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開庭日期將近,被告的各人將答辯詞交換看了,再與律師一起研究了答辯中對方可能突然提出的問題,一一又做了應付的準備。直到了開庭的前一天,鐘唯賢還是讓周敏帶來了他的四次修改後的答辯書,讓莊之蝶過目。莊之蝶就讓捎一瓶鎮靜藥過去,要老頭什麼都不再想,吃兩片好好去睡。周敏說老頭有的是安眠藥,一年多來,總說他睡眠不好,全靠安眠藥片哩!這幾天臉色不好,上一次樓虛汗淋漓,要歇幾次的。牛月清就走過來說:“周敏,明日收拾精神些,把鬍子也颳了,氣勢上先把對方鎮住纔是。”周敏說:“你給莊老師穿什麼?”牛月清說:“他有件新西服,冇新領帶,下午我讓柳月去買來一條大紅色的。”莊之蝶說:“得了,去受諾貝爾獎呀?”牛月清說:“你權當去受獎!讓姓景的瞧瞧,當年冇嫁了你是一個遺憾!我明日去,柳月和唐宛兒都說要去陪聽。我還通知了汪希眠老婆和夏捷,我們都去,把最好的衣裳穿上,一是給你們壯膽兒,二是讓法官也看看,莊之蝶的老婆、朋友都是天仙一般的美人,哪一個也比過了她姓景的,她不要自作多情,以為她就是一朵花,你與她好過就賤看了你!”莊之蝶就煩了,揮手讓周敏去歇了,讓牛月清也睡去,就撥通孟雲房電話,說要孟雲房來給卜一卦的。
孟雲房來後,兩人就關在書房裡嘰嘰咕咕說話,牛月清和柳月等著他們出來問結果,等到十一點三十分了,還不出來,就說:“咱睡吧!”分頭睡去。孟雲房在書房看錶到了十二點整,陰陽二氣相交之時,燃了一炷香,讓莊之蝶屏息靜氣,將一撮蓍草雙手合掌地握了一會兒,就一堆一堆分離著計算出六個爻來,組成一個地水師之坤卦,遂唸唸有詞地寫來畫去。莊之蝶看時,上麵寫道:
丙寅、己酉、丁酉、庚子時
六神
··父母酉金——應 ··子孫酉金——世青龍
··兄弟亥水—— ··妻財亥水——玄武
··官鬼醜土—— ··兄弟醜土——白虎
··妻財午火——世 ··官鬼卯木——應螣蛇
☉ 官鬼辰土——動 ··父母巳火——勾陳
··子孫寅木—— ··兄弟未土——朱雀
孟雲房說:“這卦真有些蹊蹺。”莊之蝶問:“好還是不好?”孟雲房說:“好是好著的。地水師卦以‘一陽繞於五陰,有大將帥帥之象’,因此有相爭之患,被告這方雖你是第二被告,但卻需你出麵執旗。五爻君位,兄弟亥水居之,又為妻財,故有耗財之慮。這當然了,打官司必是耗財耗神的事。二爻官鬼,應是多災之意。這是說你這一段多災難呢,還是災仍在繼續?讓我再看看。為文章之事引起官司,文章為火,陽氣過盛。多是還要費力的。坤卦為陰,為小人,為女人,為西南,四柱又劫梟相生,恐西南方向還有憂心的事未息。”莊之蝶說:“這麼說明日這開庭還麻煩的?”孟雲房說:“坤是伸的意思,也有順的會意,正如同母馬,喜歡逆風奔馳,卻又性情柔順,隻要安詳地執著於正道,就會吉祥。這麼看,明日開庭,雖不能完全消除災禍,但隻要堅持純正又能通權達變,就能一切順通而獲勝的。”說罷,記起了什麼,就在口袋裡掏。掏出一個手帕,手帕打開,裡邊是一小片紅的血紙,要莊之蝶裝在貼身口袋。莊之蝶不解,問是什麼,他才說西京市民裡有個講究,遇事時身上裝有處女經血紙片就會辟邪的,他特意為莊之蝶準備的。莊之蝶說:“我不要的,你又去害了哪一個女人?你能得到這血紙,哪兒又能還是處女的經血?”孟雲房說:“這你把我冤枉了!現在冇結婚的姑娘誰也不敢保證就是處女,但這血卻是處女的。實給你說,昨日我去清虛庵找慧明,她出去打水,我發現床下有一團血紙,知是她在家正換經期墊紙,見我來了,來不及去扔掉,而扔在床下的,當時就想到了你快要上法庭,偷偷撕了一片拿來的。彆的女人純不純不敢保證,慧明卻純潔率更大些吧,我雖懷疑她和黃德複好,但也不至於就讓黃德複壞了她的佛身。何況慧明是溫香緊箍津一類的女人,她這血紙隻有好的氣息冇壞的氣息。”莊之蝶說:“溫香緊箍津?這詞兒作得好。”孟雲房說:“女人分類多了,有硬格棱噌脆類的,有粉白細嫩潤類的,有黃胖虛腫泡類的,有黑瘦墩粗臭類的。唐宛兒是粉白細嫩潤,若果她是處女,這血紙是她的就好了。”莊之蝶順手便把那血紙裝在口袋裡。孟雲房又說:“你冇上過法庭,看電影上的法庭挺瘮人的,其實地方法庭簡單得多,民事庭更簡單。一個小房間裡,前邊三個桌子,中間坐了庭長和審判員,兩邊桌上坐了書記員;下來是豎著的桌子,坐律師;然後房裡擺兩排木條椅,被告這邊坐了,原告那邊坐了,像一般開會,並冇什麼可怕的。你明白放心去,我在家用意念給你發氣功。”莊之蝶說:“我想告訴你,我不想去。我找你來,主要是讓你代我去。”孟雲房說:“讓我代理?那怎麼行?法庭上代理要通過法庭同意,還要填代理書的。”莊之蝶說:“這些白天我打電話問過司馬審判員了,他先是為難,後來還是同意了,說明日一早讓我寫個代理書交代理人帶去也可。說老實話,我不想與景雪蔭在那個地方見麵。這事我誰也冇告訴,我怕他們都來逼我。你今晚不必回去,咱倆就在這裡支床合鋪,你也可把我的答辯書熟悉熟悉。”孟雲房說:“你今輩子把我瞅上了,我上世一定是欠了你什麼了。”突然叫道,“哎呀,我現在才明白那一卦的一些含義了,卦上說有大將帥帥之象,這大將並不是你而是我了!”莊之蝶說:“這麼說,這是你的命所定,那我就不落你人情嘍!”
翌日,天麻麻亮,莊之蝶起來叮嚀了孟雲房幾句,就一人悄然出門。街上的人還少,打掃衛生的老太太們掃得路麵塵土飛揚。有健身跑步的老年人一邊跑著,一邊手端了小收音機聽新聞。莊之蝶從未起過這麼早,也不知要往哪裡去,穿過一條小街,小街原是專門製造錦旗的,平日街上不過車,一道一道鐵絲拉著,掛滿著各色錦旗,是城裡特有的一處勝景。莊之蝶一是好久未去了那裡,二是信步到這街口了,隨便去看看,也有心動:若官司打贏,讓周敏以私人名義可給法院送一麵的。莊之蝶進了街裡,卻未見到一麵錦旗掛著,而所有人家店牌都換了“廣告製作部”“名片製作室”,已經起來的街民紛紛在各自的地麵和領空上懸掛各類廣告標樣。莊之蝶感到奇怪,便問一漢子:“這街上怎麼冇有製作錦旗的啦?”漢子說:“你冇聽過《跟著感覺走》的歌嗎?那些年gongchandang的會多,有會就必頒發錦旗的,我們這一街人就靠做錦旗吃飯;現在gongchandang務實搞經濟,錦旗生意蕭條了,可到處開展廣告戰,人人出門都講究名片,冇想這麼一變,我們生意倒比先前好了十多倍的!”莊之蝶噢噢不已,就又拐進另一個街巷去。剛走了十來步,拉著奶牛的劉嫂迎麵過來,莊之蝶就在那裡吮喝了生鮮牛奶,卻不讓劉嫂牽牛,自個兒牽了走。劉嫂說:“你怎麼能牽了牛的,讓人看見不笑你也該罵我這人冇高冇低冇貴冇賤的了!”莊之蝶說:“我今日冇事的,你讓我牽著好,我是吃了這牛一年天氣的奶水了,我該牽牽的。”
奶牛聽了莊之蝶這麼說,心裡倒是十分感動。但是,它冇有打出個響鼻來,連耳朵和尾巴也冇有動一動,隻走得很慢,四條腳如灌了鉛一般沉重。它聽見主人和莊之蝶說話,主人說:“這牛近日有些怪了,吃得不多,奶也下來得少,每每牽了進那城門洞,它就要撐了蹄子不肯走的,好像要上屠場!”莊之蝶說:“是有什麼病了嗎?不能光讓它下奶賣錢就不顧了它病的。”主人說:“是該看看醫生的。”牛聽到這兒,眼淚倒要流下來了,它確實是病了,身子乏力,不思飲食,尤其每日進城,不知怎麼一進城門洞就煩躁起來,就要想起在終南山的日子。是啊,已經離開牛的族類很久很久了,它不知道它們現在做什麼,那清晨起著藍霧的山頭上的梢林和河畔的水草叢裡的空氣是多麼新鮮啊!鳥叫得多脆!水流得多清!它們不是在那裡啃草,長長的舌頭伸出去,那麼一卷,如鐮刀一樣一撮嫩草就在口裡了嗎?然後集中了站在一個漫坡上,儘情地扭動身子,比試著各自的骨架和肌肉,打著噴嚏,發著哞叫,那長長的哞聲就傳到遠處的崖壁上,再撞回來,滿山滿穀都在震響了嗎?於是,從一大片青草地上跑過,螞蚱在四處飛濺,脊背上卻站著一隻綠嘴小鳥,同夥們抵開仗來它也不飛走嗎?還有斜了尾巴拉下盆子大一堆糞來,那糞在地上不成形,像甩下的一把稀泥,柔和的太陽下熱氣在騰騰地冒,山地的主人就該罵了,他們還是罵難聽的話嗎?難聽得就像他們罵自己的老婆、罵自己的兒子時那樣難聽嗎?牛每每想到這些,才知道過去的一切全不珍惜,現在知道珍惜了,卻已經過去了。它又想,當它被選中要到這個城市來,同族裡的公母老幼是那樣地以羨慕的眼光看它,它們圍了它兜圈子撒歡,用軟和舌頭舔它的頭,舔它的尾;它那時當然是得意的。直到現在,它們也不知在滿天繁星的夜裡從田野走回欄圈的路上還在如何議論它,嫉妒它,在耕作或推磨的休息時間裡又是怎樣地想象城市的繁華美妙吧!可是,它們哪裡知道它在這裡的孤獨、寂寞和無名狀的浮躁呢?它吃的是好料,看的是新景,新的主人也不讓它耕作和馱運。但城市的空氣使它窒息,這混合著煙味硫黃味脂粉味的氣息,讓它常常胸口發堵發嘔,堅硬的水泥地麵冇有了潮潤的新墾地的綿軟,它的蹄腳已開始潰爛了。它所擔心的事果然發生,力氣日漸消退,性格日漸改變,它甚至懷疑腸胃起了變化。冇有好的胃口,冇有好的情緒,哪兒還有多少奶呢?它是恨不得每日擠下成噸的奶來,甚至想象那水龍頭擰開的不是水而是它的奶,讓這個城市的人都喝了變成牛,或者至少有牛的力量。但這不可能,不但它不能改變這個城市的人、這個城市的人的氣氛,環境反而使它慢慢就不是牛了!試想,它在這裡常常想回到山地去,如果某一日真的回去了,牛的族類將認不出它還是一個牛了,它也極可能不再適應山地的生活吧?唉唉,想到這裡,這牛後悔到這個城市來了,到這個城市來並不是它的榮幸和福分,而簡直是一種悲慘的遭遇和殘酷的懲罰了。它幾次想半夜裡偷偷逃離,但新主人愛它,把它拴在她屋裡,它逃離不了。當然也覺得不告訴她個原委逃離去了對不起她。可惜它不會說人話,如果會說,它要說:“讓我純粹去吃草吧,去喝生水吧!我寧願在山地裡餓死,或者寧願讓那可怕的牛虻叮死,我不願再在這裡,這城市不是牛能待的!”所以,它一夜一夜地做夢,夢見了那高山流水,夢見了黑黝的樹林子,夢見了那大片的草地和新墾的泥土,甚至夢到它在逃離,它是在一隻金錢豹來侵害城市人的時候和金錢豹作血肉之搏最後雙雙力氣耗儘地死去,而報答了新主人和莊之蝶對它的友好之情後,靈魂欣然從這裡逃離。可夜夢醒來,它隻有一顆淚珠掛在眼角,默默地歎息:我是要病了,真的要病?了!
牛這麼想著,就又冇有了一絲兒勁,就臥下來,口邊湧著白沫,舌尖上吊下涎線。莊之蝶拉它不起來;就這兒摸摸那兒揣揣,說:“牛真是有病了,今日不要賣奶了吧,拉它去城牆根啃草歇著吧!”劉嫂看著它,長長地歎息,就說:“莊先生你去忙吧。牛是要病了呢!等它歇一會兒起來,我牽它去城牆根啃草去。”莊之蝶又一次拍拍它的屁股,才走了。
莊之蝶又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他早早出門,為的是不願讓牛月清和柳月知道他不去出庭而又嘟囔,但毫無目的在街頭走,雙腿就發酸發僵。想昨日晚上牛月清說過也通知了汪希眠的老婆去旁聽,她的背部疔瘡是好了嗎?在法庭上冇有見到他又會問些什麼話呢?他點燃了一支香菸來吸,瞧見了已經擁集在街的斜對麵的那片場子上的許多人,他們的臉色和服裝一眼看去便是鄉下來的。有的手裡拿了鋸子;有的提一把粉牆的刷子;有的蹴在那裡,麵前擺著大小不一的油漆過的木牌兒,縮頭弓腰地在那裡吸菸,吐痰,小聲說話。莊之蝶不曉得這些人一大早在這裡乾什麼,纔要走過去,三四個人卻跑過來,說:“先生有什麼活嗎?價錢可以議的。”莊之蝶驀然明白了這是一個自發性的勞務市場,急忙擺手示意他冇有什麼活兒要請他們的,竟冒出一句:“我是去找阮知非的。”掉了頭便走,果然是往阮知非的歌舞廳方向走去。走過約一站路程,卻突然奇怪自己怎麼會說去找阮知非呢?這麼個樣兒去聽歌舞,自己聽不進去,又要影響了彆人,還是往書店看看經營得怎樣,畫廊籌建得怎樣吧!但後來又打消了念頭,就往“求缺屋”走去,想睡上一覺。莊之蝶就這麼往“求缺屋”走來。路過了清虛庵山門口,一個小尼抱了笤帚在那裡掃地,不覺卻心動了,搭了訕道:“小師父,你這是給老爺畫鬍子嗎?”小尼姑抬起頭來,臉唰地紅了,說:“大門口的街麵,哪裡能掃得乾淨呢?”卻又回身重掃第二遍。小尼姑長得粗糙,但害羞和誠實的樣兒使莊之蝶覺得可愛了,就說:“我隨便說說,你倒認真起來了!慧明師傅在庵裡嗎?”小尼姑說:“你找她呀?她在禪房裡作課的。這麼早的你就來找她的!”莊之蝶笑笑就走進山門,卻不知慧明是在哪一個禪房裡作課的。繞過水池,在大雄殿裡瞧過冇有,到聖母殿裡瞧過也冇有,卻幽幽地聽見了木魚聲。立定靜聽,似乎是從馬淩虛墓碑亭後傳來的。趨聲走去,那亭後竟是一片疏竹。竹林之間磚鋪了一條小路,路的兩旁栽種了一種什麼花草,通體發紅,卻無葉,獨獨開一朵如菊的花瓣。晨霧並冇有消退,路麵上似乎有絲絲縷縷在浮動,那無葉紅花就血一樣閃爍隱現。莊之蝶輕腳挪動了數步,瞥見不遠處有一所小屋,竹簾下垂,慧明就盤腳搭手側坐於蓮花墊上,一邊有節奏地敲著木魚,一邊唸誦著什麼。房子裡光線幽幽,隱約看見了那一張桌、一把椅、一盞燈、一卷經。莊之蝶呆呆地看了一會兒,覺得意境清妙。如果某一日在那蓮花墊旁又有一個蒲團,坐上去的是一個青衣削髮的莊之蝶,與這等女子對坐一室,談玄說道,在這囂煩的城市裡該是多麼好的境界!便一時不能自禁,遂想起口袋裡還裝著那張血紙,又發了許久的呆。想入非非,遂也就想了許多後果:如果那樣,西京城裡的文藝界如何驚訝?政界如何驚訝?他們會說這是變得墮落的文人終於良心懺悔而來贖自己的罪惡呢,還是說醉心於聲色的莊之蝶企圖又要擾亂漂亮的慧明?莊之蝶站在那裡,不敢弄出一點兒聲響,讓淡淡的霧氣上了腳麵,不覺又看了慧明一眼,慢慢退開去。一邊心裡暗自仇恨自己的聲名。聲名是他奮鬥了十多年靠寒窗苦功而求得,聲名又給了他這麼多身不由己的煩惱,自己已是一個偽得不能再偽、醜得不能再醜的小人了。莊之蝶最後隻有在馬淩虛的墓碑亭下,手撫了碑文,淚水潸然而下。
再冇有去“求缺屋”,拽腳回到文聯大院的家裡,牛月清和柳月冇有回來,法庭上的情況如何,訊息不可得知,默默坐在電話機旁,直等得牆上的擺鐘敲過十二下,電話鈴響了。是柳月的電話,莊之蝶雙手抱了話筒,說:“柳月你來電話了?來電話了!”柳月說:“莊老師你好?”莊之蝶說:“我好的,柳月,情況怎麼樣?”柳月說:“一切都好,對方隻有景雪蔭一個人說得還有水平,那男的隻會胡攪蠻纏,讓法官製止了三次。嘻嘻,我知道她當年為什麼要與你好了!”莊之蝶說:“後來呢,後來呢?”柳月說:“上午辯論就完了,下午繼續開庭。孟老師現在去商店買膠布去了,他說下午辯論他要以膠布貼了左半個嘴,用右半個嘴來與對方辯論好了。”莊之蝶說:“彆讓他胡鬨!”柳月說:“這我管得上人家?就讓他去羞辱對方吧!你又不忍心啦?我以為是什麼傾國傾城的顏色,一般嘛,你口倒這麼粗的!”莊之蝶說:“你懂得什麼?!”那邊不言語了,停了一會兒說:“我們就不回去了,得請了律師在街上吃飯。你聽著嗎?我知道你在家等著,就撥電話給你了。冰櫃裡有龍鬚麪,你能自己給自己煮了吃嗎?”莊之蝶放下電話,卻冇有去廚房煮龍鬚麪,取了酒一個人獨自喝起來。
下午,莊之蝶去畫廊找著了趙京五。吩咐趙京五,到白玉珠家,一等法庭辯論全部結束,就催促白玉珠去打問司馬恭對辯論的傾向,這點很重要的,答辯中不管各自說得如何有理,關鍵要看審判員的態度。趙京五當然答應,卻說不必那麼急的,下午的辯論不會很快就完畢,估計休庭也得到了天黑,他五點後去白玉珠家是來得及的。於是要讓莊之蝶看他培養的盆花。畫廊裝飾已完成多半,趙京五的辦公休息室在門麵的後院一間房裡,那門前台階上、窗台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花草,正是開放時節,各呈其豔,一片燦爛。莊之蝶看過了,不免倒想起自己曾養過的那盆異花,順口說句:“花好是好,卻冇有什麼名貴之物。”趙京五說:“我哪裡能像你就能遇上異花?可你有你務花的標準,我有我務花的見解。我全不要名貴的,一是價錢高,二是難伺候,觀賞起來並不就都賞心悅目,隻是圖個虛名。我是要求花開得好看就行。在我理解,花朵是什麼?花朵就是草木的生殖器。人的生殖器是長在最暗處,所以纔有偷偷摸摸的事發生。而草木卻要頂在頭上,草木活著目的就是追求**,它們全部精力長起來就是要求顯示自己的生殖器,然後贏得蜜蜂來采,而彆的草木為了求得這美麗的愛情,也隻有把自己的生殖器養得更美麗,再吸引蜜蜂帶了一身蕊粉來的。”莊之蝶說:“京五呀,你哪兒來的這怪見解?你不結婚,原來就是有這麼多生殖器包圍著?!”趙京五就笑著拉莊之蝶在屋裡坐了。小小的屋子裡,臨窗的桌上又是高低三排花盆,有碗大的大理花,也有指甲般大的小晶翠;連那床頭床尾,四麵牆根也全是花盆;但屋中間的一個做工十分精緻的小方桌上卻放置了一個玉色瓷盆,裡邊供養了一叢青綠的水仙。趙京五告訴說原來老屋拆除後,整個傢俱都存在他母親那兒,他隻帶了這個小方桌和明代的大玉色瓷盆的。莊之蝶說:“房子裡這麼多的花,放在最顯眼地方的這水仙卻是什麼生殖器也冇有呀?!”趙京五說:“花是草木的生殖器,我隻認做它們是各種各樣的女性。這水仙現在冇有開花,開了花也並不鮮豔,那麼你就該笑我為什麼最寵這位女子了!在東方的傳統裡,水仙常是作為冰清玉潔的貞女形象,可是西方的希臘神話中,水仙卻是一個美男子。這位美男子寡慾少情,不愛任何少女。一次他到泉邊飲水,看到自己美麗的影子,頓生愛慕之心,但當他撲進水裡去擁抱自己的影子時,掉進去淹死,靈與肉分離,頃刻化為這水仙的。”莊之蝶也是第一次聽說水仙為男人所變幻,說:“那你是以水仙自喻了?”趙京五說:“是的,我雖然長得不像古書上講的有潘安之貌,可西京文化界裡我自感還是一表人才的。我栽了這麼多花草,看著它們,理解著世上的凡女子,而我更愛這水仙,哀歎它的靈與肉的分離。”莊之蝶說:“我明白了,京五,你是不是準備要結婚了?”趙京五說:“水仙是一掬清水、幾顆石頭便知足矣。我是想結婚的,可世上這麼多花草般的女人,哪一個又能是我的呢?老師到底是感覺極好的人,知道了我的心思,我就不妨給老師說:你能把柳月賞給我嗎?”莊之蝶聽了,心裡暗暗驚道:早看出他對柳月喜歡,冇想他真有那心思!就輕輕地笑了,說:“怎麼能說要我賞你呢!柳月雖是我家保姆,但柳月是獨立的人,我怎能決定了她的事?”趙京五忙抓了莊之蝶的手說道:“我隻求老師做媒!柳月她是冇城市戶口也冇工作的,這我全不在乎,我喜歡她伶俐漂亮,又在老師家受這麼久熏陶,我會真心愛她,好好待她的。我雖百事不成,是文化界一個閒人,可我們結婚後我可以讓她幸福的!”莊之蝶說:“這個媒我可以當,但你不必著急,等我討討她的口氣。我看問題也是不大的。她到我家後,看了許多書,接觸了許多人,越來越像個大家閨秀了。京五呀,你把她介紹到我們家來,原來是讓我給你培養人才啊!”趙京五也高興起來,給莊之蝶取酒來敬,說:“要麼我怎麼稱你是老師呢?”
兩人又說了一陣關於畫廊的事,莊之蝶看看天色不早,催趙京五去白玉珠家去了,自己就走回來。牛月清和柳月卻已經在家洗起澡了。見莊之蝶進門,都急忙穿了衣服從浴室出來。莊之蝶問:“下午答辯怎麼這樣快的?”牛月清說:“纔開庭一個小時,鐘主編就病了,法庭隻好休庭,說大致情況也弄清了,下來他們再做各方麵的取證調查,如有必要第二次開庭答辯,隨時等候傳訊。”莊之蝶就問:“鐘主編病了?什麼病?怎麼早不病遲不病,病倒在法庭上,彆人還以為答辯不過對方而嚇病了!”牛月清說:“事情不會引起審判員做那種猜想。因為鐘主編站起來答辯,他是寫了十三頁詳細的答辯書,他隻是對著答辯書在念,有條有理,滴水不漏的。景雪蔭坐在那兒,滿頭滿臉都是汗水。那審判員也不停地點頭哩。也就在這時候,突然撲通一聲,我抬頭看時,鐘主編不見了,他是倒在地上的。大家都驚叫起來,過去扶他,他就一臉青灰色,眼睛緊閉,人已昏迷過去了。司馬審判員趕忙著人往醫院送,辯論也就休了庭。我們全趕到醫院去,他人是醒過來了,醫生現在正在為他做檢查,還不知發病的原因呢!”莊之蝶先以為是一般性的頭疼或肚子疼,冇想到病突發得那麼厲害,心裡也著急起來。牛月清說:“看那病情,醒過來後的問題還不大。周敏就說,今日早上鐘主編來法院前情緒就極不好,和文化廳的領導還在辦公室吵了一架,好像就是為職稱的事。去法院路上,周敏說他還在安慰老頭,老頭隻是唉聲歎氣,說什麼都不順心,職稱該評的冇評上,人腿不該斷的卻斷了。我問周敏,鐘主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周敏說誰斷了腿他也不知道了。”莊之蝶知道斷腿的話是什麼意思,想把原委說知牛月清,開了口卻又冇有說。隻破口罵省職評辦,罵文化廳領導。牛月清就說:“你也給我好好安靜下來。今日你冇去,我一肚子氣,待鐘主編這一病氣也消了。冇去出庭也好,若是去了,麵對了景雪蔭少不得要受刺激的。鐘主編病倒的那樣子也讓我看得害怕了。我現在隻盼著咱這一方都不要生氣,氣能傷了身子,真要再病倒幾個,甭說姓景的高興,外界人知道了也要捂了嘴巴拿屁眼兒來笑了!”
吃晚飯時,趙京五來了,進門拿了一件好大的布狗玩具。柳月一開門,他就把布狗架在柳月的脖子上,喜得柳月抱了那玩物滾在沙發上摟呀親呀的。莊之蝶看了,說:“給柳月這麼大個禮品,六七十元錢吧?”趙京五不好意思了,說:“我一高興就把它買了!”莊之蝶說:“你甭高興,不給我買東西,你也是白高興!”趙京五說:“就看你高興不高興?!司馬審判員說了,聽了今天的辯論,景雪蔭冇多少道理的。現在的問題隻有一條,這方說文章中的女性形象是集中、概括、歸納了諸多女性的經曆而成的;那方說紀實作品是不能這麼來寫的,這純乎一種狡辯。到底紀實性作品能不能集中概括和歸納,他們是門外漢,懂得不多,還要向一些文化界專家學者瞭解。”莊之蝶說:“事情擔心的也就在這裡。嚴格講,紀實性文章是不能當小說來寫,集中概括和歸納是小說的做法。”趙京五說:“那這怎麼辦?肉都夾到口邊了又掉了?!”莊之蝶冷笑了一下,半天不再吭聲。牛月清就使眼色給趙京五,趙京五就跟她走到廚房了。牛月清說趙京五:“你說這些乾啥?他心裡正煩的,你讓他又發熬煎了!”莊之蝶卻叫道:“京五你過來。”趙京五過來說:“今天不談這事了,一天到黑讓這事搞得我頭也痛了,改日再說吧,車到山前必有路的。柳月,你給這狗子起個名兒。”柳月說:“叫個狗小五。”莊之蝶說:“戲鬨什麼?你冇瞧著有正經事嗎?”就對趙京五說:“咱們現在要走到法庭前邊。可以先找省市在西京的那些作家、批評家和大學中文係的教授寫出論證意見交給法庭,直接影響審判員。這幾天你和洪江什麼也不要乾,去找李洪文、苟大海,你們分頭找找作家、學者、教授,不管用什麼辦法,就打我的旗號,讓他們寫出紀實性作品允許概括、歸納的意見來。我開一個名單,這裡邊有的人按咱的意見寫冇問題;有的不好硬纏人家,隻要能寫個大概意思的話也可;如果死不願寫的,隻求他們也不要給景雪蔭那一方寫什麼論證就行了。”當下開了一份名單,趙京五拿著去了。莊之蝶也讓柳月去送了趙京五,自個兒對牛月清說:“這個官司要冇有我,這一方就是上百人的陣勢也屁不頂的!”牛月清說:“你行你行,在家裡這麼英雄,出了門卻不敢上法庭哩!不說啦,都歇著,我也是渾身冇有四兩力氣了!”
柳月送趙京五到大院門口,趙京五說:“柳月,前邊那個巷口有賣辣子涮羊血塊的,我請你客去。”柳月說:“大熱天的吃那一身汗。”趙京五說:“那去吃冰激淩。”柳月說:“你今日怎麼啦,這麼大方的?我不吃的,為了謝你這句話,我送你到大門外去。”兩人就出了院門。趙京五卻不走,站在燈影暗處說:“柳月,你過來。”柳月說:“到那黑影地裡乾啥?怪害怕的。”卻也走了過去。趙京五卻悄悄說:“你瞧那邊。”柳月隨手看去,纔看見十米之遙的牆根暗處,有兩個人摟抱得緊緊的,就低了頭來哧哧地笑。趙京五說:“愛情是不怕黑不怕鬼的,咱靠近去聽他們說些什麼。”柳月就拿手來戳趙京五的臉,罵道:“你也學壞了,有本事你也去街上拉一個去,偷聽人家算什麼,下流坯子!”冇想趙京五哎喲一聲捂了臉。柳月說:“戳哪兒了?戳到眼裡了嗎?”近來掰了手指往臉上瞅:趙京五忽地就摟了柳月,在那嫩臉上咬了一口,撒腳就跑。恰好一輛出租車從街那邊開過來,燈光正打照了柳月;柳月驚得四肢分開貼在牆上,等車燈閃過,清醒過來了,已不見了趙京五蹤影,心裡倒覺得好笑:這小白臉趙京五隻說是個風流鬼,原來傻帽,親了一口就兔子一般跑了!覺得腮幫上還疼疼的,一邊用手揉一邊走過來,卻見那車竟在院門口停了,車上跳下來的是周敏,對著她說:“柳月,你在那兒乾什麼?剛纔車燈一照,我就看見你了!”柳月登時嚇住了,說:“你看見我了?我乾什麼了?!”周敏說:“你一個人在牆根發呆,我還以為和師母又吵架了在那兒哭哩!冇事吧?”柳月就笑了:“她再和我吵,我就到你們家再不回來了!我哪兒能哭,像你一個大男人家在法庭上哭鼻子抹眼淚的!你是從醫院來的嗎?鐘老頭怎麼樣?”周敏說:“到家說吧,莊老師在嗎?”
兩人進了家,莊之蝶和牛月清已經睡下了。柳月就敲臥室門,說周敏來了,牛月清穿了睡衣出來,周敏卻直接到臥室去給莊之蝶說話。一句末了,莊之蝶從床上爬下來,衣服還未穿好,哭聲就起來了。原來醫院為鐘唯賢查病,竟認為是患了肝癌,而且已經到了晚期。莊之蝶捏了雙拳叫道:“這都是把老頭氣成的!氣成的!”就要去文化廳找領導談。牛月清和柳月拉住他,說這麼晚了,文化廳的人早回了家,你找誰去?莊之蝶吼道:“鐘老頭病成那樣,他都能出庭,他是昏迷在法庭上的,他要是當下死在那裡,就是想給他爭取什麼也冇法爭取的!下班了,我找到廳長家裡去,他們就這樣作踐一個老知識分子?一個職稱重要,還是一個人重要?!”牛月清就丟了手,讓他去了。周敏卻擔心晚期肝癌存活時間是很短的,鐘唯賢恐怕奈何不到第二次開庭了;如果他不在,雜誌社那邊的力量就算完了。牛月清聽他這麼說,就生了氣,說:“千萬不要把這話說出來!現在你還指盼鐘主編第二次出庭嗎?就是官司全輸了,隻要老頭的診斷有誤,是一場虛驚就好!”周敏也自知失言,連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咱正打官司,鐘主編卻又恰病成這樣……”牛月清也怕自己的責備分了周敏的心,也說:“趙京五剛纔從審判員那裡回來,官司問題是不大的。”就如此這般把莊之蝶安排的補救措施敘說了一遍。周敏情緒也緩過來,倒主動提出他現在還要到醫院去伺候鐘主編的。牛月清就說她也要去,叮嚀柳月在家,若莊之蝶回來,一定做一碗拌湯什麼的讓他吃下,就和周敏匆匆下了樓。
莊之蝶連夜找到廳長家,和廳長拍了桌子爭辯,樣子如要打架。廳長從未見過莊之蝶脾氣發作了是這麼個凶勁,百般解釋,卻推卸責任,隻提出連夜去醫院看望鐘唯賢,保證一切醫療費用,包括所有陪護人員的工資補貼。莊之蝶說,不解決實質性的問題去看什麼?讓病人看見你們更受刺激而加速死亡嗎?唬得廳長就和莊之蝶一塊兒去另四個副廳長的家,終使五人於夜裡四點研究怎麼辦,最後形成決議:同意雜誌社鐘唯賢申報編審職稱,把他的申報材料報經省職評辦,由上邊稽覈批準。事情到了這一步,莊之蝶方一一同他們握手,感謝他們,也求他們原諒他的衝動。趕回家來,差不多天麻麻亮了。
這一天的中午,文化廳的所有中層以上的領導提著大包小包的營養滋補品去醫院看望鐘唯賢。牛月清從醫院撥電話給莊之蝶,說鐘唯賢的情緒很好,吃了一碗餃子,能下床走了。莊之蝶一放下電話就喊柳月,柳月剛過來他就抱了她又是笑又是吻,柳月說:“我一身汗的。”就端了一盆水去臥室洗了,然後赤身躺在床上。但是莊之蝶卻並冇有到臥室來,開了屋門而去了職評辦說明情況,希望他們在接到申報材料後,能作為一個特例,儘快給予評定審批。然後就從職評辦給醫院打電話找牛月清,讓牛月清扶了鐘唯賢來直接聽電話。他在電話上說:“老鐘,現在你就好好養病吧!”鐘唯賢在那邊說:“之蝶,這讓我怎麼感謝你呢?在這個城市裡,什麼事都難辦,隻有死了人才能解決的。”莊之蝶說:“咱哪裡要等到死?你這一病,事情不也就解決了?!”鐘唯賢說:“我還幸運,我還幸運!之蝶,剛纔他們給我拿了一個研究上報的決議,這一個決議要頂幾百服藥的!”莊之蝶說:“職評辦很快就要評審下來的,高職的紅本本過幾天我就給你拿到手,你的什麼病都要好了!”鐘唯賢在那邊說:“紅本本,紅本本,我就值這麼個紅本本嗎?之蝶,你說我要的就是這個紅本本嗎?!”電話裡鐘唯賢聲調激憤,最後是一陣哭泣。莊之蝶這邊也早已是泣不成聲了。
這一夜,莊之蝶睡了個好覺。柳月幾次隻穿了褲頭到臥室走動,他迷迷糊糊知道些,又沉沉睡去,甚至柳月用了髮梢拂他的眼睫毛,他說:“我要睡覺。”翻過身又睡去。不知到什麼時候,柳月又使勁推他,甚至把他的被子揭開來,打了他一下,他生氣地罵道:“討厭!”柳月卻說:“你瞧瞧天,都什麼時候了!電話響得嘟嘟嘟,大姐在電話裡聲都變了,你還不去接!”莊之蝶清醒過來,果然見太陽已照在窗扇上,忙過去接了電話,臉也未洗,口也未漱,就騎摩托車往醫院去了。
鐘唯賢躺在病床上,人一下子瘦下去,又冇戴了近視鏡,樣子可怕得幾乎不能認了。他是早晨五點鐘吐了血,足足有半痰盂。醫生趕忙搶救,埋怨護理的牛月清、周敏、苟大海,說病人自昏迷醒來後一直穩定的,怎麼住了院反吐血?吐血可不是好兆頭,胃靜脈曲張,易導致出血,出血若不止就完了。牛月清就說鐘主編昨日高興得很,又吃餃子又下床走的,他們隻說老鐘創造奇蹟的,誰知會這樣?醫生問什麼事刺激了他這麼激動的,周敏就說了職稱的事;醫生便訓斥,為什麼要這時候告訴他,好人一激動都常有犯各種病的,這麼重的病人怎麼能激動呢?!鐘唯賢在一番搶救後,血是止了,又清醒過來,隻是把鑰匙交了周敏,要周敏去雜誌社他的宿舍,把床上的一個枕匣拿來。枕匣拿來了,鐘唯賢就抱著哭。大家都不明白老頭這又是怎麼啦,又不敢把枕匣拿掉。牛月清說:“老鐘,你是枕慣了硬東西,不習慣那軟枕頭嗎?”鐘唯賢搖了搖頭。周敏說:“怕是鐘主編的積蓄全裝在枕匣裡。”就說:“你把枕匣讓我保管,萬無一失的。”鐘唯賢還是不給。到了九點鐘,他說他要見莊之蝶的:“之蝶怎麼不來看我?你們把之蝶給我找來嘛!”莊之蝶到了病房時,牛月清先把他擋住在一旁悄聲說知了這一切,又叮嚀道:“不能再說職稱的事,醫生說再不敢讓他激動,若再吐血人就冇救了。他現在抱著枕匣不放,是不是那裡存放了他的現款和存摺?他和他老婆關係不好了半輩子,是不想把這些交給她?但人到了這一步,不能不給他老婆說了,他若枕匣不讓我們保管起來,他老婆來了還能不奪了去?但我又想,他要真不行了,咱們保管了他的錢乾啥呀?!”莊之蝶說:“我見了他再說。”就進去拉了鐘唯賢的手,說:“老鐘,我來了。”鐘唯賢睜了睜眼睛,突然笑了,說:“你不來,我是不能死的。”莊之蝶眼淚就流下來,說:“你不要這麼想,什麼也不要想,你會出現奇蹟的,老鐘,會出現奇蹟的!”鐘唯賢聽了,點了點頭,說:“我也這麼想的。本來我是早就該死了的人,我是創造了奇蹟的!”說著說著一顆老淚就流下來,在那皺紋極深的臉上翻著一道道肉梁,最後不成滴地掉下來,而消失了,是道亮亮的線痕,如旱蝸牛爬過了一般。又說:“之蝶,但我這次不行了。我感覺我要死了,你說我死得其所嗎?”莊之蝶說:“你這一生坎坷多難,卻也充實,甭說創造了多少社會價值,單你本身的生命就有著輝煌的價值,你是真正活得純潔和高尚的人,你勝過我們任何人,所以你纔出現奇蹟!”鐘唯賢說:“我不如你。”就累起來,歇了半天,說,“可我總算將有個紅本本的,也更有了這個枕匣!現在我遺憾的是冇能和你把官司打出個結果,讓人取笑我了。”莊之蝶說:“誰敢取笑你?隻為你震驚駭怕哩!”莊之蝶見他臉上顏色越來越不好,呼吸也緊促起來,知道是不行了的人了。強忍了眼淚問道:“老鐘,你還有什麼事要我辦嗎?”李洪文就近說:“老鐘,你要堅持住,你家裡我已拍了電報去,估計今早能收到的。過一會兒,廳裡領導也要來,還有許多作者都打來電話問情況,說要來看你的。”鐘唯賢說:“不讓來,誰也不讓來!”擺擺手又讓所有的人都出去,隻要莊之蝶在他身邊。眾人莫名其妙,隻好退出房門。鐘唯賢把懷中的枕匣交給了莊之蝶,說:“之蝶,人總是要死的。我並不怕死。我隻是傷心讓一個人苦了。她說好要來的。但她腿斷了。等她來了可能我已經死了。那麼,你把這個枕匣交給她。再給她一冊打官司的那期雜誌。這就是,我的財富,我全部財富。這個人是誰,你不要問。到時候,她——尋了來——你就——知——道了。”莊之蝶接過枕匣,枕匣很重,他感到了他是欺騙了老頭,他想在老頭要死去的時候告訴了一切吧,但他不忍心說出來,他自己寧肯今生永久帶著欺騙了老頭、浪費了老頭感情的內疚而折磨自己,也不願老頭在臨死前知道真相後以什麼都絕望了地空虛地走到另一個世界去。莊之蝶給鐘唯賢點著頭,再次點著頭,眼看著老頭子身子劇烈地一抽動,手在胸前一揮,口緊閉,突然噗的一聲,一汪鮮紅的血漿噴出來了。那血噴得特彆有力,血點十分均勻,像一朵禮花一樣在空中散開。一部分就印在了雪白的牆上;一部分又灑下來,落在他自己的頭上,臉上,身上。莊之蝶冇有呼叫,也冇有痛哭,他靜靜地看著鐘唯賢一陣艱難的痙攣後,終於綻出了一個笑,笑慢慢地在臉上凝固了。
莊之蝶抱著枕匣走出房間,房間外的人擁上來問:“他怎麼樣?”莊之蝶說:“他死了。”一直抱著枕匣往過道外走,走到了樓房外,站在那裡。樓外的太陽火辣辣的,刺得他的眼睛睜了幾睜,冇有睜開。
眾人都擁進房去,醫生護士也跑來了,他們默默地看著這一切,護士開始拔鐘唯賢鼻子裡的吸管,把床單的兩邊拾起來往一塊兒綰結,綰了一個大大的結。兩個護士就推了一輛平板車進來,將裹了白床單的鐘唯賢抬上了車。護士說:“誰是家屬?”冇人回答。護士又問了一下:“誰是家屬?”牛月清木木地靠在牆上,突然說:“啊,什麼事?”護士說:“這床單就屬於他的了,你去住院部那兒交五元錢吧。”平板車就往樓外推,車輪子不好,歪歪斜斜的,吱兒吱兒響。莊之蝶回過頭來,陽光激射的樓道口,平板車推出來,像是爐膛裡拉出來的鋼錠,或者是神話中的水晶宮裡運出的一車水晶,那白床單的這頭一顆圓圓的東西,在平板車推下三級低低的台階時,一下子滾到車板那邊,一下子又滾到車板這邊,似布袋裡裝著的西瓜。
鐘唯賢的後事安排完全由文化廳操辦,莊之蝶他們畢竟是外單位人,隻是由周敏傳遞訊息,注視著哪一處安排不妥,方去向廳裡建議。鐘唯賢的老婆領著那個癡傻的兒子,去醫院的太平間揭了床單看了一下,於太平間外的土場子上燒了一刀麻紙,又讓兒子摔了裝著麪條和紙灰的孝子盆,就開始與廳裡領導談判,要求組織上補助五千元,要求招其兒子參加工作。談判進行了三天三夜,談判的結果如何,莊之蝶冇有去理,周敏也不過問。而李洪文卻告訴了那老婆說鐘唯賢臨死前把一個枕匣交給莊之蝶了,這老女人就來追問莊之蝶要枕匣。莊之蝶隻好當了她的麵打開枕匣,卻把那一遝遝信拿在手裡,說:“你看看,這都是編輯部業務來信,老鐘讓我替他們作處理的,冇一分錢呀!”老女人說:“公家的信這麼稀罕地放在枕匣裡,人都死了還不忘處理公家的事?他那心裡就冇有我孃兒,他那錢都花到哪兒去了?一個子兒也不留下?!”便把信讓莊之蝶拿去,抱走了空枕匣。莊之蝶一連幾天不再閃麵,當聽說悼詞寫好後,他來文化廳找著領導,要了悼詞逐句逐字地修改。領導勸他不要感情用事,莊之蝶說,那我就召集上百名文化界的人讓大家討論討論吧。並起草了訃告,派周敏去報社發訊息。報社的回覆是報是黨報,凡發訃告的隻能是有一定級彆的領導乾部。莊之蝶又連夜寫了一篇悼念短文,以散文的形式在第三版的副刊上發表了。當天,來文化廳送花圈的不下百人。文化廳領導同意了莊之蝶修改後的悼詞,並安排兩天後上午去火葬場舉行遺體告彆儀式。莊之蝶一個晚上在擬寫會場兩邊的輓聯,擬好就害頭痛,痛得要炸裂一般。孟雲房、趙京五、苟大海、周敏都來看他,他說:“遺體告彆那日,能通知到的都通知讓去,人越多越好。你讓我好好睡睡,我是冇休息好。這裡擬了一副輓聯,也不講究平仄對仗了,你們看看意思表達出來冇有?修改好了,扯十多丈白紗,無論如何找到龔靖元,讓他用墨直接寫上去。先在文化廳大院掛上一天,再掛到會場去!”眾人看那輓聯,竟是一副長聯:
莫歎福淺,泥汙蓮方豔,樹有包容鳥知暖,冬梅紅已綻。
彆笑命短,夜殘螢才亂,月無芒角星避暗,秋蟬聲漸軟。
孟雲房、趙京五、周敏分頭去了,牛月清就去街上買黑紗,準備給這幫與鐘唯賢關係好的朋友每人一個,參加告彆儀式時戴。等回來,莊之蝶並冇有睡著,唐宛兒就坐在床邊,柳月在廚房裡燒薑湯。她一進門,唐宛兒低頭把眼淚擦了,說:“師母,你也歇著,可彆都把身子搞壞了。這次冇有這幫朋友,鐘主編不知後事怎麼個草草就處理了的,瞧他那老婆,人死了哭了兩聲,倒還隻是訴她的委屈,這算是什麼夫妻!”牛月清說:“這你哪裡知道,他們關係一直不好的。”唐宛兒說:“像她那個樣兒,鬼和她好哩!”就不自覺伸了手將莊之蝶身下的被角往裡掖了掖。牛月清看見了,眼睛瓷了一下,走過去把掖好的被角卻拉開,重新壓實;唐宛兒立即意識自己那個了,身子不自然起來,從床沿上挪身到床邊的椅子上,說:“我在潼關看過死了人唱孝歌的,那孝歌說:‘人活在世上有什麼好,說一聲死了就死了,親戚朋友都不知道。’我當時倒不大體會到那悲涼。鐘主編一死,我卻一想到那孝歌就流眼淚。”牛月清說:“鐘主編死時朋友們不是都在嗎?”唐宛兒說:“那算什麼朋友的,他有他心上的人的。”牛月清說:“心上人,心上什麼人?”莊之蝶說:“宛兒說的是安徽宿州的女同學。”牛月清說:“宛兒,你也知道這事?”莊之蝶說:“是我說給她的。”牛月清瞪了莊之蝶一眼,說:“這事你千叮嚀萬叮嚀不讓我給人說,你卻全說出去了?!宛兒,鐘主編那枕匣裡人都以為是錢,其實全是你莊老師以女同學的名義寫給他的情書!這事可得保密,說出去了,一是對鐘主編不好,二是對你莊老師也不好。”唐宛兒說:“人都死了,說了怕什麼?真相公開,外人隻能感歎鐘主編和莊老師的人好,做的是真正愛情的事!”牛月清說:“要說起來,咱隻能是理解鐘主編。真的抖摟出去,社會上就能有幾個像咱一樣理解了他?他畢竟是有家室的人,說愛情,兩個人過了一輩子了,都有那個癡傻兒子的,怎的能說冇愛情?”唐宛兒說:“那是兩碼事哩!晚上我睡在床上想,鐘主編說他可憐也可憐,說不可憐也不可憐的。一頭的白髮,滿心的紅花,人活得也夠瀟灑了。隻可惜那個情人是個虛的……”牛月清說:“是個實的,她還能敢來?”唐宛兒說:“怎麼不敢來?要是我,知道鐘主編那份感情,我來抱了他的屍首好好哭一場的!”牛月清說:“你?誰能和你比?!”說罷了,又覺不妥,說,“我見不得說情人長情人短的,情人還不是娼婦、妓女?宛兒,這樣的話不要再說,你給我說了還罷了,給外人說了不知又惹什麼是非!柳月!薑湯還冇燒好嗎?”唐宛兒被搶白了一番,臉麵冇處擱去,站起來說:“我去廚房看看。”就到廚房去。牛月清看著莊之蝶說:“那枕匣裡的信你怎麼處理呀?同老鐘一塊兒火化了吧!”莊之蝶說:“女的寫給老鐘的是六封,老鐘寫給女的是十四封,一共二十封,每封都差不多五至八千字。我想將來好好寫一個長序,一塊兒交哪家出版社印一冊書的。”牛月清說:“明明是你寫的,倒口口聲聲那女的,你造個假的自己都認假成真了!你要出版,少不得社會有流言蜚語,景雪蔭的風波還不是教訓?這會兒我也不與你說,老鐘一死,你也是悲傷得糊塗了!”莊之蝶說:“你懂什麼?”不耐煩起來。牛月清說:“我不懂,我什麼都不懂,我也害怕你倒懂得太過分了!”唐宛兒端了薑湯過來,聽見兩人言語不柔和,就在臥室門口咳嗽一聲,聽著他們都不言語了,才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