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柳月送趙京五到大院門口,趙京五說:\"柳月,前邊那個巷口有賣辣子涮羊血塊的,我請你客去。\"柳月說:\"大熱天的吃那一身汗。\"趙京五說:\"那去吃冰淇淋。\"柳月說;\"你今日怎麼啦,這麼大方的?我不吃的,為了謝你這句話,我送你到大門外去。\"兩人就出了院門。趙京五卻不走,站在燈影暗處說:\"柳月,你過來。\"柳月說:\"到那黑影地裡乾啥,怪害怕的。\"卻也走了過去。趙京五卻悄悄說:\"你瞧那邊。\"柳月隨手看去,纔看見十米之遙的牆根暗處,有兩個人摟抱得緊緊的,就低了頭來吃吃地笑。趙京五說:\"愛情是不怕黑不怕鬼的。咱靠近去聽他們說些什麼?\"柳月就拿手來戳趙京五的臉,罵道:\"你也學壞了,有本事你也去街上拉一個去,偷聽人家算什麼,下流坯子!\"冇想趙京五哎喲一聲捂了臉。柳月說:\"戳哪兒了?戳到眼裡了嗎?\"近來掰了手指往臉上瞅;趙京五忽地就摟了柳月,在那嫩臉上咬了一口,撒腳就跑。恰好一輛出租車從街那邊開過來,燈光正打照了柳月;柳月驚得四肢分開貼在牆上,等車燈閃過。清醒過來了,已不見了趙京五蹤影,心裡倒覺得好笑:這小白臉趙京五隻說是個風流鬼,原來傻冒.親了一口就兔子一般跑了!覺得腮幫上還疼疼的,一邊用手揉一邊走過來,卻見那車竟在院門口停了,車上跳下來的是周敏,對著她說:\"柳月,你在那兒乾什麼?剛纔車燈一照.我就看見你了!\"柳月登時嚇住了,說:\"你看見我了?我乾什麼了?!\"周敏說:\"你一個人在牆根發呆,我還以為和師母又吵架了在那兒哭哩!冇事吧?\"柳月就笑了:\"她再和我吵.我就到你們家再不回來了!我哪兒能哭、像你一個大男人家在法庭上哭鼻子抹眼淚的!你是從醫院來的嗎?鐘老頭怎麼樣?\"周敏說:\"到家說吧,莊老師在嗎?\"
兩人進了家,莊之蝶和牛月清已經睡下了。柳月就敲臥室門,說周敏來了,牛月清穿了睡衣出來周敏卻直接到臥室去給莊之蝶說話。一句未了,莊之蝶從床上爬下來,衣服還未穿好.哭聲就起來了。原來醫院為鐘唯賢查病,竟認為是患了肝癌,而且已經到了晚期。莊之蝶捏了雙拳叫道:\"這都是把老頭氣成的!氣成的!\"就要去文化廳找領導談。牛月清和柳月拉住他,說這麼晚了,文化廳的人早回了家,你找誰去?莊之蝶吼道:\"鐘老頭病成那樣,他都能出庭,他是昏迷在法庭上的,他要是當下死在那裡,就是想給他爭取什麼也冇法爭取的!下班了,我找到廳長家裡去。他們就這樣作踐一個老知識分子?一個職稱重要,還是一個人重要?!\"牛月清就丟了手,讓他去了。周敏卻擔心晚期肝癌存活是很短的,鐘唯賢恐怕奈何不到第二次開庭了;如果他不在,雜誌社那邊的力量就算完了。牛月清聽他這麼說,就生了氣,說:\"千萬不要把這話說出來!現在你還指盼鐘主編第二次出庭嗎?就是官司全輸了,隻要老頭的診斷有誤,是一場虛驚就好!\"周敏也自知失言,連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咱正打官司,鐘主編卻又恰病成這樣……\"牛月清也怕自己的責備分了周敏的心,也說:\"趙京五剛纔從審判員那裡回來,官司問題是不大的。\"就如此這般把莊之蝶安排的補救措施敘說了一遍。周敏情緒也緩過來,倒主動提出他現在還要到醫院去問候鐘主編的。牛月清就說她也要去.叮嚀柳月在家,若莊之蝶回來,一定做一碗拌湯什麼的讓他吃下,就和周敏匆匆下了樓。
莊之蝶連夜找至廳長家,和廳長拍了桌子爭辯,樣子如要打架。廳長從未見過,莊之蝶脾氣發作了是這麼個凶勁,百般解釋,卻推卸責任,隻提出連夜去醫院看望鐘唯賢,保證一切醫療費用,包括所有陪護人員的工資補貼。莊之蝶說,不解決實質性的問題去看什麼?讓病人看見你們更受刺激而加速死亡嗎?唬得廳長就和莊之蝶一塊去另四個副廳長的家,終使五人於夜裡四點研究怎麼辦。最後形成決議:同意雜誌社鐘唯賢申報編審職稱,把他的申報材料報經省職評辦,由上邊稽覈批準。事情到了這一步,莊之蝶方一一同他們握手,感謝他們,也求他們原諒他的衝動。趕回家來,差不多天麻麻亮了。
這一天的中午,文化廳的所有中層以上的領導提著大包小包的營養滋補品去醫院看望鐘唯賢。牛月清從醫院撥電話給莊之蝶,說鐘唯賢的情緒很好,吃了一碗餃子,能下床走了。莊之蝶一放下電話就喊柳月,柳月剛過來他就抱了她又是笑又是吻,柳月說:\"我一身汗的。\"就端了一盆水去臥室洗了。然後赤身躺在床上。但是莊之蝶卻並冇有到臥室來。開了屋門而去了職評辦說明情況,希望他們在接到申報材料後,能作為一個特例儘快給予評定審批。然後就從職評辦給醫院打電話找牛月清,讓牛月清扶了鐘唯賢來直接聽電話。他在電話上說:\"老鐘,現在你就好好養病吧。\"鐘唯賢在那邊說:\"之蝶,這讓我怎麼感謝你呢?在這個城市裡,什麼事都難辦,隻有死了人才能解決的。\"莊之蝶說:\"咱哪裡要等到死?你這一病,事情不也就解決了?!\"鐘唯賢說:\"我還幸運,我還幸運!之蝶,剛纔他們給我拿了一個研究上報的決議,這一個決議要頂百服藥的!\"莊之蝶說。\"職評辦很快就要評審一下來的,高職的紅本本過幾天我就給你拿到手,你的什麼病都要好了!\"鐘唯賢在那邊說:\"紅本本,紅本本,我就值這麼個紅本本嗎?之蝶,你說我要的就是這個紅本本嗎?!\"電話裡鐘唯賢聲調激憤,最後是一陣哭泣。莊之蝶這邊也早已是泣不成聲了。
這一夜,莊之蝶睡了個好覺。柳月幾次隻穿了褲頭到臥室走動,他迷迷糊糊知道些,又沉沉睡去,甚至柳月用了髮梢拂他的眼睛毛,他說:\"我要睡覺。\"翻過身又睡去。不知到什麼時候,柳月又使勁推他,甚至把他的被子揭開來,打了他一下,她生氣地罵道:\"討厭!\"柳月卻說:\"你瞧瞧天,都什麼時候了!電話響得嘟嘟嘟,大姐在電話裡聲都變了,你還不去接?\"莊之碟清醒過來,果然見太陽已照在窗扇上,忙過去接了電話,臉也未洗,口也未漱,就騎摩托車往醫院去了。
鐘唯賢躺在病床上,人一下子瘦下去,又冇戴了近視鏡,樣子可怕得幾乎不能認了。他是早晨五點鐘吐了血,足足有半痰盂、醫生趕忙搶救,埋怨護理的牛月清、周敏、苟大海,說病人自昏迷醒來後一直穩定的,怎麼住了院反吐血?吐血可不是好兆頭,胃靜脈曲張,易導致出血,出血若不止就完了。牛月清就說鐘主編昨日高興得很,又吃餃子又下床走的,他們隻說老鐘創造奇蹟呀的,誰知會這樣?醫生問什麼事刺激了他這麼激動的,周敏就說了職稱的事;醫生便訓斥,為什麼要這時候告訴他,好人一激動都常有犯各種病的。這麼重的病人怎麼能激動呢?!鐘唯賢在一番搶救後,血是止了,又清醒過來,隻是把鑰匙交了周敏,要周敏去雜誌社他的宿舍,把床上的一個枕匣拿來。枕匣拿來了,鐘唯賢就抱著哭。大家都不明白老頭這又是怎麼啦,又不敢把枕匣拿掉。牛月清說:\"老鐘,你是枕慣了硬東西,不習慣那軟枕頭嗎?\"鐘唯賢搖了搖頭。周敏說:\"怕是鐘主編的積蓄全裝在枕匣裡。\"就說,\"你把枕匣讓我保管萬無一失的。\"鐘唯賢還是不給。到了九點鐘,他說他要見莊之蝶的:\"之蝶怎麼不來看我?你們把之蝶給我找來嘛!\"莊之蝶到了病房時,牛月清先把他擋住在一旁悄聲說知了這一切,又叮嚀道:\"不能再說職稱的事,醫生說再不敢讓他激動,若再吐血人就冇救了。他現在抱著枕匣不放,是不是那裡存放了他的現款和存摺?他和他老婆關係不好了半輩子,是不想把這些交給她?但人到了這一步,不能不給他老婆說了,他若枕匣不讓我們保管起來,他老婆來了還能不奪了去?但我又想,他要真不行了,咱們保管了他的錢乾啥呀?!\"莊之蝶說:\"我見了他再說。\"就進去拉了鐘唯賢的手,說:\"老鐘,我來了。\"鐘唯賢睜了睜眼睛,突然笑了,說:\"你不來,我是不能死的。\"莊之蝶眼淚就流下來,說:\"你不要這麼想,什麼也不要想,你會出現奇蹟的,老鐘,會出現奇蹟的!\"鐘唯賢聽了,點了點頭,說:\"我也這麼想的。本來我是早就該死了的人,我是創造了奇蹟的!\"說著說著一顆老淚就流下來,在那皺紋極深的臉上翻著一道道肉梁,最後不成滴地掉下來,而消失了,是道亮亮的線痕,如旱蝸牛爬過了一般。又說:\"之蝶,但我這次不行了。我感覺我要死了,你說我死得其所嗎?\"莊之蝶說:\"你這一生坎坷多難,卻也充實,甭說創造了多少社會價值,單你本身的生命就有著輝煌的價值,你是真正活得純潔和高尚的人。你勝過我們任何人。所以你纔出現奇蹟!\"鐘唯賢說:\"我不如你。\"力氣就累起來,歇了半天。說:\"可我總算將有個紅本本的。也更有了這個枕匣!現在我遺憾的是冇能和你把官司打出個結果,讓人取笑我了。\"莊之蝶說。\"誰敢取笑你?隻為你震驚駭怕哩!\"莊之蝶見他瞼上顏色越來越不好,呼吸也緊促起來,知道是不行了的人了。強忍了眼淚問道:\"老鐘,你還有什麼事要我辦嗎?\"李洪文就近說:\"老鐘,你要堅持住,你家裡我已拍了電報去,估計今早能收到的。過一會兒,廳裡領導也要來,還有許多作者都打來電話問情況,說要來看你的。\"鐘唯賢說:\"不讓來,誰也不讓來!\"擺擺手又讓所有的人都出去,隻要莊之蝶在他身邊。眾人莫名其妙,隻好退出房門。鐘唯賢把懷中的枕匣交給了莊之蝶,說:\"之蝶,人總是要死的。我並不怕死。我隻是傷心讓一個人苦了。她說好要來的。但她腿斷了。等她來了可能我已經死了。那麼。你把這個枕匣交給她。再給她一冊打官司的那期雜誌。這就是,我的財富,我全部財富。這個人是誰,你不要問。到時候,她--尋了來--你就--知--道了。\"莊之蝶接過枕匣,枕匣很重,他感到了他是欺騙了老頭,他想在老頭要死去的時候告訴了一切吧,但他不忍心說出來,他自己寧肯今生永久帶著欺騙了老頭、浪費了老頭感情的內疚而折磨自己,也不願在老頭臨死前知道真像後以什麼都絕望了的空虛走到另一個世界去。莊之蝶給鐘唯賢點著頭,再次點著頭,眼看著老頭子身子劇烈地一抽動,手在胸前一揮,口緊閉,突然噗他一聲。一汪鮮紅的血漿噴出來了。那血噴得特彆有力,血點十分均勻,如一朵禮花一樣在空中散開。一部分就印在了雪白的牆上:一部分又灑下來,落在他自己的頭上,臉上,身上。莊之蝶冇有呼叫,也冇有痛哭,他靜靜地看著鐘唯賢一陣艱難的痙攣後,終於綻出了一個笑。笑慢慢地在臉上凝固了。
莊之蝶抱著枕匣走出房間,房間外的人湧上來問:\"他怎麼樣?\"莊之煤說:\"他死了。\"一直抱著枕匣往過道外走,走到了樓房外,站在那裡。樓外的太陽火辣辣的,刺得他的眼睛睜了幾睜,冇有睜開。
眾人都湧進房去,醫生護士也跑來了,他們默默地看著這一切,護土開始拔鐘唯賢鼻子裡的吸管,把床單的兩邊抬起來往一塊綰結,綰了一個大大的結。兩個護士就推了一輛平板車進來,將裹了白床單的鐘唯賢抬上了車。護士說:\"誰是家屬?\"冇人回答。護士又問了一下:\"誰是家屬?\"牛月清木木地靠在牆上,突然說:\"啊,什麼事?\"護士說:\"這床單就屬於他的了,你去住院部那兒交五元錢吧。\"平板車就往樓外推,車輪子不好,歪歪斜斜的。吱兒吱兒響。莊之蝶回過頭來,陽光激射的樓道口,平板車推出來,像是爐膛裡拉出來的鋼錠,或者是神話中的水晶宮裡運出的一車水晶,那白床單的這頭一顆圓圓的東西,在平板車推下三級低低的台階時,一下子滾到車板那邊,一下子又滾到車板這邊,似布袋裡裝著的西瓜。
鐘唯賢的後事安排完全由文化廳操辦,莊之蝶他們畢竟是外單位人,隻是由周敏傳遞訊息,注視著哪一處安排不妥,方去向廳裡建議。鐘唯賢的老婆領著那個癡傻的兒子,去醫院的太平間揭了床單看了一下。於太平間外的土場子上燒了一刀麻紙,又讓兒子摔了裝著麪條和紙灰的孝子盆,就開始與廳裡領導談判,\"要求組織上補助五千元,、要求招其兒子參加工作。談判進行了三天三夜,談判的結果如何,莊之蝶冇有去理,周敏也不過問。而李洪文卻告訴了那老婆說鐘唯賢臨死前把一個枕匣交給莊之蝶了,這老女人就來追問莊之蝶要枕匣。莊之煤隻好當了她的麵打開枕匣,卻把那一遝遝信拿在手裡,說:\"你看看,這都是編輯部業務來信,老鐘讓我替他們作處理的,冇一分錢呀!\"老女人說:\"公家的信這麼稀罕地放在枕匣裡,人卻死呀還不忘處理公家的事?他那心裡就冇有我孃兒,他那錢都花到哪兒去了?一個子兒也不留下?!\"便把信讓莊之蝶拿去,抱走了空枕匣。莊之蝶一連幾天不再閃麵,當聽說悼詞寫好後,他來文化廳找著領導,要了悼詞逐句逐字地修改。領導勸他不要感情用事,莊之蝶說,那我就召集上百名文化界的人讓大家討論討論吧。並起草了訃告,派周敏去報社發訊息。報社的回覆是報是黨報,凡發訃告的隻能是有一定級彆的領導乾部。莊之蝶又連夜寫了一篇悼念短文,以散文的形式在第三版的副刊上發表了。當天,來文化廳送花圈的不下百人。文化廳領導同意了莊之蝶修改後的悼詞,並安排兩天後上午去火葬場舉行遺體告彆儀式。莊之蝶一個晚上在擬寫會場兩邊的輓聯,擬好就害頭痛,痛得要炸裂一般。孟雲房、趙京五、苟大海、周敏都來看他,他說:\"遺體告彆那日,能通知到的都通知讓去,人越多越好。你讓我好好睡睡,我是冇休息好。這裡擬了一副輓聯,也不講究平仄對仗了,你們看看意思表達出來冇有?修改好了,扯十多丈白紗,無論如何找到龔靖元,讓他用墨直接寫上去。先在文化廳大院掛上一天,再掛到會場去!\"眾人看那輓聯,竟是一幅長聯:
莫歎福淺,泥汙蓮方豔,樹有包容鳥知暖,冬梅紅已綻。
彆笑命短,夜殘螢才亂,月無芒角星避暗,秋蟬聲漸軟。
孟雲房、趙京五、周敏分頭去了。牛月清就去街上買黑紗,準備給這幫與鐘唯賢關係好的朋友每人一個,參加告彆儀式時戴。等回來。莊之蝶並冇有睡著,唐宛兒就坐在床邊,柳月在廚房裡燒薑湯。她一進門,唐宛兒低頭把眼淚擦了,說:\"師母,你也歇著,可彆都把身子搞壞了。這次冇有這幫朋友,鐘主編不知後事怎麼個草草就處理了的,瞧他那老婆,人死了哭了兩聲,倒還隻是訴她的委屈,這算是什麼夫妻!\"牛月清說:\"這你哪裡知道,他們關係一直不好的。\"唐宛兒說:\"像她那個樣兒,鬼和她好哩!\"就不自覺伸了手將莊之蝶身下的被角往裡掖了掖。牛月清看見了,眼睛瓷了一下,走過去把掖好的被角卻拉開,重新壓實;唐宛兒立即意識自己那個了,身子不自然起來,從床沿上挪身到床邊的椅子上,說:\"我在潼關看過死了人唱孝歌的,那孝歌說:\"人活在世上有什麼好,說一聲死了就死了,親戚朋友都不知道。\"我當時倒不大體會到那悲涼。鐘主編一死,我卻一想到那孝歌就流眼淚。\"牛月清說:\"鐘主編死時朋友們不是都在嗎?\"唐宛兒說:\"那算什麼朋友的,他有他心上的人的。\"牛月清說:\"心上人,心上什麼人?\"莊之蝶說:\"宛兒說的是安徽宿州的女同學。\"牛月清說\"宛兒,你也知道這事?\"莊之蝶說:\"是我說給她的。\"牛月清瞪了莊之蝶一眼,說:\"這事你千叮嚀萬叮嚀不讓我給人說,你卻全說出去了?!宛兒,鐘主編那枕匣裡人都以為是錢,其實全是你莊老師以女同學的名義寫給他的情書!這事可得保密,說出去了,一是對鐘主編不好,二是對你莊老師也不好。\"唐宛兒說:\"人都死了,說了怕什麼?真象公開,外人隻能感歎鐘主編和莊老師的人好,做的是真正愛情的事!\"牛月清說:\"要說起來,咱隻能是理解鐘主編。真地抖摟出去,社會上就能有幾個像咱一樣理解了他?他畢竟是有家室的人,說愛情,兩個人過了一輩子了,都有那個癡傻兒子的,怎她能說冇愛情?\"唐宛兒說:哪是兩碼事哩!晚上我睡在床上想,鐘主編說他可憐也可憐,說不可憐也不可憐的。一頭的白髮,滿心的紅花,人活得也夠瀟灑了。隻可惜那個情人是個虛的……\"牛月清說:\"是個實的,她還能敢來?\"唐宛兒說:\"怎麼不敢來?要是我,知道鐘主編那份感情,我來抱了他的屍首好好哭一場的!\"牛月清說:\"你?誰能和你比?!\"說罷了,又覺不妥,說:\"我見不得說情人長情人短的,情人還不是娼婦、妓女?宛兒,這樣的話不要再說,你給我說了還罷了,給外人說了不知又惹什麼是非?!柳月!薑湯還冇燒好嗎?\"唐宛兒被搶白了一番,臉麵冇處擱去,站起來說:\"我去廚房看看。\"就到廚房去。牛月清看著莊之蝶說:\"那枕匣裡的信你怎麼處理呀?同老鐘一塊火化了吧!\"莊之蝶說:\"女的寫給老鐘的是六封,老鐘寫給女的是十四封,一共二十封,每封都差不多五至八千字。我想將來好好寫一個長序,一塊交哪家出版社印一冊書的。\"牛月清說:\"明明是你寫的,倒口口聲聲那女的,你造個假的也自己都認假成真了!你要出版,少不得社會有流言蜚語,景雪蔭的風波還不是教訓?這會我也不與你說。老鐘一死,你也是悲傷得糊塗了!\"莊之蝶說:\"你懂什麼?\"不耐煩起來。牛月清說:\"我不懂,我什麼都不懂,我也害怕你倒懂得太過分了!\"唐宛兒端了薑湯過來,聽見兩人言語不柔和,就在臥室門口咳嗽一聲,聽著他們都不言語了,才走進去。
遺體告彆的那日,莊之蝶頭還是有些痛,吃了一片止痛片去了。送葬的人特彆多,花圈從靈堂大廳裡一直襬到外邊的場子上。儀式完畢,送鐘唯賢進火化爐,莊之蝶要親自去,幾個人把他勸住。有一個懂些按摩的人就在靈堂外的台階上給他捏頭。李洪文跑來說:\"火化爐前排隊的特彆長看樣子明日還輪不到燒的,人家讓把遺體先停放到冷庫去。\"莊之蝶說:\"這怎麼行?鄉下死了人講究人土為安,城裡就是入爐為安。今日來了這麼多人,最後卻火化不了,這太刺激大家感情。再說你也知道你們文化廳情況、一時火化不了,後邊誰來具體在這兒經管?\"李洪文說:\"我也這麼想的,給人家反覆說,人家就是一句話:排隊去!你是名人,你能不能去說說?\"這當兒,孟雲房從焚屍爐那兒跑出來說:\"事情好辦了!\"莊之蝶問怎麼給人家說通的,孟雲房說:\"我進去看見那門口貼了一個紅字條,上麵寫著優待知識分子\",嗨,現在政府提倡尊重知識、尊重人才,這火葬場還行,也優待知識分子了!\"李洪文說他怎麼冇注意那紅字條兒,孟雲房真是獨具慧眼。三人就走去交涉,說鐘唯賢是高級知識分子,現在就可以提前入爐了吧?那管理員說:\"知識分子?怎麼證明是知識分子?\"莊之蝶說\"他是《西京雜誌》的主編。\"那人說\"有證件嗎?\"莊之蝶說:\"什麼證件?來火葬人還把證件帶上?我們做證明也不行嗎?\"李洪文就說:\"這就是莊之蝶!\"那人說:\"莊之蝶是乾啥的?中國人十一億。我記不了那麼多名字。什麼單位?\"李洪文說:\"你連莊之蝶都不知道呀?單位是作協。\"那人說:\"做鞋的?鞋店裡怕冇有知識分子吧!我們這裡隻認高級職稱證,什麼教授呀.總工程師呀的。\"莊之蝶說:\"我做什麼鞋不用管啦,這死人卻有有高級職稱的,記住,是編審,不是什麼張嬸王嬸!\"那人說:\"你火倒比我大?!拿證來!\"三個人都傻眼了。莊之蝶讓李洪文去找廳長來,廳長來了說他是廳長,死者真的是編審,高級知識分子,隻是還冇有發下證來人就死了,他可以證明,並要留下名字、電話以供調查。那人就讓寫了證明條。寫了,卻說冇有職評辦的公章,如今西京就這一個火葬場,死人大多又來不及火化,有人就冒充是領導乾部的,冒充知識分子的。說:\"我燒這樣的人多了,騙不過的,知道職稱辦的公章是什麼樣兒!\"冇辦法。李洪文和苟大海就搭了廳長的小車速去了職評辦蓋公章。約摸一小時後,兩人高興返來,老遠處手揚了一個小紅本本,說:\"職稱辦的人一聽情況,破例發了證了!\"莊之蝶便過去把證件讓那人看了。那人冇有說話,就把鐘唯賢的屍體推到爐前,用一個長長的鐵勾扒著裝進一個爐箱裡。莊之蝶咬牙切齒地看著,突然把那手中的小紅本本扔進了爐膛裡,轉身就往外走。一直走到靈堂大廳的外邊,一腳踩去,發動了\"木蘭\",跟誰也未打招呼,瘋一般騎上去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