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莊之蝶與唐宛兒一夜狂歡,起來已是八點,兩人全都麵目浮腫,相互按摩了一氣,匆匆去吃了回民坊裡的肉丸糊辣湯,一塊扮作才趕來的樣子,直到清虛鞍山門外的柵欄下坐了說話。柵欄裡是嶄新的山門;山門簷前掛了紅綢橫額:“清虛庵監院升座典禮”。簷下寬大台階上安了桌子,白桌布包了,放著紅布裹紮的麥克風。兩邊各有兩排五行十個硬座直背椅子。高大的門柱上是一幅對聯:佛理入雲,雲在山頭,登上山頭雲更遠;教義似月,月在水中,撥開水麵月更深。台階下的土場上已湧了許多人,有著清袍的和尚,也有束髮的道士,更多的是一些來客和派出所維持秩序的人。柵欄外停了一片小車,莊之蝶看了看號,又一輛車號竟是市長的專車,倒驚歎慧明真有能耐。而來往行人已得知近日庵裡過事,隻是冇有請帖和出入證不得入內,齊趴在柵欄上望裡張望。各種賣吃食、賣香表蠟燭的小販就擺攤兒在巷道那邊一聲聲叫賣。莊之蝶瞧了人窩裡並不見孟雲房,也不知他還請了什麼人,就去了賣冰糖葫蘆小販前要買一串來吃。唐宛兒說那不衛生,要吃鏡兒糕。鏡兒糕是多年不曾上過市,兩人走近去,賣主是一個老漢,正高高坐在糕灶前。灶是包裝了一個三輪車卻看不出是三輪車,上邊搭了涼棚,如是固定攤點。涼棚上有一橫板,墨筆寫著“鏡糕張”。兩邊的小木杆上,一邊是:原米原汁原手藝;一邊是:老戶老人老子號。莊之蝶說:“好!”老漢早揭了鏡片兒大的籠子,用竹棍插了兩個糕。莊之蝶說:“隻要一個,我不吃的。”老漢說:“噢,不是戀人和情人?請原諒。那就你妻一個吃。”唐宛兒看了一下莊之蝶,兩人一笑。莊之蝶問道:“鏡糕還有什麼**?”老漢說:“鏡糕鏡糕,不僅大小如鏡,還有個圓滿之意。唐朝時這糕是歌妓樓上專用食品,舊社會也是在劇院門口、遊樂場外賣的。現在不講究這了,可它像抽簽一樣,凡是一對男女來吃,隻買一個,那女的必是妻子、同誌、熟人;倆人買兩個,不是戀人就是情人。冇有不準的。”莊之蝶又問:“這就錯了,圓滿應該是妻子,夫妻兩個才稱圓滿的。”老漢說:“一點冇錯。古人說過,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現在夫妻十個有九個是湊合著過日子的。說笑了,說笑了。”兩人走開來,唐宛兒說:“你為什麼就不買一個吃吃,看樣子咱們不長久嗎?”莊之蝶說:“那老漢貧嘴說笑攬生意的,怎麼信他?要依他說,買一個的是夫妻,那就預兆咱們要做了夫妻的!”說得唐宛兒高興起來。就聽見有人叫道:“好呀,你們兩個在這兒軋馬路呀!”唐宛兒嚇了一跳,回頭看也不看,就往路旁走,似乎是陌生的路人。莊之蝶回頭見是孟雲房,說:“你怎麼現在纔來?剛纔在十字路口碰上了唐宛兒,我說快去叫周敏來,今日你孟老師請咱去看監院升座的。她說周敏不在,她也不來的。我就把她強留下。”就喊:“唐宛兒,唐宛兒,你問問你孟老師邀請你了冇有?”唐宛兒立即會意,笑著說:“我不信的,孟老師會邀請了我?”孟雲說:“邀請的。我要哄你,讓我這麼大年歲的人是狗哩!”不一會兒,雜誌社的李洪文、苟大海,作協搞書評的戴尚田,都騎車來了,眾人互作介紹問候了,就由孟雲房領著去柵欄入口,給守門的派出所人說了幾句話,全都進了去。孟雲房對這裡熟悉,一邊走一邊講說,那山門外的兩根旗杆如何是宋時物件,這山門是直對了城牆朱雀門的,又如何的好風水。過了山門,是一個很大的場地,中間蓄一水池,池上有假山,山上有噴水。有許多人就拿了分幣在水麵上放,嚷道能放住的就吉利。唐宛兒先擠進去瞧熱鬨,放了幾枚,枚枚都落下池底,氣得還在口袋裡掏分幣,分幣冇有了。扭身看看池後又是旗杆,卻隻一根,上懸黃幡,幡兩邊飄兩根綵帶一直拖地,莊之蝶站在那裡在讀,就過去要莊之蝶給她些分幣。莊之蝶正眼看著黃幡,雙手又擦火柴點菸,讓唐宛兒在他褲子兜兒掏,唐宛兒掏著幾枚分幣了,手卻不出來,隔兜子握住了一根肉。莊之蝶忙說:“你賊膽大!這是佛地!”唐宛兒偏又握了握,竟硬起來,說:“你正經,你起來乾啥?!”笑著把分幣拿走了。孟雲房過來說:“那冇甚讀的,是我擬的詞兒。”拉了莊之蝶又往後邊走去。唐宛兒在水池裡終於放住了一枚分幣,卻冇有一個熟人在旁邊喝彩,咂了嘴兒也走開來,卻興奮了兩邊廊房下的各類塑像,認得是菩薩,卻說不出是何種菩薩,個個麵如滿月,飛眉秀眼,甚是好看。孟雲房就喊:“唐宛兒是看那菩薩長得好,還是要和菩薩比著誰美?” 唐宛兒就惱了臉,跑過來,卻又噗地笑了。孟雲房就說:“惱了臉還像個菩薩,這一笑太媚,就不像了!”唐宛兒說:“孟老師什麼地方也胡說,對佛不恭的。”孟雲房說:“佛教的事我比你知得多。古時**師就說了,佛是什麼,是死橛子!”說話間,莊之蝶隻探頭往那一排經堂和僧舍裡看,李洪文就問:“那裡是尼姑睡的地方嗎?是一個人睡,還是打對兒睡?”孟雲房說:“你管人家怎麼睡!快先到後院接待處登個記。”李洪文又問莊之蝶:“尼姑合鋪兒睡。有冇有同性戀?”莊之蝶冇言語,前麵正過來一個尼姑,穿得一身灰布長衫,光了頭,卻眉目清秀。李洪文就吐吐舌頭,直歎尼姑剃了頭好漂亮的。莊之蝶說:“過會見到監院,你怕要叫出聲兒的!”到了登記處,那裡擁了一堆人,一張桌子後坐了一個老尼姑,麵前放著筆墨和宣紙冊頁。孟雲房就去介紹了莊之蝶,隻驚得老尼和旁邊幾個和尚都念起阿彌陀佛,便見慧明從旁邊小圓門裡迎出來,李洪文果然叫了一聲。莊之蝶就手伸出來握手,慧明也行了佛禮,迎進小圓門裡。原來又是一個極乾淨的小院,北邊有兩間廳房,便在廳房裡讓坐了,立即有人捧了茶來。慧明說:“莊先生能來,實在是山門有幸,我真怕請不動你的。”莊之蝶說:“清虛庵這麼大的事,我怎能不來呢?恭賀你了!”慧明便說:“你見見省市領導吧,他們也來了!”莊之蝶探問領導來的是誰,但慧明已拉了他走到西邊套間裡。套間裡是一圈黑色直式坐椅,椅上套有杏黃坐墊,中間是黑漆茶幾,上嵌了藍田山水紋玉石板,香菸零亂,茶水狼籍。慧明便說:“各位領導,我介紹一下,這位是著名作家莊之蝶!”眾領導就說:“都知道的。”一一伸手來握。莊之蝶認得是個省民委主任、民政局長,還有黃德複,還有一個就是市委的那個秘書長。莊之蝶與前邊的握過手了,走到黃德複麵前,隻問:“市長冇來嗎?”黃德複說:“市長去開個重要會,讓我代表他來的。”莊之蝶說:“我剛纔看見車號還以為是市長來了,今日這陣勢大,把你們請來這麼多的。”黃德複說:“這算清虛庵第一個大事嘛!”旁邊的秘書長說:“作家近期有什麼大作?”莊之蝶假裝冇聽見,隻對黃德複說:“身體還好吧?”黃德複也說:“你怎麼樣,腳好了?聽說是一個野大夫治的?”莊之蝶說:“治得不錯,兩張膏藥就冇事了!”偏回過頭來,那秘書長又欠了身伸手來握,莊之蝶卻仍裝著冇看見,又給黃德複說了一句什麼,回坐在椅上端杯吃茶,眼角餘光裡瞧見秘書長還站在那裡,手一時收不回去,卻慢慢彎了指頭,對旁邊人說:“今日是星期三,明日是星期四,後天是星期五了嘛……”
這時候,孟雲房在門口招手,莊之蝶出來,孟雲房說:“慧明今日忙,說她顧不得一一招呼,讓我替她照看好你和大家,還給了六張餐票,要大家典禮完在這裡用餐。庵裡雖是素菜,卻極有特點,你不妨吃吃。”莊之蝶說:“今日人多,亂鬨哄的,吃什麼呀,不如出去後吃漿水麵去,大熱天也敗火。”孟雲房說:“那好。我讓他們去看那些恭賀的字畫了,現在快到了典禮時間,咱去看不看?你是要上台和領導們坐一起的。”莊之蝶說:“那個秘書長也來了,我剛纔冇有理他,如果要坐檯上,再見他不理就說不過去,典禮怎麼個舉行法?”孟雲房說:“先在山門口開個簡單會,無非是吹號放鞭炮,由法門寺來的祥雲**師宣讀慧明為清虛庵監院,再是領導講話,各寺院代表講話,各宗教彆係的代表講話,然後才進行佛教上的一套監院升座儀式。”莊之蝶說:“開會就不去了,舉行儀式時看看。”孟雲房說:“那我對他們說去,自由活動,最後在山門口集合。你先去聖母殿那兒等著,我領你去看一個東西,保管你愛的。” 莊之蝶先去了聖母殿看了塑像,那殿前有一個大環鍋,裡邊全是香灰。環鍋前是一個焊成的四米長的鐵架,鐵架上每隔四寸鑽有一小孔。成群的男女在那裡燒香點燭,燭插滿了小孔,嫩紅的蠟油淋得到處都是。莊之蝶覺得空氣嗆人,就出來看見殿東西兩邊各有小亭,先去東邊亭裡看了。亭中豎一石碑,上書了楊玉環入宮之前怎樣在此出家,唐玄宗又如何到這庵裡拜佛燒香的雲雲。知道儘是孟雲房的杜撰之辭,笑了笑,又走過來看西邊亭裡是什麼。孟雲房就來了,還有唐宛兒,婦人一連熱汗,顏色愈發嬌豔,說她把每個殿都看了,問尼姑庵裡怎麼那麼多和尚,而且還有樂隊,樂隊一律是和尚、尼姑,和尚尼姑還會樂器嗎?夢雲房說:“庵裡有十三個尼姑,過這麼大的事,人數哪裡夠,都是從彆的寺裡請來的。那樂隊是我請的阮知非的樂團演奏員,為了莊嚴,穿的是佛家衣裳。若按你的想法,尼姑庵裡這麼多和尚,不是‘寺’都是‘事’了!”莊之蝶說:“老孟,那亭子裡的碑文是不是你的大做?你簡直是說謊嘛!唐玄宗來燒過香你有什麼證據?”孟雲房說:“你又有什麼證據說唐玄宗冇有來燒過香?”就拉莊之蝶到了西邊亭眾,說:“你看看這個,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庵裡曾出過一個絕代大美人的正經尼姑哩!”莊之蝶看時,是一塊並不大的碑,就讀起來,碑文是:大燕聖武觀女尼馬淩虛墓誌銘刑部侍郎李史魚撰 布衣劉太和書
黃冠之淑女曰淩虛,姓馬氏,渭南人也。鮮膚秀質,有獨立之姿;環意蕙心,體至柔之性。光彩可鑒,芬芳若蘭。至於七盤長袖之能,三日遺音之妙,揮弦而鶴舞,吹竹而龍吟。度曲雖本師資,餘妍特稟於天與。吳妹心[女鬼],韓娥色沮,豈唯專美東夏,馳聲南國而已。與物推移,冥心逝止。厭世斯舉,乃策名於仙官;悅已可容,亦托身於君子。天寶十三祀,口於開元庵。聖五月正初,歸我獨孤氏獨孤公。貞玉回扣,青鬆自孤。朔敏如神,機鑒洞物。事或未口,三年徒窺。心有所可,一顧而重。笑語晏晏,琴瑟友之。未盈一旬,不疾而殪。君子曰:“華而不實,痛矣夫!”春秋廿有三。父光謙,歙州休寧縣尉。積善之慶,鐘於淑人。見托菲詞,紀茲麗色。其銘曰:
帷此淑人兮,穠華如春。豈與茲殊色兮,而奪茲芳辰。為巫山之雲兮,為洛水之神兮。餘不知其所之,將欲問諸蒼昊。
聖武元年正月廿二日建
莊之蝶讀畢,不禁叫道:“這真是美文!描繪的這位馬氏令人神往。當年我去洛水岸邊,看見那河就想起《洛神賦》,不能自意,臨風而泣;今日此碑,倒好像我是見過她的,人宛然就在眼前。可憐她這般玉容花貌,命途多口,讓人傷情!”唐宛兒見莊之蝶一時感情衝動,雙目微紅,心裡就有了那麼一番滋味,當下嗔笑道:“莊老師這段話像莎士比亞的詩一樣的!可惜莊老師不能與她同一時代,要不她該是我的師母了!”莊之蝶便還癡癡地說:“娶得娶不得,但我肯定是要會會她的。”竟去買了一柱香來,在那碑前插了。唐宛兒更是有了妒意,說道:“莊老師真是情種之人,馬氏有靈,也不虧生時做人,死後為鬼了。但天下好女人實在太多,古時有,現在有,將來還有。隻是莊老師不能生於古時,也不能壽於將來。即使現在的女子,也美人如雲,老師倒不知該愛哪一個了!”說得莊之蝶臉紅起來,方知自己一時陷於情思之中,話說得多了。這時節聽得前邊樂聲大作,聖母殿前的香客遊人一齊往前跑去,便有女子銳聲喊:“娘快呀,監院升座了!”三人就往前去,不知慧明先是從僧堂裡怎樣出場,但見一肥頭大耳和尚身穿了大紅袈裟,手持了玉板,口中唱諾不已走道前邊;隨後是一個尼姑捧了佛像,一個尼姑敲了木魚,又是四個小尼分作兩排手持了蓮花吊燈;慧明就在其後,身披金箔袈裟,足登深麵起跟皂履,一臉莊重,更顯得明目皓齒,粉腮玉頸,冉冉而行,如仙飄然;在後又是八個和尚奏樂和四個尼姑隨從,一隊兒輝煌燦爛往聖母殿走來。李洪文正在圍觀的人群裡,跑動著看那慧明。唐宛兒就附了莊之蝶耳邊,說:“你看那慧明是不是馬氏?”莊之蝶說:“或許就是,清虛庵真是個好地方。”唐宛兒就說:“那我將來也來這裡的。”莊之蝶暗中捅了一下她,說:“你能在這裡呆住?!”
升座儀隊一進聖母殿,圍觀者潮水般圍在殿門口,莊之蝶他們擠不進去,隻聽得樂聲更響,唱諾不絕。孟雲房說:“我去找人說說,咱們進去看。”纔去門**涉,人群卻閃出一條道來。原來儀隊是參拜了聖母,正式升座還在大雄殿,儀隊就先繞東西兩亭去燒香跪拜了,又去前邊廊房拜列位菩薩,就往大殿去。這是有人已領了一群領導先入了大雄殿,在兩邊牆角坐了觀賞。孟雲房拉莊之蝶也加入領導之列,莊之蝶不去,遲疑間儀隊也進了大殿,門口又是人頭攢動,什麼也看不見了。莊之蝶說:“算了,進去看了也看不明白。”孟雲房說:“那往哪裡去?坐也冇個坐的。”莊之蝶說:“不如去咱那單元房間坐了吃酒去。”孟雲房拍手道:“好主意!”就四處尋了李洪文、苟大海、戴尚田,出了山門,繞了幾繞,從一條小巷進去,直到了五樓十三號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