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廠長並不認識洪江,洪江詳細自我介紹,又說了101廠的產品如何聲譽大,質量好,如何是見了黃廠長就感覺到了黃廠長有現代企業家的氣度和風采。黃廠長感冒了,一顆清涕在鼻孔欲掉未掉,卻說:“你是來拉讚助嗎?得多少錢?”洪江說“來拉讚助的人多嗎?”黃廠長說,“多得像蝗蟲!他們哪兒就知道了我有錢,拐彎抹角地都來伸手?!”洪江就笑了:“這一是你產品聲譽好,二是莊之蝶給你寫的文章影響大麼!可你千萬要提高警惕,彆讓捉了咱大頭哩!我來找你,一是聞其大名,未見真人。來開開眼界認個朋友;二是代表了莊之蝶,想以新開辦的畫廊再為貴廠作些宣傳的。”說完了就拿出一份寫著董事會性質、職權和加入董事會的條件的章程。黃廠長樂著,如小學生朗讀課文一般,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了聲:“會員需交五千元以上,括號,含五千元,括號。如果能交納一萬元,就考慮為副董事長;副董事長名額不限,董事長由著名作家莊之蝶擔任。”黃廠長唸完了,仰起頭來,嘴張著,半天冇出聲。正在院了裡做作業的黃家小兒拿了書本來問爹:“爹,這是個什麼字?黃廠長看了,說:“一個‘海’字都不認識?!”我教你三遍,你得給我記住!”小兒說:“嗯。”黃廠長就教道:“海,海,海洋的洋!”小兒就學者念唱道:“海,海,海洋的洋!”洪江說:“是海洋的海,不是海洋的洋。”黃廠長就把小兒訓走了,說:“去去去,滾到一邊去,課堂上不好好聽教師講,回來把我也搞亂了!”卻對洪江說:“就是這麼個章程?”洪江說:“與文化名人坐一條凳子上,這是何等身分,咱當企業家難道就一直是農民企業家,為什麼不將農民兩個字給它去掉?!”黃廠長就嘿嘿嘿地笑了,說:“進屋坐吧!”讓洪江進屋了,拿好煙好茶招待,卻詳細詢問莊之蝶近日搬家了嗎?他嶽父住院病好了嗎?莊之蝶下巴上的那顆痣說是要用鐳射去掉的不知去了還是冇去?洪江就笑了:“黃廠長,你彆說這些要考我的話,你這一手還真厲害。若來的是騙子,必是隨了你的話去說,那狼外婆就露了尾巴!你瞧瞧這個,看是不是和你牆上掛的莊之蝶書法條幅上的印章兒一樣?”就拿出一枚雞血石印章來。黃廠長看了,又在紙上按了一下,和條幅上的不差絲毫。洪江說:“這印章是莊之蝶讓書店拿著,原本他要搞個簽名售書,後因開人大會,又傷了腳,才讓拿了印掌按在賣出的書的扉頁上,書倒比以先售快了許多。今日原本老師要來的,但腳傷未好走不動的,我纔拿了這印章作為憑證,讓你見印章如見了他本人。”黃廠一長說:“我哪裡就不信你了?!我也不細看這印章了,要是不信你了,我能信一枚印章算什麼,公安局不是常破獲一些私刻公章的人嗎?”卻又問道:“莊先生腳怎麼傷了,傷得重嗎?”洪江說:“好多天了不見好的。市長也關照了,親自打電話給醫學院附屬醫院的教授去配藥,但也不見明顯效果的。”黃廠長說:“偏方氣死名醫的,早要給我說,這傷或許早好了!我認識一個人,家有許多秘方偏方,專治跌打損傷,一劑膏藥也就好的。”洪江說:“這正好,咱這就請了那醫生去治病,你也就放心我是真是假了!”當下,兩人搭車去了那醫生家,又和醫生坐了一輛出租車到雙仁府來。
醫生揭了莊之蝶腿上的紗布,拿手按了一下腳脖邊的肉,肉便陷下二個小坑,很久才慢慢消失。黃廠長氣憤他說:“這算是什麼醫學院的教授;教授教授,是白吃社會主義的野獸嘛!你等著,宋醫生給你貼了膏藥,明日一早你就上城牆頭上跑步跳高去吧!”那醫生說:“老黃,彆叫我醫生長醫生短,我可不是醫生哩!”黃廠長說:“你也是死不求人,端了金碗卻要要飯,在那箇中學裡乾什麼屁事?一天落不下三元錢,真不如辭了職去辦個私人診所吃香喝辣!你好好為莊先生治傷,治好了,莊先生是名人,還不幫你辦個行醫執照?!”莊之蝶便問怎麼還不是個醫生?黃廠長才說了他一直未領到行醫執照,現還在一所中學當夥食管理員,隻是私下給人配藥。莊之蝶倒也激動了,說:“你有這出奇手段,真是應該好好發揮特長的,當然辦行醫執照要衛生局批準發放,衛生局我冇什麼過密的人,倒認得尚賢路街道辦事處的王主任,他的堂哥在衛生局當局長的。”黃廠長說:“宋醫生,這你聽到了吧?什麼叫名人?名人就不一樣嘛!咱們趁熱打鐵,今日就讓莊先生領了你我去找那個王主任,先與衛生局接上頭。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以後就不再麻煩莊先生,你直接去纏他局長!”宋醫生聽了,也是喜出望外,卻說:“這行嗎?今日怎麼讓莊先生去?!”莊之蝶見黃廠長這麼順竿往上爬地提出去辦事處找人,心下有幾分不悅,但見宋醫生一臉為難神色,倒覺得此人老實。想現在的醫院,一般是西醫見了病隻是推,中醫見了病又隻會吹。姓宋的見腳傷,冇有說他能治得好也冇有說治不好,莊之蝶就明白此人有信心治的。之所以有這樣的醫術卻冇有個行醫執照,恐怕也是他不善於交際的緣故吧?就答應可以去一趟的。宋醫生就站起來說要上廁所,莊之蝶說家裡有廁所,是坐式馬桶的,比巷口公廁蹲著舒服。宋醫生說:“正是我嫌那馬桶不習慣的。”柳月就領他出了院門,指點了方向讓他去了。好長時間,宋醫生冇有回來,黃廠長就說了藥廠生產狀況,千聲萬聲地感謝莊之蝶寫了那篇文章。洪江自然提出畫廊董事會的事,莊之蝶還是說這事你和趙京五商量著辦吧!黃廠長就要說什麼,洪江忙說:“黃廠長,瞧你一身的汗,你去擦擦臉吧!”黃廠長撩起衣襟聞了聞,似有些不好意思,說:“我這胖人不耐夏嘛!”去了水池上擦臉擦脖,洪江就過去小聲說:“你不要當著莊老師麵提董事會的事,你也聽到了,他讓我全權代表了他辦這件事哩!他現在有病,心裡煩,當麵再說了,他該怨我連這點事也辦不了!”黃廠長說:“那你給我一份章程吧。這一月手頭緊,下個月我帶了錢去找你再說。”洪江就給了他一張章程,又給了自己的名片。這時候,宋醫生總算回來了,手裡卻提了偌大的一個塑料袋子,裡邊裝著兩條紅塔山香菸,兩瓶紅西鳳白酒,一包寥花糖,一包麻片,嚇得莊之蝶急呼:“以為你去廁所,誰知你去花這錢?你來治我的病了還給我買這東西,這叫我怎麼收?!”宋醫生紅了臉,說:“第一次見到你,空手怪難看的,何況你答應去見王主任。光衝能說這一句話,哪是這點禮品能打發的?”黃廠長說:“這你要收下的,等診所能開張了;宋醫生是有錢的主兒!”莊之蝶說:“那好吧,現在咱們就去,把這些禮品給那主任提上。”宋醫生硬不,雙方爭執了半日,莊之蝶留下了一條煙。宋醫生就出去叫了出租車,黃廠長和洪江攙扶了莊之蝶出得巷口,四人搭車去了尚賢路。一到街道辦事處主任辦公室,王主任幸好在,正與人談話哩,就先讓他們在一旁坐了喝水。
和王主任談話的是位戴著白框眼鏡的女人,坐在那裡,雙腳絞著放在椅下,兩手死死抓著放在膝蓋上的小皮包兒,說:“王主任,我十分感謝你對我的關懷和信任,能把這個任務交給我,我好激動呀!昨日夜裡三點鐘還是睡不著的,我姐姐還以為我那個了。”王主任就說,“以為你哪個?”女人說:“這怎麼說呢?她總是關心我的婚事,以為我有男朋友了!”王主任說:“聽你們廠長說你一直冇談戀愛的,現在是有了?”女人說:“我大學畢業那天就發了誓的,不乾個事業出來我不結婚。王主任,正因為這樣,我十分看重這次機會。昨晚三點爬起來,想了許多種方案,是依照中國大唐建築還是明清建築,我想吸收一些西方現代建築風格,能不能既像一種城市的雕塑,又是一種公共實用場所呢?”王主任說:“這你不要急,你一定會出色完成這個任務的。討論人選時,我一提到了你,彆人還不同意,我始終堅持哇!現在看來我的眼光是不錯的麼!人是選對了的麼!可我要提醒你,你的婚姻問題卻要解決的,這麼漂亮的人至今冇個對象,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是你的眼光太高了吧?”女人說:“我已經給你說過了,我是不乾出個名堂不找的!”王主任就皺皺眉,伸手在桌後牆上掛著的一個沙袋上狠狠打了一拳。沙袋邊竟還掛有一雙拳擊手套。女人似乎有些吃驚,扶了一下眼鏡,說:“主任是拳擊愛好者?”王主任說,“我這是出出悶氣罷了。你說你不乾出個名堂不找對象,我理解你。現在不順心的事多哩,五年前我就是這裡的主任;五年了還是這裡的主任。你說我不煩嗎?可煩了打人去?殺人去?你能打了誰殺了準?!在家守個黃臉婆子,你一高聲說話她就冇完冇了地嘮叨了,我隻得買了這拳擊手套,隻有打這沙袋出氣!”莊之蝶聽了,心裡騰騰騰地跳,倒能體諒這王主任的苦楚,一時下意識地頓了頓頭,黃廠長就叫開了:“這是好主意,我那老婆是不吃虧,你打她一下,她得還你兩下。男人家當然是讓了她了,可你打得輕了治不服她,打得重了又怕失踏了她。我就也買這個去!”走過去竟取了手套,也真地在沙袋上打了幾下。女人瞧王主任和客人說起拳擊,為難了一下,站起來。王主任說,“你彆走,等會兒我還要給你說話的。”女人說:“我到廁所去一下,廁所在哪兒?”王主任說:“這條巷冇有,辦事處後院有個後門,過了後門就是隔壁那尚禮路,靠左邊是廁所。你到了後門口,那裡蒼蠅就多了,你跟著蒼蠅走就是了。”女人給莊之蝶他們笑笑走出去,又走回來,取了桌上的小皮包,王主任又說:“到了後門口,看見有一堆破磚了,你得拿一塊去廁所墊腳,那裡臟水多哩!”
女人一走,洪江悄聲對莊之蝶說:“這女人一看就是個有錢的孃兒!”莊之蝶說:“不見得。那小皮包彆瞧著高檔,裡麵隻裝手紙。”洪江說:“她那麼漂亮的,還愁尋不到個腰纏萬貫的?”王主任便聽見了,說:“漂亮吧?夠漂亮的了!蠟燭廠三百多人,就數她出眾。你瞧那臉,白裡透紅的,像剝了皮的雞蛋在胭脂盒裡滾過了一樣兒的!”莊之蝶說:“她好像不是工人,你們在搞什麼建築設計?”王主任說:“作家眼睛毒!她是學建築設計的中專生,畢業分配時卻分不出去,省市設計院正牌大學生都閒著;哪裡還能進去?隻好分配到蠟燭廠。現在全市有四十八條街巷冇有一個公共廁所。人代會開了以後,市長提出要為市民辦幾件好事,修廁所就是其中之一。我是把這條巷的廁所設計任務交給了她的。大作家,多時不見你了,又寫了什麼,幾時寫寫我們這些街道辦事處嘛!”莊之蝶說:“那好呀,隻要你當主任的願意,我幾時真的就來瞭解情況了!今日來卻是有件事求你的。”就說了宋醫生的情況,拜托他給其堂兄說說情。王主任說:“有你大作家一句話,這我能說個不字?宋醫生,那咱算認識了!你改日來吧,把情況寫出材料,我領你去見我堂兄。”宋醫生雞搗米般地點著頭。這當兒,女人就回到了門口,在那裡使勁跺腳。王主任就說:“我讓你帶一塊磚的,你冇有帶嗎?”女人說:“我帶了,可那裡人排了隊,排得久了我嫌磚太沉就丟了。多虧是高跟鞋,若是平底的,不知濕成什麼樣了!”王主任說:“這陣兒人還少的,要是晚上放完電視或是早上起床後,那排隊人纔多的。好多是丈夫給妻子排隊,妻子給丈夫排隊,旁人看見了還以為男女一個廁所哩!更有趣的是過路人又常常以為什麼漲價了,開始搶購哩,不管三七二十一也排上了!”眾人都笑起來。女人說:“你們辦事處還有這麼個後門兒,居民卻要繞多長的路?上了一次廁所,我越發覺得我接受的任務是多麼重要!王主任,還有一件事忘了請示你,就是公廁的地址問題。今早我去這條巷看了看,北頭是家飯店,廁所是不能放在對麵的;南頭是一家商店,但那裡還有一個公用水龍頭,廁所總不能和飲食用水在一塊兒;唯一合適的是中段那裡,可那裡有家理髮店,店老闆聽說建公廁,叫喊他家靠這小店吃飯的,誰要占他家地方,他就和誰拚命呀!”王主任說,“他有幾個小命?”女人就不言語了。莊之蝶看著女人怪學生氣的,便覺得十分可人,問道:“聽口音你原籍不是西京人?”女人說:“我是安徽人。”辦事處王主任說:“阿蘭,這是我的老朋友莊之蝶,是個寫書的作家!”女人立即銳叫了一聲,但又為自己的失態害羞得滿臉通紅,說:“你一進來,我就覺得這人怎麼好麵熟的,但一時又記不得在哪兒見過?辦事處王主任這麼一說,我恍然大悟,我是在電視上見過你的!”莊之蝶笑了笑,把話題避開,說:“安徽人,安徽什麼地方?”阿蘭說:“宿州。莊老師去過?”莊之蝶說:“說到宿州,我倒想起了一個人,不知你知道不知道?一個五十年代的大學生,後來錯劃了右派,聽說很能乾,又很漂亮,現在隻知道寡身在宿州,卻不曉得是宿州的哪個單位?”洪江說:“你是不是說和鐘主編相好的那個女同學?”莊之蝶說:“你也知道?”洪江說:“我聽周敏說過這老頭的怪癖,那麼大年紀了還要風流,一封封地去信,剃頭擔子一頭熱著害相思!”莊之蝶說:“你不瞭解實際情況彆說老頭的壞話!”就又問阿蘭,“你知道不?聽說過冇有?”阿蘭想了想,輕輕把頭搖了。莊之蝶說:“你幾時離開宿州?”阿蘭說:“離開七八年了。每年回去也呆不了多少日子。因為不是一輩人,知道的就少了。”莊之蝶說:“宿州還有你家的人嗎?”阿蘭說:“我姊妹三個,二姐和我在西京,大姐在宿州郵電局。你要打問這個人,我讓我大姐打問好了。”莊之蝶說:“不必打問,或許這人壓根兒不在宿州,是彆人誤說了,或許此人早已不在人世上,但如果你肯幫我,我倒有事求你的。”阿蘭說;“什麼事?能給莊老師辦理,我也榮幸的。”莊之蝶便把他的名片遞一張給阿蘭,阿蘭說她冇有名片交換的,她們廠門房有電話,但那門房不給工人傳;有事讓給她二姐家打公用電話,這一年她們廠宿舍拆遷,她是住在二姐家的。就在一張紙上詳細寫了她二姐的住址、姓名、電話號碼。莊之蝶謝了,就說:“到時候我來找你。”王主任見莊之蝶和阿蘭說得大多了,顯得不耐煩了,拿拳頭擊了一下沙袋。莊之蝶領會了,就對宋醫生他們說:“就這樣吧,王主任肯幫忙,你改日再來讓主任領了去見局長。今日主任事忙,咱們就不打擾了。”眾人便站起來。王主任說:“不多坐啦?那有空來呀!如果什麼時候牌桌上三缺一,你打個電話來,我也隨叫隨到的!”送客人到門口,阿蘭卻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個日記本來要莊之蝶簽名。莊之蝶說:“簽這有什麼用?”但還是簽了。喜得阿蘭送莊之蝶出門,自個先雙腳從台階上往下蹦,一蹦卻窩在了那裡。眾人忙叫著:“腳崴了?!”腳冇崴著,一隻鞋的後跟卻掉在那裡,阿蘭已羞得一臉通紅。王主任說:“你瞧瞧,你瞧瞧,這是乾的什麼事嘛!”阿蘭說:“我太丟人了!這鞋纔買了不長時間呀,這麼不經穿的?!”站起來,一腳高一腳低走不成路,王主任要去街口鞋店買一雙新的來,阿蘭忙說:“這使不得的,使不得的!掉了就掉了吧,我姐夫能修了鞋的。”就揀了一頁磚砸起另一隻鞋的後跟,一砸也砸了下來,兩個後跟便裝進了手提包裡。看著莊之蝶他們,說聲“再見”,臉上羞紅還不退。
出租車先送莊之蝶回到家。這一夜過去,腳傷雖然踩實還有些疼,但真的就不用柺杖能走了。一家人好生高興。老太太唸叨是符的作用。又到第二天夜裡,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聽著老太太在說:“符鎮了惡鬼,你倒輕狂了,這裡還有保姆的,讓人家黃花閨女笑話?”我以為來了人,睜眼看時,窗外的月光半明半暗,正是半夜三更,就說:“伯母你又犯糊塗了?”老太太在那棺材床上坐起來,說:“你醒了,才醒的還是早就醒了?”就又責備起什麼人來,並拿了懷中的小鞋擲過去,很響地笑了一聲。老太太有個習慣,睡覺總要把那雙鞋脫了抱在懷裡,說:“抱了鞋睡,魂兒不失的。人一睡覺就像是死了的,但這種死不是真死,魂出了身卻在頭上轉圈兒。夢就是魂兒,若不抱了鞋,夢就不做了,不做夢就冇了魂,人真的就要死了。”我不信她這話,卻也不敢動她的鞋,常常晚上看電視,看一會兒,老太太就睡著了,懷裡依然是抱了那雙鞋。我不能喊她,隻拿手在她眼前晃晃,瞧著她冇反應,就連人帶鞋抱她去棺村床上睡。有時老太太並冇瞌睡,我用手在她眼前晃了,她說:“我冇睡著的!記著,我要睡,鞋就在懷裡的。”現在見老太太把鞋擲過去,忙問怎麼啦,老太太說:“你老伯來了,他剛纔站在牆那邊,我把他打著了!”我一身冷汗,忙點了燈,牆邊並冇人,隻有下午她掛衣服釘了個木撅兒還在牆上。老太太走過去摸了又摸那木撅,說這是你老伯的東西,怎麼就變了木撅撅?罵道:“這老東西哪兒來的這精神頭兒?!”拔了木撅扔到窗外,喃喃道:“讓狗叼去,就不害人了!”
天亮, 莊之蝶自個去院門口吃了牛奶,又兀自聽了一會周敏在城牆頭上吹動的塤音,因為不自由了老長的日子,今日腳能走路,也高興了去城牆根,周敏卻已經離開那裡,於是看到了初起的太陽腐蝕了那一片磚牆,紅光光地十分好看,走回來,問我:“來過人嗎?”我說:“冇人的。”又問:“也冇電話嗎?”我說:“也冇電話。”就喃喃道:“她怎地冇來?”我生了心眼,想起那一日他與唐宛兒的舉動,就尋思是不是他們約了時間今日要來,便試探了說,“老師是說唐宛兒嗎?”莊之蝶說:“你怎麼知道?周敏去找秘書長,不知情況如何,周敏不來,也不打發唐宛兒來說一聲。”我在心下說:果然等唐宛兒。口裡說:“我想唐宛兒是會來的。”又坐了一回,還是冇人來,莊之蝶走回書房寫一封長信去了。
到了十點十五分,唐宛兒終是來了,在門口輕喚了一聲“我”,笑得白生生一口碎牙。我正在洗衣服,弄得兩手肥皂泡沫,抬頭看了,又是一個盤了纂兒的髮型,穿一件寬大的紫色連衣長裙,心裡就說:“他們真是在偷情了!”充滿了意,偏笑著說:“宛兒姐姐有什麼事,走得這麼急的,一脖子的汗水!大姐不在,莊老師在書房裡,你快去吧。”唐宛兒說:“師母不在呀?我以為師母在家纔來聊聊天的。”柳月說,“大姐患過中耳炎,耳朵笨了,和她說話得大聲,知己的悄俏話兒也不能說,聊天就費勁哩!”便拿眼看唐宛兒隆得高聳的胸衣,偏上去手一抓那地方,問:“喲,這衣服顏色好漂亮喲,在哪兒買的?”說是拉著看衣服,手已抓住了衣裡的奶頭,疼得唐宛兒拿拳頭就來打,兩人正鬨著,莊之蝶從書房出來,與唐宛兒問候了,就坐下冇鹽冇醋說了一堆閒話。莊之蝶說:“今日就在我家吃飯吧,你師母總嘮叨你在那邊冇什麼可做的,要叫了你過來吃吃。”唐宛兒說:“我不吃的,我那邊什麼都有的。”莊之蝶說:“不會讓你付錢的。我,你去街上割些肉,買些韭黃,中午包餃子吃吧!”柳月說:“我也思謀著該去菜場了!”就拿了籃子出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