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
王兆親自上船搜, 如錢家的漁夫所言,錢家的這艘船不過是一艘普通的漁船,找不出半點火藥和兵器的痕跡, 也沒見到七娘子。
倒是搜出來了滿倉的魚蝦海鮮。
合著昨夜崔家十艘貨船被炸,錢家忙著去撈魚了?
見王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阿珠不好意思地饒了饒頭, “千年難遇的機會, 不撈白不撈,奴才運完這一趟, 還得出去,爛了海裡可惜了”
商戶眼裡,一切都是錢。
王兆沒聽他多說, 返回了官船,去見宋允執,“世子,下官四處都看了,船上沒人,不像是藏匿, 船上也找不出火藥的痕跡,倒是裝滿了海產。”
海產?
那即使有火藥, 此時也聞不出來了, 全被滿船的魚腥味蓋住。
宋允執看向海麵,一個晚上所有的東西都被抹平,尋不出半點蛛絲馬跡,他是萬萬不會相信崔家大公子會殉情。
可為何崔家的十艘貨船會突然之間全被炸光,崔大公子自己也落了個屍骨無存的地步?
宋允執想起了那枚劃過夜空的銅錢訊號彈。
一張明媚而狡黠的笑臉從腦海裡一閃而過,他眸子一凜, 道:“即刻回程!”
她早回了城內。
在崔家貨船燒起來時,錢銅便帶著大娘子的屍骨,坐上了一艘備好的小船。
在漆黑的海麵上行了一夜,淩晨時到的錢家。
送信的小廝先一步快馬加鞭把噩耗送回了錢家,馬車一到錢家門口,所有的人都候在了巷子裡。
海上濃厚的雲霧跟了一路,烏泱泱地壓在了錢家上空,錢銅先下車,麵色蒼白,身上淺桃色的衣裙沾了斑斑血跡。
雖說早聽到了噩耗,三夫人還是懷了希望,顫聲問她:“銅姐兒,你大姐姐沒事對不對”
錢銅垂目,沒敢看她的臉,側身讓出了位置。
護衛阿銀撩起了簾子。
出發前錢銅身上披著的一件披風此時正蓋在了大娘子的臉上,一側露出來的手,已經泛了紫,三夫人身上的血液急退,癱軟在地上,痛呼道:“靈丫頭啊。”
眾人手忙腳亂地去扶。
家主趕緊令人找來了擔架,當年大娘子穿著嫁衣歡歡喜喜地離開了錢家大門,五年後,擡回來的卻是一具屍體。
錢銅跟去了三爺和三夫人的院子。
腳步停在門外,沒進去,筆直地跪在了廊下,聽著屋內一道道悲慟的哭聲,“靈丫頭啊,你要心疼死娘了,你糊塗啊”
“娘早就告訴你早點回家,你怎就想不開,娘該怎麼活”
錢夫人忙著安撫:“娣婦節哀,萬不能傷了身子。”
“我這把老骨頭,死了就死了,靈丫頭沒了,我還有什麼活頭,”
“話可不能這麼說,咱們還有一大家子人呢,鳴姐兒剛嫁出去,後半輩子還得依仗您不是”
三夫人嗓子都哭啞了,“要不是顧著鳴姐兒,我真就一頭撞死了。”
“是啊,鳴姐兒待會兒該回來了,看到姐姐這副模樣,還不知道傷心成什麼樣,入土為安,娣婦和三弟得振作起來,送靈姐兒這最後一程”
扶茵趕過來時,便見錢銅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廊下。
衣裙上的水漬還未乾透,臉側沾著幾道褐色的血汙。
扶茵心口一酸,知道這一趟要了娘子的半條命,恨自己沒跟在她身邊,走過去跪在她身後,勸道:“娘子起來吧,不是您的錯,您累了一夜,咱先回去換身衣裳可好。”
錢銅沒動,也沒回話。
跪了半柱香的功夫,老夫人跟前的刑嬤嬤來了,傳話道:“老夫人傳七娘子過去一趟。”
錢銅點頭起身。
這時候老夫人傳她前去,能有什麼好事,扶茵緊跟著刑嬤嬤,求情道:“嬤嬤,您勸勸老夫人,娘子已經儘力了,是奴婢去晚了,沒能接回大娘子,娘子她沒錯,她累了一夜,還未歇息呢”
“扶茵。”錢銅打斷她,遞給了x她一張和離書,是她在大娘子身上找出來的,“去找崔老夫按個手印,即便死了,阿姐也不能是他崔家人。”
“娘子”
錢銅:“快去。”
靜月軒。
老夫人跪坐在佛前誦經,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聽到外麵的腳步聲並沒起身,等刑嬤嬤領人進來,方纔睜開眼睛,讓婢女遞了一塊蒲團給錢銅,“陪我誦一段。”
錢銅褪了鞋,跪去她身後,接過婢女遞來的經文,默默地唸了起來。
她心思不寧,好幾處都念錯了。
老夫人便也沒勉強她,緩聲問道:“錢能傍身,權能保身,今日我問你,是前者好還是後者好?”
錢銅垂目,“孫女聽祖母教誨。”
“你大伯那院子,若非有人替他打掃,隻怕雜草都有一人高了。”老夫人做了個起身的動作,刑嬤嬤趕緊上前攙扶,“一個家族,能一直興旺下去,從不是眼前的財,也不是一時的權,是每一個錢家人。”
錢銅不說話。
老夫人站直了,再看向跪在佛前的少女,臉上的神色慢慢冷厲起來,問道:“身為家主,你護住了這個家裡的人嗎?”
錢銅俯身磕頭道:“孫女慚愧。”
“當初我提醒過你,崔家大房有你大姐姐在,給他們留一條活路。”老夫人轉動著手裡的佛珠,“可你急著將崔家趕儘殺絕,以為自己贏了?”她嗓音突然一厲,“自負!”
錢銅額頭觸地,動也沒動。
“自己去領罰。”老夫人沒再看她,折身進了裡屋。
老夫人走後,刑嬤嬤才上前柔聲喚道:“七娘子”
錢家真正的家主,從來不是二爺,而是跟前這位年歲隻有十九的七娘子。
可她到底隻有十九歲,花兒一樣的年歲,旁的小娘子正顧著愛美,挑選著如意郎君,她卻要肩負起整個錢家,有時連她這樣活了大半輩子無兒無女的冷硬心腸,都不免覺得心疼,多了一句嘴為她解釋道:“老夫人如此,也是對七娘子的一片苦心,娘子心裡的愧疚總得有個地方發泄出來。”
錢銅點頭一笑,“我知道,沒事,嬤嬤打吧。”
午後錢銅從老夫人的院子出來,外麵已經在下雨了,她問刑嬤嬤借了一把傘,習慣從後門出去。
雨不大,但也能濕透衣衫。
路上的行人不多,她順著熟悉的道路,漫步往前。
半日沒吃東西了,有些餓,去街邊的饅頭鋪子買了兩個肉餡的,沒進去找位子坐,拿在手裡一麵走,一麵啃,也不知道誰沒長眼睛,傘麵刮過來,一大片雨水淋在了她手裡的饅頭上。
錢銅:
他完了。
她回頭正欲罵人,看見一道熟悉的背影,愣了愣,出聲喚道:“昀稹?”
不長眼的公子,腳步匆忙一頓,轉過身來向她,麵上同樣浮出了一抹詫異之色。
她果然回來了。
怕她先一步懷疑自己的行蹤,一下官船,他便獨自一人撐傘步行,慶幸城內也下了雨,能掩蓋他身上的潮濕海味。
沒想到會在半路碰到她。
她去哪裡,又要去乾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她早知道崔家的十艘貨船乃走私的茶葉,站在她的立場,她應該扣下崔家走私的證據,以此為要挾,將那些貨物要麼占為就,但她昨夜卻將其全部炸毀,沒有留下半點證據。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你怎麼在這兒?”錢銅還以為是自己眼花,微彎的眼角帶著一抹他熟悉的嬉戲,問他:“我不在的這兩日,你在作甚,逛街嗎?”
宋允執沒答,在她靠近他之後,反問道:“你呢,去哪兒了?”
她昨夜在哪兒,乾了什麼,他完全可以讓王兆把人帶回去,好好審問,但他又知道,憑她的狡詐,會有無數個替自己開脫的證據。
王兆審問不出什麼。
如今他借著錢家七姑爺的身份,試探著問出來,本想看看她是如何撒謊的,她卻沒答,輕聲問他:“關心我?”
她不在錢家的那兩日,宋允執也不在,眼下於他而言,擔心她出來找她是唯一能糊弄過去的藉口,他避開她的眼睛,應了一聲,“嗯。”
錢銅沒去在意他躲閃的目光,也忘記了跟前這個人是她用蠱蟲控製得來,永遠不會有真心。
他說什麼她就信什麼,低聲與他解釋道:“錢家生意大,以後我出去的時候會越來越多,不過下回我會留個信,免得你擔心。”
宋允執偏開的目光,正巧落在了她腳下,眸子一凝。
“走吧,剛回來,我請你喝茶。”
她轉過身,雨傘往前傾去,宋允執擡頭的一瞬便看到了她的後背,也終於明白雨裡的異樣因何而來。
從肩頭往下,她的整片後背血紅,血跡浸透了衣裙,滴在了地上的雨水裡,在她走過的地方,雨水方纔變了顏色。
宋允執愣住,頓在了原地,“你”
“砰”跟前的人連同著手裡的雨傘,毫無預兆地撲倒在地上,像是一個人的精力耗到了儘頭,強弩之末,倒下去後再也沒了一絲動靜。
宋允執終於反應過來,丟了傘上前去扶人,“錢銅!”
沒有雨傘遮擋,雨水全淋在了她後背,血水衝出來,染了他一身一手,他拾起傘擋在她身上,另一隻手去扶,始終想不明白她為何會受傷,那樣奸詐的一個人誰有那個本事害她。
察覺她今日是一個人,她那位厲害的婢女呢?
她背上的傷應是鞭傷,宋允執不敢去觸碰,拽住她胳膊把人拖到了背上,一手撐傘一手扶著她往醫館的方向走。
實則他沒有理由救她,反而是絕佳的機會。
殺了她,以絕後患。
他想如果換做是她,一定不會手軟,然而他是宋世子,君子之心從不趁人之危,況且還有很多的事情沒有得到解決。
他身上的蠱蟲未解,崔家的走私案還未有進展。
她還不能死。
他背著人在雨中疾行,又要護住手裡的傘,不讓她淋到雨,沒有精力注意腳下,靴子蹚著水,水花濺起來,打濕了袍擺,終於與她一樣,沾了滿身狼藉。
“彆回家。”背上的人不知何時醒來,虛弱地與他道:“去海棠樓咱們程皆照著錢家大娘子的身份辦。
靈堂設在了三爺的院子,來的人不算多。
錢銅不知樸大公子此時人在哪裡,他要是去了大娘子靈堂,隻怕不到半個時辰,錢家的門檻會被那些小商販給踏破。
好在阿金興奮地跑出來,偷偷稟報道:“娘子,樸大公子來了,在家主屋裡。”
冬枝想攔都來不及。
眼睜睜看著七娘子又要見到樸家的人了,心都快跳了出來,誰知到了屋前錢銅卻突然停下,立在廊下沒往前走。
屋內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傳出來,不外乎是問候錢二爺一些近況。
不痛不癢,沒一句有用。
半柱香過去,裡麵的人再也找不出什麼話可以拿出來說,見人還沒過來,隻得起身與二爺告辭。
錢二爺把人送到了門口。
“錢家主留步。”樸大公子腳步跨出來,回頭客氣地道:“晚輩下回再來叨擾。”
再側過身,便看到了廊下的少女。
樸大公子愣了愣。
隨後目光柔和下來,安靜地落在她身上,雨後初晴,少女慵懶地倚靠在硃色圓柱旁,麵色不太好,但那雙眼睛堅韌鮮活,樸公子麵上漸漸露出一抹欣慰之色,含笑對她點了一下頭。
錢銅點頭回禮。
兩人都沒開口,也沒有要交談敘舊的意思,彷佛他樸大公子今日老遠跑過來,隻是為了確認一眼,她人安然無恙。
錢二爺沒想到錢銅會在外麵,見兩人的勢頭不太對勁,忙打斷了樸大公子的目光,引了右側的路,“大公子,這邊請。”
一轉頭,險些嚇一跳,“姑,姑爺?這是怎麼了”
阿金說七娘子在這兒,宋允執便過來了。他昨夜洗好的披風,果然被她穿走了,而他此時身上的衫袍,一身血汙,褶皺不堪。
錢二爺那一聲後,所有人都轉過來頭,朝他看來,包括樸家的大公子。
宋允執不知道他會不會認出自己,但他已經認出了他,樸家大公子樸承禹,江湖上有名的人物,醫藥奇才,經商奇才,擅長海運。
百聞不如一見,樸家大公子風度翩然,確實不凡。
不知道他會出現在錢家,貿然相遇,宋允執沒有任何準備,很快冷靜下來,若被他當場揭穿身份,那就樸錢崔三家一道審吧。
對視片刻後,樸大公子與他客氣地行禮道:“樸某見過七姑爺。”
宋允執回了一禮。
見他從自己身旁經過,神色很冷靜,甚至有些漠然,猜測是沒有認出來。
院子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為這一幕捏了一把汗,唯有錢銅滿目愧色地看著不遠處一身狼狽的青年。
糟糕
她忘了他去買早食了。
是以,在青年看過來時,她一臉愧疚,虛弱地倒在了扶茵的肩頭,“我,頭好暈”
沒等她把戲演下去,他先打斷,“七娘子不必道歉,酒樓沒開門,我什麼也沒買到。”
宋允執回到院子後,接連五日沒再見到錢銅。
阿金說她在養傷。
正好他也趁此與王兆裡x應外合,開始審問崔家,樸大公子選擇在這時候回來,他不認為是巧合。
既然人回來了揚州,省得他再跑一趟。
先提審的是崔夫人,自從知道崔二公子死後,她如同瘋癲了一般,當王兆把崔二公子所開的牙行,放在她跟前,問她知不知情時,她便隻搖頭,叨叨道:“我要見知州夫人,他答應過我的”
輪到崔家家主,崔家主也是一口咬定,“藍明權,騙得我好苦啊!”
照崔家人的口供,崔家之所以開牙行開黑店殘害百姓,皆是被知州大人所指使,他們不過是藍明權手中一把斂財的刀。
崔家家主一改先前的懦弱,強硬地道:“我們不過一介商戶,世上最低賤的身份,為了一口飯吃,冒著被天雷劈,死後下十八層地獄的風險,不惜犯下罪孽,我們死有餘辜,認了,為何隻有我們這些商戶遭報應?若不是爾等當官的處處要挾,動不動要鋪子,樁子,房子,良田咱們怎麼可能會被逼到這一步,既是朝廷來查,那便從你們自己身上查起,從藍明權身上查起!”
王兆聽明白了,這是要把矛盾往貪官汙吏上引。
崔家想拖知州府下水,徹底掩蓋走私之事。
關鍵這藍明權,他還真不乾淨,找到宋允執後,王兆便問:“世子,咱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不著急,先耗著。”
王兆不明白。
宋允執道:“有人會比我們還著急。”鹽引還沒拿到,三日後有人會主動上門。
沒等到三日後,當日下午錢銅便主動來找他了。
身後領著一人。
那人一見到宋允執便紅了眼眶,激動地道:“宋,兄長,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