色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是痛苦還是憎惡
我分不清。
就像我也道不明,當初明明隻想借宿一晚,明明有千萬次手起刀落的機會,為什麼就動了心呢。
眼淚混著血順著下巴彙聚、滴落,李憑看著我,緩緩跪下。
因為在我心裡,葉流螢是我李憑的妻。他說,可錯就是錯,縱然你當初被逼無奈,這樁樁件件的人命,你可知他們妻女心中有多痛栽贓嫁禍,你真的毫無善惡之唸了嗎
我咳出一大口血,惡狠狠地叫道。
我是不知道!我爹隻顧著弟弟我娘也不肯管我,那李憑你告訴我,莫非弟弟的命是命,我便不是一條命嗎何謂正堂堂宰相封門放火連同我們一起陪葬是正嗎何謂邪乘興樓那人辱我欺我,我殺了他便是邪嗎誰來告訴我啊!
一氣兒聲淚俱下地控訴至此,我終於失力虛脫,聲音也低微了下來。
李憑,太遲了。
你和我,相遇,太遲了啊。
他帶著鐵鏈的手與我相扣,葉流螢,我送你投案,好不好
若他們要殺我呢
我陪你死,我答應過。
不騙我
不騙你。
我想了想,徐徐點了頭。
李憑便折身往回走去,視野之中,他的身影重重,怎麼也看不清楚。
從起初強壓著到如今,終於油儘燈枯了嗎我軟綿綿地倒下來,溫熱的血如小泉般汩汩而出,費力地抬起眼皮,我瞧見了李憑臉上的慌亂。
他想扶起我,卻不知早在那晚我便被一掌震碎了大半筋脈。
李憑......我朝他笑,對不起。
我到底不願死在那群人手裡,還是你帶我的屍首回去吧。
也算告慰阿東的在天之靈了。
你是好人......我是壞人......就算一起死,黃泉之下也是殊途,我呀,我早走一步。來世我早早等著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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