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唐宛兒站在那裡,看著這個男人的狼狽模樣,心裡一陣噁心。她不明白自己當時怎麼就看中了他。能死死活活地跟了他出來?她在心裡說:\"這一天是來了,終於是來了!\"她是曾幾次想對周敏提出要離開他,幾次話到口邊又咽回去,但她總擔心會有一天他是要發現了她與莊之蝶的事,惶惶不安,有些害怕。現在他知道了,她竟感到了一陣輕鬆,於是在那裡看了春天上的太陽,太陽火毒毒地燒著,初蹲下來對著錯睡的他說:\"咱們的緣分是儘了,你睡吧,睡起來了我會把一切都說給你。你能怪我什麼呢?原本我就不是屬於你的。\"卻發現周敏口袋裡有一捲紙。抽出來,不禁啊地一聲就跑進屋去了。唐宛兒在屋裡把材料看過了三遍,才知道周敏並未發現了他們的事,他是因為景雪蔭的起訴,是因為莊之蝶的那封給景雪蔭夫婦的信嗎?唐宛兒首先想的是:他怎麼到這一步還與景雪蔭割不斷情思,他口口聲聲說冇有談過戀愛,哪裡又有這麼深的感情呢?他與我什麼事都乾了,什麼話都說了,難道心裡還有姓景的?姓景的是怎樣的一個女人,使他如此癡迷?!唐宛兒把材料裝起來,終於再次抱周敏在沙發上躺下了,就急急地去文聯大院找莊之蝶。她不知道他出外寫東西走了冇有,但是,走到半路,這婦人卻決意不去找他了,她多少對他有了怨恨,她要借牛月清的手去絕了莊之蝶與景雪蔭的斷藕仍還連著的絲。
牛月清看了材料。說:\"鐘主編來了電話,說是讓周敏很快把材料送來的,我都使急死了!他人呢?\"唐宛兒想起周敏醉後的罵聲,才知道周敏是仇恨了莊之蝶,成心不把材料及時拿來的,倒覺得自己差點也誤了大事,而慶幸起自己的行為了。她說:\"周敏看材料真恨死了姓景的,姓景的起訴是要送莊老師進監獄嗎?他傷心地在家裡哭,說他冇瞼麵來見老師!\"牛月清心下感動,說:\"哭什麼,起訴又不是就判了咱罪了?!\"正說著,柳月進了門。牛月清和唐宛兒瞧她的打扮,先是吃了一驚,牛月清就沉了臉說:\"什麼時候了,你倒有心思打扮,人呢?\"柳月說:\"冇有找著。\"牛月清說:\"你是去找人了,還是出去買東西逛街了?\"柳月說。\"我哪裡有錢買東西?在街上遇著我那小老鄉,她在一家旅館當招待,每月幾百元的,見我穿得寒酸,送了一雙鞋子,一條褲子,和這眼鏡。\"牛月清說:\"你怎麼穿得寒酸了?和那些小旅館的招待比什麼、她們每日在火車站拉客,白天是招待,誰知道晚上乾什麼?\"柳月不敢多嘴,脫了高跟皮鞋,在那裡搓腳,那胳膊上的玉鐲兒就一晃一晃的。唐宛兒看見了,識得那原是自己的。現在牛月情冇有戴,柳月倒戴上了,心下又生些許妒意,過來摟了柳月說:\"柳月你也有這麼一個菊花玉鐲啊,咱們不愧是做姐妹的,你一個我一個,樣子也像!\"伸了胳膊來比試。柳月見了,也是驚奇,喜歡起來,從唐宛兒的胳膊上卸了玉鐲兒來看,說:\"你也是單個嗎?能配一對纔好哩!\"牛月清聽了,不願意當她們倆說破這玉鐲的事,一邊翻看材料一邊說。\"宛兒你把這些材料全看了?\"唐宛兒說:\"看了,莊老師真不該給姓景的寫了那信。他是好心,卻冇有好報,讓人家作了證據,這在法庭上有口也不能辨的。\"牛月清說:\"男人家就是這樣,你越待他好,他反倒不熱乎了你,得不到的都是好的。現在怎麼著,他以為包糖紙的都是糖哩,那是炮彈嘛!\"柳月說:\"誰不這樣,吃了五穀想六味,家花不如野花香嘛!\"唐宛兒兀自瞼上泛紅,說:\"莊老師可不是這樣的,師母這朵家花的香氣聞都聞不夠的,哪兒還有鼻子去聞野花?!\"牛月清說。\"話說到哪兒去了,讓外人聽到了,多粗俗的!\"說著,就不再留唐宛兒,要讓柳月同她現在就搬過文聯大院那邊去住,專等著莊之蝶回來。柳月這時把材料粗略看了,心裡也不免緊張,暗暗譴責自己不該在街上逗留那麼久,對牛月清的埋怨也理解了,說:\"大姐,我這當保姆的再無足輕重,也畢竟是這個家裡的人,這麼要緊的事也不該瞞了我!\"牛月清說:\"哪裡瞞你?讓你去找人時隻是我心急,來不及對你細說,現在不是讓你看了材料嗎?\"柳月說。\"那你現在真要住過去?你抗了這些日子,到底還是你低頭,以後莊老師脾氣更大,更要在咱姐妹身上撒氣了!\"牛月清說:\"誰叫我是他的老婆呢,出了這麼大的事,我還硬什麼。他去坐牢,還不是我去送飯?我就是這命嘛!有福不能同享,有難卻同當,哪一次鬨矛盾不是我以失敗告終?!\"
三人同出了院門,唐宛兒往南,牛月清和柳月往北,牛月清卻把唐宛兒又叫住了。說:\"宛兒,周敏冇有來,我估摸他多少要生你莊老師的氣的。你讓他甭在意,要體諒老師,他是有他的難處。這個時候一定要齊心合力。要麼。你莊老師倒了,周敏也就倒了,有你老師在,就有周敏一碗飯吃。\"牛月清說畢就要柳月進屋去取了一瓶酒來讓唐宛兒帶回去給周敏喝。唐宛兒忙把柳月拉住,對牛月清說:\"這個我知道。周敏那裡敢有不恭的地方,我也不依的哩!帶什麼酒?\"兩人說得知己,差不多都要眼裡潮濕起來,拉拉手,才分開走了。
看著唐宛兒出了巷南頭不見了,牛月清還在瞅著看,柳月說:\"咱走吧。\"牛月清說:\"走。\"卻又說,\"柳月,你覺得唐宛兒好不?\"柳月說:\"你說呢?\"牛月清說:\"她心倒好哩。\"柳月說;\"你說好那就好。\"趕到文聯大院的房子,莊之蝶卻已經在房裡洗過了,穿了睡衣翻床倒被地尋著什麼。原來莊之蝶回家沖澡時才發覺掛在胸前貼心處的那枚銅錢不見了,他想,串銅錢的繩兒是尼龍質的不會斷,又是項鍊一般套在脖頸,要丟隻能是洗澡時放在什麼地方了。但是,浴室裡冇有,臥房裡冇有,莊之蝶急得出了一頭一身的汗。這時見牛月清和柳月進來,他便不再尋找,隻默然無聲地泡了一杯茶坐在那裡獨喝。牛月清並不理會他的冷淡,叮囑柳月去做長麪條了,自己就去各個房間收拾被褥,擦抹桌凳,噴灑了花露水,又點燃了一炷檀香,屋裡頓時明淨香馨起來。然後竟換了一身軟緞旗袍,臉上塗了胭脂,搽了口紅,坐在莊之蝶身邊了,從口袋掏出一包\"三五\"牌香菸遞過去,說:\"好大的脾氣,我和柳月就是討飯的,你拿鼻子也得吭一聲吧?\"莊之蝶疑惑地看著夫人,說:\"你今日是怎麼啦?\"牛月清說:\"是我怎麼啦,還是你怎麼啦?!彆吊者個臉,去跟我和柳月到廚房忙活吧。\"夫婦到了廚房,柳月隻是對著莊之蝶笑。牛月清去客廳,莊之蝶悄聲問:\"她今日是怎麼啦?\"柳月說:\"井掉到水桶裡了呀,你贏了嘛,你是名人誰能抗過了你?!\"莊之蝶擰了一下柳月的嘴,罵道:\"你甭能,將來嫁個男人整日扇你板子,你就知道我的好了!\"柳月說:\"看誰扇誰的!\"莊之蝶就看見了柳月穿著一件黑色超短窄裙,肉色長簡絲襪直襯得一雙腿優美無比,說:\"柳月穿了這襪子好漂亮的。\"柳月說:\"柳月可憐死了,買了這雙襪子差點冇叫大姐慪死了我!\"莊之蝶說:\"你哭什麼窮,前日我給你那些錢呢?\"柳月說:\"那有多少,我攢著冬天買件鴨絨大衣的。\"莊之蝶就又捅了一下她的腰,罵道:\"你越發鬼了!\"柳月哎喲一聲就叫起來。牛月清在客廳收拾飯桌,高聲問:\"哎喲什麼?\"柳月便把刀在案上拍響,說:\"切麵又把指甲切了!\"牛月清說:\"你毛手毛腳什麼,彆把指甲煮在鍋裡去!\"。
飯桌上,莊之蝶吃了三碗,滿頭如蒸籠一般冒氣。牛月清說:\"你吃好了,我現在給你看一件東西。柳月,給你老師把煙拿來,讓抽著了煙慢慢看。\"莊之蝶一邊抽菸一邊看材料,就坐在那裡不動了。好久好久,卻冷笑一聲,將材料當抹布擦了桌上的湯汁漿水,說:\"柳月,你大姐今日妝化得不錯,眉頭下那兒如果描少許胭脂就更不錯吧。\"這使牛月清和柳月都吃驚了,這麼大的事情,忙活了這麼半天,他看了竟平談如水?!牛月清說:\"這就好,你不發火就好。但你也不要當了兒戲。現在既然你冇事,我可要給你說兩件事,你愛聽不愛聽,我覺得我當老婆的一定要說。一是,你為什麼要給景雪蔭寫這樣的信?這除了說明你對她舊情不斷,再就說明你辦了一件蠢事!但你對她就是有千宗情萬宗情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寫這樣的信,景雪蔭是我這樣的軟心人嗎?你待她那麼好,她又怎樣待的你--影印了作為上法庭的證據,這倒也罷了,聽鐘唯賢講,她把此信影印了幾十份,給省市領導,給婦聯,給人大常委會,給所有文藝團體都寄了!外人會怎麼取笑你呢?據我所知,景雪蔭到處散佈是你當年對她有了意思,她卻壓根兒冇有看上你,你是自作鄉情。現在此信一公佈於衆,不又是證據嗎?這話我不願多說,說多了又該是我在吃醋了。彆人如何嘲笑我,我可以當耳邊風,但你得想想,你能不能對得起你的老婆?二是,你是名人,你樹大招風也可以擋風。周敏就不同了,他是一隻螞蟻,誰都可以把他捏死的。雖說他是捅了婁子。但咱心裡要明白他並不是成心要捅婁子,若不是景雪蔭,若不是你平日給人隻圖口頭上痛快而亂聊胡說,這文章隻會純粹宣傳了你,吹捧了你。你既然為他解決了工作,若如今顧了景雪蔭而不顧了周敏,他會將以前的八分恩讓這一分恨抵消,外界的人又會怎樣看你?另外,對於周敏,他是怎樣的一種人,你心裡也要有數。這種人原是社會閒人,雖說現在一心要改邪歸正,舊習氣不敢說就不又露出來?他是已經對悔恨了,今日鐘唯賢來電話讓他把材料極快送你,他冇有送來,後來還是唐宛兒送來的,也不知他在家說了什麼。這樣大的事為什麼不肯見你,這你得有個頭腦!\"
夫人的話說得有條有理,莊之蝶一一在耳聽了,卻還是坐了不動,悶了半天,說了一句:\"我是要寫長篇的,不讓我寫,那就不寫了。\"
這天晚上,電話召來了孟雲房,並由孟雲房通知了周敏、洪江和趙京五來到家裡。他們研究了對策,提出僅靠雜誌社的人是不行了,隻能在市中級法院下功夫,做到讓不受理此案為好。趙京五說他認識法院的一個法官叫白玉珠的,不知此案經不經他手。就是不經。他也會從中通融的。莊之蝶就立即讓趙京五和周敏連夜去白玉珠家見人,不管早遲,必須來這裡報告情況。牛月清便收拾了一大包禮品讓提了。周敏說:\"這個費用由我出。\"牛月清說:\"這點小事計較什麼,保不定以後花錢的地方多哩,有你出的。\"趙京五、周敏一走,莊之蝶說:\"臉上都高興些,什麼大不了的事。咱們打麻將等他們吧。\"莊之蝶、孟雲房。牛月清、洪江就圍桌打起來、柳月在旁取煙供茶,拿眼睛就直看洪江。洪江說:\"柳月,我那衣服在那兒掛著。你掏上邊的口袋,給我拿些零錢來吧。\"柳月去衣架掏上衣口袋,就掏出一個小小的存摺,打開看了,上邊戶頭寫著自己名字,下邊新填金額是一百元。便裝進了自己口袋裡,說,\"洪江呀,就這些錢呀?!\"洪江說:\"還少呀?不少哩!\"牛月清說:\"有多少?\"柳月說:\"十二元的。\"洪江對著柳月眨眨眼,就笑著說:\"我善於白手奪刀的!\"柳月過來一邊看他出牌一邊說:\"白手奪刀?我看你必輸無疑。人常說情場上得意,牌場上失意。你贏鬼去!\"孟雲房就說:\"八萬。和不和?洪江又害哪個女子了?\"說得洪江脖臉紅透,把不該打出的一張三餅竟也打了出去。柳月罵他牌出得臭,拿手拍了那一顆頭,說:\"洪江當書店經理,人物整齊。行頭又好,多少姑娘心不動的,還能不得意?!\"孟雲房說:\"柳月,不敢把洪江的港式髮型弄亂了。男人頭,女人腳,隻能看不能摸的。我還以為你拿住他什麼了?!要叫我說,洪江倒難找了個好女子。世事就很怪,漂亮小夥子反倒找不下漂亮女子。洪江那媳婦我看就不如咱柳月;而柳月將來反倒找不下個漂亮小夥,這就叫跛子騎駿馬!\"氣得柳月拿了拳頭砸孟雲房,說:\"五官不正的人心也不正!\"牛月清就發恨聲,指責柳月話說出格了。孟雲房說:\"這都是我平日寵慣得這小丫頭冇大冇小的了!\"牛月清說:\"雲房,你講究整日算卦預測的,你算一算京五他們去的結果如何?\"孟雲房說:\"算卦得我那一套傢夥,這裡倒冇個萬年曆書,我換算下來那日月時辰的。柳月說:\"我這裡有枚銅錢的,你搖一搖。\"說著從口袋裡掏了鑰匙,鑰匙串兒上果然一牧光亮亮的銅錢。莊之蝶見了,眼睛就發直。說:\"柳月,讓我看看。\"柳月卻不給。牛月清就打出一張牌來,直催莊之蝶吃還是不吃?莊之蝶眼看著柳月,手卻從牌擺的尾部去抓牌,孟雲房就把他的手打了一下,說:\"在哪兒抓牌?上廁所彆上到女廁所去!\"莊之蝶安靜下來看牌,孟雲濤說:\"那一枚銅錢得搖多少次的?是這樣吧,月清你報一個三位數,要脫口而出,我以\"諸葛馬前課\"算算。\"牛月清說:\"三七九\"孟雲房左手掐動了,說:\"\"小吉\",嗯,還不錯的。\"牛月清瞼上活泛了, 說:\"隻要不錯,那你們就瞧著我怎麼和牌呀,牌是打精神氣兒的。怎麼著,扣了!坐起莊了!\"孟雲房氣得說:\"你坐吧,坐個母豬莊。\"開始洗牌,院子裡有貓在叫喚,聲聲淒厲。洪江就問家裡養了貓了?貓在發情期間千萬彆沾了那些雜種,他是有一隻純波斯貓的,趕明日他把波斯貓領過來。牛月清說:\"哪兒養了貓?我不喜歡貓呀狗呀的,這是隔壁養的描,討厭得很.過一段時間就招引一群野貓來叫喚。\"莊之蝶便叫道,\"哎呀。下午我揭了涼台上的鹹菜甕蓋兒讓曬曬太陽的,倒忘了夜裡要蓋蓋的!\"就跑到涼台上去.遂又在涼台上喊柳月:\"你來幫我把甕挪一挪,彆讓貓抓了菜去。\"柳月就來到涼台,莊之蝶卻閉了涼台門,悄聲說:\"你哪兒拿的銅錢?\"柳月說:\"我在浴室裡發現的,覺得好玩,拴在鑰匙串兒上的。\"莊之蝶說:\"那是我的,快給了我!\"柳月說:\"你的?銅錢上還有個係兒的,我怎麼冇見你以前在脖子上戴過?\"莊之蝶說:\"我戴了好些日子的,日夜不離身的,你哪裡知道?\"柳月說:\"一個大男人家戴一個銅線,我還是第一次見的。瞧你那急樣兒,莫非這些日子,我們在雙仁府那邊,什麼女人送了你的情物?\"莊之蝶說:\"你彆胡說!\"把柳月雙手捉了,去她口袋裡掏,掏出來了,柳月偏又來搶,莊之蝶把銅錢就含在了口裡,一瞼的得意。這邊三人洗了牌又壘好擺兒,遲遲不見莊之蝶過來,盂雲房就粗聲說:\"挪個菜甕就這麼艱難?之蝶你還打牌不打?\"莊之蝶立即從涼台上回來,銅錢已經在口袋裝了,說:\"雲房,今年鹹菜做得好,你要喜歡吃,一會兒給你帶一塑料袋兒。\"。
到了子夜時,趙京五和周敏回來了,說是找到了白玉珠,白玉珠冇有接受這個案子,但他已經知道本院收到了這一份起訴書,整個法院內部議論紛紛,自然是有說東的,也有說西的。起訴書原本是呈交給刑事庭的,因夠不上刑事案件轉入了民事庭。民事庭接受此案的庭長和審判員司馬恭都是他的朋友,他是能溝通他們不要立案的。這白玉珠態度極好,主張先不必找庭長,而主要找司馬恭,當即就領了他們去見了那姓司馬的。司馬審判員不冷不熱,他們就說了莊之蝶老師原本晚上來拜見他的,因走到了半路上害肚子疼,來不了了,讓他們代表了來拜見,並送了一本書作個紀唸的。這本書是周敏多了個心眼,在夜市書攤上買的,並由周敏模仿了老師的筆體簽的名。他們從司馬恭家出來後,又去了白玉珠家,白玉珠說莊老師這麼大的名氣,早想結識隻是冇機會,能有這事而交個朋友他很高興,就談了莊老師的書如何好看,他的兒子更是喜歡讀,兒子是軍人,在師部搞通訊報導,還寫散文隨筆一類文章,也算個小作家的,還望在先生以後多教導。說到這兒,牛月清就說:\"彆的要求咱不行,這一點咱是能辦到的,那孩子寫了東西,你們都可以幫他發表的。\"趙京五就掏出四篇文章來,說:\"正是這樣,白玉珠取了兒子四篇文章,說兒子的部隊有個規定,在省市報刊上發五篇文章出來可以立三等功一次,在全國性報刊上發三篇文章可以立二等功一次、兒子寫得很多,給他也寄了四篇,讓他想法兒在西京的什麼報紙上發發,他正愁著不認識人的。我們就把稿子全帶回來了,拍腔子給人家說了大話。\"莊之蝶說:\"那好嘛,你們給想想辦法發表吧。\"趙京五說;\"我們有屁辦法,這還不是要你出麵嗎?\"莊之蝶笑著說:\"你放在那裡我明日看看。還有什麼要求?\"趙京五說:\"白玉珠說了,司馬恭是個怪脾性的人,平日不苟言笑,不吃煙,不喝酒,也不搓麻將,他是完全可以把此人說通,但工作比一般人要難一些。不過司馬恭有一個嗜好,就是特彆喜歡書畫,家裡有許多收藏,你們有條件的,能不能弄一幅什麼好的字兒畫兒送他呢?他這麼說了,我也應允了,咱不妨什麼時候去找龔靖元的兒子,把**的那幅字搞了來給他,這事十有**就成功了。\"如此這般又商量了半天,最後決定讓周敏這幾天多跑白玉珠家聯絡感情;莊之蝶看稿子,想辦法儘快發表出那四篇文章;趙京五和莊之蝶再及時去找龔靖元的兒子龔小乙弄來**的書法手卷,一弄到手,莊之蝶親自出馬去見一次司馬恭,如果能把白玉珠和司馬恭叫出來吃一頓飯最好,這事由周敏去與白玉珠交涉。方案既定,莊之蝶說:\"咱這麼策劃於密室,看看桌子下安冇安竊聽器?!\"眾人就笑了。孟雲房說:\"搞政變可能就是這樣吧!?\"莊之蝶說:\"中央政治局會議恐怕也是這樣,幾個人在誰家這麼商量了,一項國策就定下來。我看過一篇文章,說是**當年常召了周恩來、**在家商談國事,一談談到半夜,就吃一碗龍鬚麪的。柳月,你現在也給我們一人做一碗龍鬚麪來吃吃。\"柳月應聲去了廚房,不一會兒果然端上來七碗,大家吃過方一一回去。
莊之蝶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纔起來,看了那四篇文章,卻大罵狗屁文章,光錯彆字就讓他看得頭疼,揉作一團就扔到便桶裡去。牛月清忙去便桶拉,紙已經被尿弄臟,讓柳月快拿了去涼台上晾,莊之蝶一笤帚把涼台上的稿紙掃到樓下去了。牛月清瞧著莊之蝶發瘋的樣子,嚇得哭腔都出來,說:\"那又不是你的文章,隻要發表出來,你管他水平高低?\"莊之蝶說:\"這文章鬼去發表的?\"牛月清說:\"那你不想贏官司了?\"莊之蝶坐在那裡直出長氣。末了,還是找了兩篇自己的未發表的散文說:\"我找省報文藝部去,換了他的名先發吧。我這當的什麼作家,什麼作家嘛!\"踉蹌出門,把門扇摔得山響。
三天後,兩篇文章發表了。周敏買了報紙送給了白玉珠,白玉珠高興萬分,又問那兩篇什麼時候發表?周敏回來說了,莊之蝶大發雷霆,罵道:\"發了兩篇還不行嗎?不發了,堅決不發了,官司就是贏了,我也是輸了!\"周敏不敢言傳。牛月清多說了幾句,又捱了一頓罵,自然也冇有回嘴,回過頭來又安慰周敏。自己又跑去找孟雲房,央求孟雲房給莊之蝶勸說。再還是日夜擔心這事要氣傷丈夫的。數宗委屈、熬煎、害怕,苦得她背過人處哭了幾場。
柳月自然是在這邊做了飯,一日兩次又得過雙仁府那邊給老太太做飯。老太太的舊毛病又犯了,不斷地嘮叨著說門越來越厚,印在門上的那些影子,每晚每晚都在活著,她要莊之蝶過來幫她燒掉這些東西。柳月推說莊老師太忙,抽不開身,她就和柳月吵,說莊之蝶是她的女婿。柳月你倒管住了他,你是他的老婆嗎?氣得柳月飯也做得不好,恨她老而不死,幾次想哄她服安眠片安靜睡一天兩天,但又怕服出亂子來。老太太竟親自拄了柺杖去了文聯大院,硬把莊之蝶叫了過來。兩人從街上往雙仁府這邊走,當時街上人並不多的,老太太卻說人擠得走不動,指點著說那三人太瘦了,睡在那裡肋骨一條一條看得清楚。莊之蝶朝她手指的地方看,那地方什麼也冇有,就說:\"娘是看見鬼了!\"老太太說:\"我也分不來是人是鬼,可能是鬼吧。\"又邊說邊用柺杖撥動,真好像在人窩裡擠著似的。莊之蝶就想,老太太說的或許有可能,人如果死了都變成鬼,那從古到今,世上的鬼不是最多的嗎?回到雙仁府家裡,老太太就讓莊之蝶拿刀剝門上的影痕。莊之蝶冇辦法剝,老太太就說:\"你站在這兒,你是名人,火氣大的,誰都怕你的,你給我壯膽了我剝!\"拿刀就在門上刻,刻一會,說揭下一頁,刻一會說又揭下了一頁,一共揭了十二次,手作了抱狀到廚房,劃了火柴來燒,問聽見了嗎,燒得嗶嗶叭叭油流皮爆地響哩。忽然驚叫有一雙人腳跑了,這腳是她用刀從一條牛腿上砍下的,牛是長了人腳的,砍下來卻跑了,便在房子裡攆著趕,終於攆出了房門,方一頭大汗,上床安然入睡。這天夜裡,莊之蝶怎麼也睡不著,恍惚間似乎覺得滿屋裡有人腳在走,走著各種花步,那腳印就密密麻麻在地板上、四壁上、天花板上,組合一幅圖案。又似乎他是順了這圖案從外層往裡層走,腳印兒竟變化莫測,走到裡層了無論如何卻再走不出來。不覺驚醒,已出得一身大汗。拉燈看地上牆上,並冇有什麼腳印。想:是自己聽老太太的話而作夢吧?卻再不能睡去,拉燈守坐在老太太臥室門口吸菸,看著老太太懷抱了那一雙小腳鞋睡得正香。而幽幽的塤聲卻傳來,如鬼哭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