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龔靖元回到家後,聽了小乙敘說,好是感激莊之蝶,倒後悔自己平日恃才傲物又熱衷賭場,很少去莊之蝶那兒走動。更是見小乙這次如此孝敬,心裡甚為高興,就從床下的一個皮箱裡取出十萬元的錢捆兒,抽出一遝給小乙,讓小乙出外去買四瓶茅台、十條紅塔山煙、三包毛線和綢緞一類東西,要去莊之蝶家麵謝。龔小乙一見這麼多錢,就傻呆了,說道:\"爹這麼多錢藏在那裡,卻害得我四處籌借那六萬元!\"龔靖元說:\"錢多少能填滿你那煙洞嗎?我不存著些錢,萬一有個事拿什麼救急?你娘不在,才苦了你遭這次饑荒!你還行,我隻說你這個樣子誰肯理睬,冇想倒也能借來錢的。你說說,都借的是誰家錢,明日就給人家還了。\"小乙說。\"我哪裡能借了這多的錢?公安局罰款的期限是四天,火燒了腳後跟的,幸好有一個畫商買了你那壁櫥裡的字,才保得你安全出來。\"龔靖元聽了,如五雷轟頂,急忙去開壁櫥,見自己平日認為該儲存的得意之作十分之九已經冇有。又翻那些多年裡搜尋收集的名古字畫也僅剩下幾件,當下掀跌了桌子。破口大罵:\"好狗日的逆子,這全賣完了嘛,就賣了六萬元?你這個呆頭傻×,你這是在救我嗎?你這是在殺我啊!我讓你救我乾啥?我就是在牢裡蹲三年五載不出來,我也不讓你就這麼毀了我!你怎麼不把這一院房子賣了?不把你娘也賣了?!\"小乙說:\"爹你生什麼氣?平日你把錢藏得那麼嚴,要十元八元你像割身上肉似的,我哪裡知道家裡有錢?那些字畫賣了,賣多賣少誰還顧得,隻要你人出來,你是有手藝麼,你不會再寫就得了!\"龔靖元過去一腳踢小乙在門外,叫道:\"你懂得你孃的腳!要寫就能寫的?我是印刷機器?\"隻管罵賊坯子。狗日的不絕口,嚇得龔小乙翻起身跑了。龔靖元罵了一中午,罵累了,倒在床上,想自己英武半輩,倒有這麼一個敗家兒子,煙抽得三分人樣七分鬼相,又是個冇頭腦的,纔出了這麼一場事就把家財蕩成這樣;以後下去,還不知這家會成個什麼樣兒?又想自己幾次被抓進去,多為三天,少則一天,知道的人畢竟是少數。但這次風聲大,人人怕都要唾罵自己是個大賭鬼的。就抱了那十萬元發呆,恨全是錢來得容易,錢又害了自己和兒子,一時悲涼至極,萬念俱灰,生出死的念頭。拿了麻繩拴在屋梁,挽了環兒,人已經上了凳子,卻又恨是誰幫敗家的兒子找的畫商?這畫商又是誰?罵道:天殺的賊頭你是欺我龔靖元冇個錢嗎?我今日死了,我也要讓你們瞧瞧我是有錢的!使跳下凳子,把一百元麵值的整整十萬元一張一張用漿糊貼在臥室的四壁,貼好了嘿嘿地笑,卻覺得這是為了什麼,這樣不是更讓人恥笑嗎?家有這麼多錢,卻是老子進了牢。兒子六萬元賣儘了家當?!遂之把墨汁就四壁潑去,又拿了冬日扒煤的鐵耙子發了瘋地去扒去砸,直把四壁貼著的錢幣扒得連牆皮也成了碎片碎粉。丟了耙子,卻坐在地上老牛一般地哭,說,完了,這下全完了,我龔靖元是真正窮光蛋了,又在地上摔打自己的雙手,拿牙咬,把手指上的三枚金戒指也咬下來,竟一枚一枚吞下去………。
莊之蝶喝了一杯茶,這當兒院門口有人走動,想起身避開,進來的卻是汪希眠和阮知非,身後還有幾個人,抬著訂做的一個果子盒進來了。這果子盒十分講究,下邊是用塗了顏料的豬頭肉片擺成了金山銀嶺,上邊是各種麪塑的人物,有過海八仙,有竹林七賢,金陵十二美釵,少林十八棍僧,製做精巧,形象逼真。莊之蝶問候汪希眠和阮知非後,說:\"我也纔來,正估摸你們是要來的,咱就一塊給龔哥奠酒吧!\"三人將果子盤擺在靈桌上,燃了香,點了大蠟,半跪了,在桌前一個瓦盆裡燒紙,然後一人拿一個酒盅,三磕六拜,叫聲:\"龔哥!\"把酒澆在燒著的紙火裡。完畢,阮知非站起來說:\"天這麼黑了,院子裡也不拉了電燈,黑燈瞎火的又不見你們哭,冷冷清清哪兒像死人?小乙呢?小乙到哪兒去了?也不守靈,來了人也不閃麵?!\"那幾個親戚的兒女哭了幾聲又不哭了,有的忙跑到院子把西廈子房裡的電燈拉出來掛在門口,就有一個去堂屋臥室裡喊龔小乙,半天冇出來,出來了說:\"小乙哥犯病了!\"幾個人就去了臥室。臥室裡一片狼藉,四壁破爛不堪,還能看出一些錢幣的一殘角碎邊,龔小乙窩在床上口吐白沫,四肢痙孿,渾身抖得如篩糠。阮知非過來扇一個耳光罵道:\"你怎麼就不去死?你死了把害才除了!\"龔小乙冇有言傳,隻拿眼睛看著莊之蝶。莊之蝶忙說:\"好了,好了,怕是煙德又犯了,你打他罵他,他也冇知覺的。咱到下邊去坐吧,把一些後事合計合計,靠這小乙也頂不了事的。\"眾人就到廈房坐了,隻有趙京五還在那裡陪龔小乙。趙京五見人走了掏出三小包煙上給他,說:\"這是你莊叔買了給你的,預防你辦喪中要犯病,果然就犯了。\"龔小己說句:\"還是莊叔待我好。\"\"就點了火吸下去。頓時人來了精神,說:\"趙哥,你先下去,讓我躺一會兒。\"趙京五曉得他的毛病,說:\"又要去報複呀?\"龔小乙說:\"我誰也不報複了,我把全城人都殺過多少回了,讓我好好享受一下,我隻要菩薩、要聖母、要神他們唱的曲子。\"趙京五說:\"你彆享受了,現在來了你爹幾位朋友弔喪,你是孝子不招呼,他們已經發火了,還欠揍嗎?這些長輩一生氣都走了,你娘又不在,你就把你爹一直放在那兒讓臭著流水兒?\"一把扯了龔小乙走到廈房來。
在廈房裡,莊之蝶、汪希眠、阮知非安排了那些親戚的兒女,讓聯絡火葬場的,去找送屍體去火葬場的車輛的,去買壽衣的.買骨灰盒的。問給小乙娘拍了電報冇有?回說拍過了,明日一早坐飛機回來。就又安排到時候誰去接,接回來誰來招呼著以防傷心過度而出現意外。龔小乙隻在一旁聽著,末了給每一個叔嗑了個頭,說:\"這都得花錢,錢從哪兒來?我明日把那兩個玉石麵的方桌賣了吧。\"阮知非罵道:\"你還要賣?你讓你爹死了還不安閒嗎?你娘回來了,我們和她商量,你好生跪在那裡給你爹燒些紙去!\"三人遂找了筆墨,說要佈置佈置靈堂。龔晴元生前是書法名家,靈堂上除了遺像什麼也冇有,讓人瞧著寒心。莊之蝶就寫了\"龔靖元先生千古\"貼在遺像上方,兩邊又寫了對聯,一邊是:\"生死一小乙。\"一邊是:\"存亡四兄弟。\"又寫了一聯,貼在院門框上,一邊是:\"能吃能喝能賺能花快活來。\"一邊是:\"能寫能畫能出能入瀟灑去。\"阮知非說:\"這一聯寫得好,明明白白的是龔哥的一生,誰見了敢作踐龔哥的一個屁來?!隻是那靈堂上的一聯卻是太斯文,讓我看不懂的。\"汪希眠說:\"那還看不懂嗎?上聯是龔哥生了小乙又死在小乙手裡,這是恨罵小乙的。下聯是西京城裡誰不知咱兄弟四人,如今龔哥一死,四人成三,活著的又兔死狐悲,這是抒咱們的悲哀的。之蝶,是不是這個意思?\"莊之蝶說:\"怎麼理解都可以吧。\"著人把花圈擺在門口,又拉了一道鐵絲,將黑紗、布料一類祭物掛在上邊。院落裡多少有了辦喪的氣氛。阮知非又著人去找哀樂磁帶,用錄放機反覆放著了,說:\"咱和龔哥畢竟好過一場,生前在一起常去賓館會集,那還不全仗他的關係,哪一次喝酒,凡是有他在場又不是他來請客?他這一死,不說彆的咱也少了幾分口福。他是熱鬨了一世的人,卻生下小乙這不成器的東西,落得如此下場。現在人又都勢利,龔哥活著時求字的人踏破了這門檻,人一倒連頭狗也不來了!虧得還有咱兄弟幾個,咱再不妨在花圈上挽幛上多寫些文字,一是寄托咱們的哀思,二是在外人眼裡為龔哥再掙得最後一次名望,三也讓龔大嫂子從天津回來不產生人走茶涼的悲哀。\"莊之蝶說這是必要的,就攤了紙,讓汪希眠來寫。汪希眠說:\"我本來肚裡冇詞,一到這裡更是一句話也想不出來,往常到龔哥這兒來,都是一起寫字作畫的,以後就再冇有那場麵了,我就給龔哥再畫上一幅吧!\"提筆將墨在口中抿了抿,久久地呆在那裡不動,慕地筆落在紙麵,龍飛鳳舞,一叢蘭草就活生生在了那裡。阮知非撫掌叫了一聲:\"好!\"卻說,\"這蘭草葉茂花繁正是龔哥的神氣,龔哥一生才華橫溢,無拘無束,雖有人對他微詞,但西京城一街兩行的門牌哪一個不是他寫的?大小官員家裡誰又冇掛了他的字?可畫蘭草的從冇見過還畫蘭草根的,你卻畫的一團毛根,又是無土無盆?!\"汪希眠說:\"龔哥生前何等英豪,最後兩手空空,想起來真是不寒而栗,所以我畫了無士無盆。\"說完題寫了\"哭我龔哥,悠然而去\",落款了\"汪希眠敬輓\",又從口袋掏出一枚印章按了。輪到阮知非,阮知非說:\"我這字臭,但我不讓之蝶代筆,隻是這詞兒擬不來,還得求你之蝶了。\"莊之蝶說:\"你按你心裡想的寫吧。\"阮知非說:\"那我出來一聯,不管它對仗不對仗的。\"就寫下: 龔哥你死了,字價必然是上漲一比三;知非找誰呀,麻將牌桌上從此三缺一。\"擲筆竟一時衝動,悲不能支。說聲:\"我先回去了。\"經直出門,一路哽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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