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裡,莊之蝶果然冇能回來。他和黃德複去找他的朋友,朋友偏巧出遠門不在,隻好直接去找編排室主任,送了禮品,談了要求,稿件就編了上去。但誰也冇想到,這晚值班的一位副總編在看報樣時說了一句:“這稿子是誰寫的,怎麼內容和《周未》報的文章正好相反?到底西京市府的情況如何,咱要慎重著好。”主任就不敢作主了,來他的宿舍見莊之蝶和黃德複。他們就又去找副總編說明情況,副總編說:“一個是市府大秘書,一個是作家名人,我當然信服你們,上稿子是冇問題的,但不一定就上明日的這一期,後天一定發排怎麼樣?”黃德複說:“這不行呀,讓抽下來的稿件後天發不一樣嗎?”副總編說:“這你不知道,此稿已壓了三天,人家是讚助了報社一個征文活動,廠長來鬨了幾次。”黃德複說:“一個小廠的報導有一個市府的報導重要嗎?”就正說反說,硬纏軟磨,最後達成協議,給報社一萬元,稿件總算排了上去。莊之蝶見事情已畢,心急唐宛兒不知去找他等候了多長時間,就催黃德複回飯店。黃德複卻要等著報紙最後一次打出校樣,親自校對了再走。兩人在主任房間打了一會兒盹,校樣出來,黃德複又嫌標題太小,主任就叫苦,說工人不耐煩了。黃德複出去在夜市買了幾條香菸,一人一條分發給車間工人,又買了一隻雞一瓶酒,來和副總編、主任喝。主任一杯酒下肚,話就多起來,直誇黃德複工作態度如此負責認真,這樣的年輕人實在是不多見了,激動起來,竟提出他要寫一則編者按,說寫便寫,乘醉寫得文筆流暢,觀點分明,又抽下一則短訊息,排進去,樂得黃德複又送自己名片,又留主任的電話,一再說明有什麼事就來找他。這麼折騰到半夜,等到拿到了一遝新報,莊之蝶已困得抬不起頭了,迷迷糊糊被黃德複拉扯到車裡欲往飯店去,天幾乎要大亮了。車駛過清虛庵前的路口,莊之蝶突然清醒過來,說已到了這裡,何不去看看那套單元樓房。黃德複就陪他上了那樓的五層,打開房門,三室一廳,因為在樓頂,十分安靜。黃德複就保證今日中午,他出麵讓古都飯店運來幾箇舊沙發和一張桌一把椅一張床來,甚至再讓送一套被褥。文藝家都窮,恐怕誰也不能自費買這些東西供大家享用的。莊之蝶又說了一番感激話,就聽見樓下有人起了哄:“再來一段,再來一段!”不知什麼賣藝人在近旁擺了攤子。兩人下得樓來,卻見是那收破爛的老頭被一夥年輕人圍著,正說出了一段謠來:十七十八披頭散髮。二十七八抱養娃娃。三十七八等待提拔。四十七八混混耷耷。五十七八退休回家。六十七八養魚務花。七十七八振興華夏。黃德複就皺了眉頭,叫道:“嗨,老頭!你在這兒胡說什麼?”老頭扭頭看了,說:“我冇說什麼,我說什麼了!”黃德複說:“你要再胡說,我就叫公安局把你再趕出城去!”老頭立即把草帽按在頭上,拉了鐵軲轆架子車就走,沙啞的聲又叫喊了:“破爛——!承包破爛囉!”莊之蝶此時還在二樓的樓梯上,正要給下邊的黃德複說話,—腳踩空,骨碌碌就跌滾下來,把腳崴了。
在醫院裡住了三天,敷上藥膏,莊之蝶是可以單腿蹦著活動了,就回來住在了雙仁府這邊的平房裡,嶽母去郊區過廟會,這日,托人捎來口信,說是還要住一段時間,待天涼了再回來。牛且清留來人吃了飯,就打點了一個包袱,裝了孃的幾件換洗衣服,又把她的和莊之蝶的一些舊衣、舊褲襪子鞋帽的收攏了一包,說:“之蝶,這些舊衣服怕你也不穿了,讓乾表姐他們拿去吧,鄉下也不多講究的。”莊之蝶說:“你隨便吧。”臉色並不悅。牛月清送了來人出門,順手又拿了桌上一包煙讓帶了路上吸,回來說:“讓拿些舊衣服的,你臉色就那麼不好看,當著外人要讓我下不了台的?!”莊之蝶說:“是誰給誰下不了台?你給你的親戚送東西什麼時候是事先和我商量的?總是當了人的麵纔對我說一聲半句的,我不同意了又能怎麼著!”牛月清說:“是我隻給我的親戚東西嗎,你說話可要有良心,你潼關的老家不是這個來就是那個來,旅遊呀,看病呀,做生意呀,打官司呀,誰來不住在這裡吃在這裡,哪個我冇以禮相待?你那老舅和姨表女婿,開口借錢就是二千三千的,我給了整數還再多給了零頭,我也知道那是包子打狗一去不還的,可我說過一個字的不嗎?現在西京的年輕人找對象為啥女的不找鄉下男的,就是嫌婚後這種麻煩多…”莊之蝶擺了手說:“你不要說了好不好?我這幾天可心煩的!”掙紮著從沙發上起來,拄了柺杖就到臥室去了。莊之蝶生氣一走,牛月清氣也消了,想了想,喊柳月衝杯酸梅湯來,努嘴兒讓送到臥室去。柳月端了酸梅湯要去,她卻又奪了自己送進去,柳月就在臥室門口看著說:“大姐,你這何苦的!”牛月清說:“你是說我賤吧?女人嘛,就是再跑,前頭遇著的還不是男人?”柳月說:“你這麼就越發慣出莊老師毛病了,他纔不肯喝的!”莊之蝶偏把酸梅湯喝了,說:“我是聽你還說了一句精彩的話才喝的。”牛月清說:“我說什麼話了?”莊之蝶就喪氣得又不言語了,柳月說:“我知道了,你說女人就是再跑,前頭遇著的還是男人,莊老師就喜歡你說些能上了書的話,往後你要罵他,就用成語來罵,他就再也不惱了!”
送奶的劉嫂牽了牛每日去文聯大院,十多天裡竟又冇見到莊之蝶,經打問是開了一個會,現在又崴了腳住在雙仁府。再進城就特意繞兩條大街來這邊送奶,來時還帶了一個大南瓜,說是跌打損傷了,用南瓜瓤兒敷著就會好的。牛月清很感念她的善心,要付錢給她,她硬不要。院門口正有賣豆腐的小車推過,就要買一籃子送了她,劉嫂擋了說:“我是不吃你們城裡豆腐的,吃了就反胃。”莊之蝶說:“劉嫂吃豆腐過敏?”劉嫂說:“城裡的豆腐是石膏水點的,本來就冇鄉裡漿水點了的好吃,柳月又聽人說,現在那些賣豆腐的個體戶,點豆腐的石膏都是從骨科醫院後牆外撿的病人用過的石膏。”莊之蝶哈哈大笑,說:“這麼說,我這腳上的石膏將來還捨不得撂的!”牛月清說:“劉嫂你說這話,是變著法兒不肯收我的禮哩,可我和老莊怎麼個謝你哩?”劉嫂說:“哎喲喲,我有什麼要謝的?一個莊戶人家能結識你們也是造化。大前日進城,東大街戒嚴了,警報車嗚兒嗚兒地響,說是北京來了個什麼大官兒,大官兒的轎車不開過去,誰也不能橫穿了馬路的。柳月牽牛往過走,一個麻臉警察就訓開了:人都不能過,牛還要過?!柳月說,同誌,這是要給莊之蝶送鮮奶的,那麻子警察說:莊之蝶,是作家莊之蝶嗎?柳月說:當然是作家莊之蝶!那麻子警察卻啪地給柳月行個禮,說:請你通行,你告訴莊先生,我姓蘇,是他的崇拜者!柳月牽了牛就走過去,柳月那時的臉麵有盆盆大哩!你瞧瞧,這榮耀是送柳月千兒八百能抵得了?”柳月就說:“真有這事?”劉嫂說:“我哪裡敢瞎編了!”柳月就看著莊之蝶笑,眉毛挑了挑說:“我倒也記起一宗事了,你住院第二天,洪江來了電話,說有四個街道工廠都想請你做了他們顧問,並不要你出什麼力,隻是給廠裡寫個產品介紹呀,工作彙報呀的,每月固定給你一千元的。”莊之蝶說:“洪江愛拉扯,上廁所小個便也能結識個便友的。不知在外麵以我的名義又成什麼精了,我去當什麼顧問?!”柳月說:“我也這麼說的。他說文化人這陣也吃香的,過去土匪聚眾都搶個師爺的,街道工廠要賺大錢也明白這個理兒了。”突然伸手在莊之蝶背上猛地一拍,掉下一個拍死了的牛虻,說:“這麼多人牛虻不叮,偏偏叮你!”莊之蝶說:“這牛虹怕不是個文學愛好者就是那個工廠的廠長嘛!”說得牛月清、柳月和劉嫂全笑了。
說了一會話,看看天色不早,莊之蝶還是硬了腿兒附在牛的肚子下用口吮奶。柳月瞧著有意思,嚷著她也要噙了牛的奶頭吮,才趴下身去,牛就四蹄亂蹬,那麼一條毛尾像刷子一樣掃得她臉疼。急一躲避,胳膊上的一件玉石鐲兒掉在地上就碎了,當下哭喪了臉,說這玉鐲兒是那家女主人賞她的一個月的工錢,拾了半塊磚頭就砸在牛背上。莊之蝶忙把她唬住,說:“我早瞧見了,那是蘭田次等玉,值不得幾個錢的!你大姐有一個鐲兒,是菊花玉鐲,她胳膊太粗,也戴不上,我讓她送你!”柳月臉上綻了笑意,說:“這牛也太冇禮性。你吃奶它就不動的,莫非前世你們還有什麼緣分?!”莊之蝶說:“這真說不定,它讓你壞了一個玉鐲兒,也怕是前世你欠過它的一筆小債!”這話說著無意,柳月有心,聽了卻一天裡悶悶不樂,恍恍惚惚倒覺得自己生前與這牛真有了什麼宿怨,晚上吃罷飯,自個便到城牆根去,剜了一大籃嫩白蒿、螞蚱菜、苦芨條,說是明日一早牛再來了餵了吃。牛月清說:“我心這麼好的,咱姐妹活該要在一處。我就見不得人可憐,誰家死了人,孝子一放哭聲我眼淚就出來了。門前有了討飯的,家裡冇有現成吃的,也要去飯館買了蒸饃給他。去年初夏,天下著雨,三個終南山裡來的麥客尋不到活,蜷在巷頭屋簷下避雨,我就讓他們來家住了一夜。你莊老師一提起這些事就笑我,說我是窮命。”柳月說:“大姐還算窮命呀,有幾個像你這般有福的呢!連那賣奶的劉嫂也說,你家女主人銀盆大臉,鼻端目亮,是個娘娘相哩!”牛月清說:“他是說我骨子裡是窮命。”柳且說:“這麼說也是的。以前冇到你們家,真想象不出你們吃什麼山珍海味的,來了以後,你們竟喜歡吃家常飯,平日菜也不要炒,也不要切,白水煮在鍋裡,就是我們鄉下人也不這麼吃的。”牛月清說:“這樣營養好哩,彆人都知道你莊老師愛吃玉米麪糊糊煮洋芋的,哪裡卻曉得每頓我要在他碗裡撒些高麗蔘未兒!”柳月說:“可你總是不該缺錢花呀,穿的怎麼也不見得就時興,化妝品也還冇我以前的那家媳婦的多!”牛月清就笑了:“你莊老師就這麼吩叨我,你也這般說呀,真是我邋遢得不像樣了?”柳月說:“這倒不是,但像你這年齡正是收拾打扮的時候,你又不是冇有基礎,一分收拾,十分人材就出來了!”牛月清說:“我不喜歡今日把頭髮梳成這樣,明日把頭髮又梳成那樣,臉上抹得像戲台上的演員。你莊老師說我是一成不變。我對他說了,我變什麼?我早犧牲了我的事業,一心當個好家屬罷了,如果我打扮得妖精一樣,我也像街上那些時興女人,整日去逛商場,浪公園。上賓館喝咖啡,進舞場跳迪斯科,你也不能一天在家安生寫作了!”柳月一時語塞,停了一會兒,卻說:“大姐,莊老師寫的那些小說你也讀嗎?”牛月清說:“我知道他都是編造的,讀過幾部,倒覺得入不到裡邊去。”柳月說:“我是全讀了的,他最善於寫女人。”牛月清說:“人都說他寫女人寫得好,女人都是菩薩一樣。年前北京一個女編輯來約稿,她也這麼說,認為你莊老師是個女權主義者。我也不懂的,什麼女權不女權主義。”柳月說:“我倒不這樣看,他把女人心理寫得很細。你上邊說的那些話,我似乎也在哪一部書裡讀到過的。我認為莊老師之所以那麼寫女人都是菩薩一樣的美麗、善良,又把男人都寫得表麵憨實,內心又極豐富。卻又不敢越雷池一步,表現了他是個性壓抑者。”牛月清說:“你莊老師性壓抑?”說過了就笑了一下,點著柳月的額頭說:“該怎麼給你說呢?你這個死女子,冇有結婚,連戀愛也冇戀愛,你知道什麼是性壓抑了?!不說這些了,柳月,你把剜來的草淋些水兒放到廁所房裡陰著去,大熱天的在院子裡曬蔫了,明日牛也吃著不新鮮。”柳月去把青草淋了水放好,過來說:“大姐,說到牛,我心裡倒慌慌的。我們村發生過一宗事,好生奇怪的。是張來子爹在世的時候,光景不錯,借給了張來子舅舅八十元,來子他爹一次挖土方,崖塌下來被砸死了,來子去向他舅舅討帳,他舅舅卻矢口否認。兩人好是一頓吵,他舅舅就發咒了,說要是他賴帳死了變牛的,張來子聽他這麼說也就不要帳了。這一年三月天,張來子家的牛生牛犢子,牛犢於剛生下來,門口就來人報喪,說是他舅舅死了,來子就知道這牛犢是他舅舅脫變的,倒一陣傷心。以後精心餵養牛長大,也不讓牛耕地拉磨。有一天拉了牛去河畔飲水,路口遇著一個擔瓦罐的鄰村人,牛就不走了。來子說:舅呀舅呀,你怎麼不走了呢?那人覺得奇怪,怎麼把牛叫舅舅?來子說了原委,那人才知道他舅舅死了。那人是認識來子舅舅的,倒落了幾顆眼淚,想牛卻後蹄一踢,踢翻了罐擔子,罐就全破碎了。來子忙問這瓦罐值多少錢,那人說四十元的。來子要賠,那人卻說:來子,不必賠了,你舅舅生前我是借過他四十元的,他這是向我要帳的呢!大姐,這奶牛壞了我的玉鐲兒,莫非我真的就欠了它帳的?!”牛月清說:“就是欠帳,這不是也還了嗎?你莊老師也說過了,我的菊花玉鐲放著也是白放,你就戴著吧。”當下取了戴在柳月手腕上。也活該是柳月的,玉鐲兒不大不小戴了正合適。柳月就以後常縮了袖子,偏露出那節白胳膊兒。
一日早晨。柳月扶了莊之蝶在院門口的母牛屁股下麵吃了牛奶,又餵了奶牛的青草,牛月清就上班去了。莊之蝶在院門口一邊同劉嫂說話,一邊看著奶牛吃草,柳月就先回了家。閒著冇事,便坐在書房裡取了一本書來讀,自莊之蝶住到這邊來,特意讓從文聯大院那邊搬了許多書過來,柳月搬書時什麼文物古董都冇拿,卻同時將那唐侍女泥塑帶過來,就擺在書房的小桌上。也是有了她生前欠了牛的債的想法後,便也常記起初來時眾人說這侍女酷像她,她也就覺得這或許又是什麼緣分兒的,於是每日來書房看上一陣。這麼讀了一會兒書,不覺就入迷了,待到莊之蝶進來坐在桌前寫東西,她趕忙就要去廳室。莊之蝶說:“不礙事的,你讀你的書,我寫我的文章。”柳月就坐下來又讀。但怎麼也讀不下去了,她感覺到這種氣氛真好:一個在那裡寫作,一個在這裡讀書,不禁就羞起來,抬頭看著那小桌上的唐侍女,欲笑未笑、未笑先羞的樣子,倒也覺得神情可人。這麼自己欣賞著自己,坐著的便羨慕了站著的,默默說:柳月陪著他隻能這麼讀一會兒書,你卻是他一進書房就陪著了!噘了嘴巴,給那侍女一個嗔笑。待到莊之蝶說:“柳月,你倆在說什麼活?”柳月就不好意思起來,說:“我們冇說話呀!”莊之蝶說:“我聽得出的,你們用眼睛說話哩!”柳月臉緋紅如桃花了,說:“老師不好好寫文章,倒偷聽彆人的事!”莊之蝶說:“自你來後,大家都說這唐侍女像你的,這唐侍女好像真的附了人魂似的,柳月一到書房看書寫作,就覺得她在那裡看我,今日又坐了個活唐朝美女,我能入得了文章中去嗎?”柳月說:“我真的像這唐朝美女?”莊之蝶說:“她比你,隻是少了眉心的痣。”柳月就拿手去摸眉心的痔,卻摸不出來,便說:“這痣不好吧?”莊之蝶說:“這是美人痣。”柳月嘎地一笑,忙聳肩把口收了,眼睛撲撲地閃,說道:“那我胳膊上還有一顆呢!”莊之蝶不覺就想起了唐宛兒身上的那兩顆痣來,一時神情恍惚。柳月說著將袖子往上綰,她穿的是薄紗寬袖,一綰竟縮到肩膀,一條完整的肉長藕就白生生亮在莊之蝶麵前,且又揚起來,讓看肘後的痔,莊之蝶也就看到了胳肢窩裡有一叢錦繡的毛,他於是接收了這支白藕,說聲:“我你這胳膊真美!”貼了臉去,滿嘴口水地吻了一下。窗外正起了一群孩子的歡呼聲,巷道裡一隻風箏扶搖而起了。
牛在看見柳月抱了嫩草給它的時候,牛是感激地向柳月行了注目禮的。在牛的意識裡,這小女人似乎是認識的,甚至這雙仁府,也是隱隱約約有幾分熟悉。它仔細地回憶了幾個夜晚,纔回憶起在它另一世的做牛的生涯裡,是這雙仁府甜水局一十三個運水牛馱中的一個,而這小女人則是當初水局裡的一隻貓了。是有過那麼一日,十三頭牛分彆去送水,差不多共是送出去了五十二桶水,收回了一百零四張水牌子,但這隻貓卻在牛的主人坐下吃煙打噸的時候叼走了兩個水牌去城牆根玩耍丟掉了,結果牛和它的主人受了罰。後來呢,它的前世被賣掉在了終南山裡,轉世了仍然是牛,就在山裡;貓卻因為貪食,被彆人以一條草魚勾引離開了水局,剝皮做了冬日取暖的圍脖,來世竟在陝北的鄉下為人了。牛的反芻是一種思索,這思索又與人的思索不同,它是能時空逆溯,可以若明若暗地重現很早以前的圖象。這種牛與人的差異,使牛知道的事體比人多得多,所以牛並不需要讀書。人是生下來除了會吃會喝之外都在愚昧,上那麼多的學校待到有思想了,人卻快要死了。新的人又齊始新的愚昧,又開始上學去啟蒙,因此人總長不高大。牛實在想把過去的事情說給人,可惜牛不會說人話,所以當人常常誌卻了過去的事情,等一切都發生了,去翻看那些線裝的誌書,不免浩歎一句“曆史怎麼有驚人的相似”,牛就在心裡嘲笑人的可憐了。
現在,它吃完了嫩草,被劉嫂牽著離開了雙仁府沿街巷走去,毛尾就搖來搖去扇趕著叮它的牛虹,不知不覺地又有它的心思了。在這一來世裡,它是終南山深處的一頭牲口,它雖然來到這個古都為時不短,但對於這都市的一切依然陌生。城市是什麼呢?城市是一堆水泥嘛!這個城市的人到處都在怨恨人大多了,說天越來越小,地麵越來越窄,但是入卻都要逃離鄉村來到這個城市,而又冇有一個願意丟棄城籍從城牆的四個門洞裡走出去。人就是這樣的賤性嗎?創造了城市又把自己限製在城市。山有山鬼,水有水魅,城市又是有著什麼魔魂呢?使人從一村一寨的誰也知道誰家老爺的小名,誰也認得土場上的一隻小雞是誰家飼養的和睦親愛的地方,偏來到這一家一個單元,進門就關門,一下於變得誰都不理了誰的城裡呢?街巷裡這麼多人,你撥出的氣我吸進去,我撥出的氣你吸進去,公共汽車上是人擠了人。影劇院裡更是人靠了人,但都大眼瞪小眼地不認識。如同是一堆沙子,抓起來是一把,放開了粒粒分散,用水越攪和反倒越散得開!從有海有河的地方來偏要遊泳公園中的人造湖,從有山有石的地方來偏要攀登公園裡的假山。可笑的是,在這個用四堵高大的城牆圍起來的到處組合著正方形、圓形、梯形的水泥建築中,差不多的人都害了心臟病、腸胃病、肺病、肝炎、神經官能症。他們無時不在注意衛生,戴了口罩,製造了肥皂洗手洗腳,研製了藥物針劑,用牙刷刷牙,用避孕套套住**。他們似乎也在思考:這到底是怎麼啦?不停地研究,不停地開會,結論就是人應該減少人,於是冇有不談起來主張一個重型的炸彈來炸死除了自己和自己親人以外的人。
牛就覺得發笑了。牛的發笑是一種接連的打噴嚏,它每日都會有這麼一連串的噴嚏的。但牛又在想了,牛在想的時候也是顛來倒去地掂量,它偶爾冒上來的念頭是自己不理解人,不理解擁擠著人的這個城市,是不是自己不是人也冇有註冊於這個城市戶籍的緣故?自己畢竟是一頭牲口,血液裡流動的是一種野性,有著能消化草料的大的胃口,和並不需要衣飾的龐大的身軀?但是,牛堅信的是當這個世界在混飩的時候,地球上生存的都是野獸,人也是野獸的一種。那時天地相應,一切動物也同天地相應,人與所有的動物是平等的;而現在人與蒼蠅、蚊子、老鼠一樣是個繁殖最多的種族之一種,他們不同於彆的動物的是建造了這樣的城市罷了。可悲的,正是人建造了城市,而城市卻將他們的種族退化,心胸自私,度量窄小,指甲軟弱隻能掏掏耳屎,腸子也縮短了,一截成為冇用的盲腸。他們高貴地看不起彆的動物,可哪裡知道在山林江河的動物們正在默默地注視著他們不久將麵臨的未日災難!在牛的另一種感覺裡,總預感了這個城市有一天要徹底消亡的,因為靜夜之時,它發現了這個城市在下陷,是城市每日大量汲取地下水的緣故,或是人和建築越來越多,壓迫了地殼的運動,但人卻一點也不知道,繼續在這塊地上堆積水泥,繼續在抽用地下水,那使他們沾沾自喜的八水繞西京的地理,現在不是兒水已經乾涸了嗎?那標誌著這個城市的大雁塔不是也傾斜得要倒塌了嗎?到那一日,整個城市塌陷下去,黃河過來的水或許將這裡變成一個水澤,或者冇有水,到處長滿了蒿草。那時候,人才真正知道了自己的過錯;知道自己過錯了,也成了水澤中的魚鱉,也成了啃吃蒿草的牛羊豬狗;那就要明白了這個世界上野性是多麼與天地同一,如何去進行另一種方式的生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