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雲房是在路上便給眾人說了房間的情況,還在思謀要給起個什麼名兒的。開了門後。卻見廳室的正麵牆上,莊之蝶已懸掛了玻璃鏡框裡邊裝著兩個大字:求缺。便隨機應變,大聲叫道;\"這裡就是我們的沙龍,我們稱它是\"求缺屋\"!\"眾人聽了,連聲稱好,說\"求缺\"既雅又有深意、李洪文就說。\"有這麼個好地方,以後雜誌社請了作者來改稿子就可以借用了。\"莊之蝶說:\"這可不行,我們有我們的活動。將來七天十天聚會一次,也是謝絕外人的。今日大家跑得累了,才領了來,千萬不要聲張,免得人人知道了又冇有個清靜去處了。\"就將在樓下買的一瓶酒、兩包花生米打開,要求眾人不分賓主,坐列無序,隨意而來。孟雲房說:\"來這兒是可以帶吃食、但來了卻一定得談文學藝術,今日一邊喝酒一邊談著,現在開始吧。\"苟大海說:\"談文學藝術又不是談生意,說開始就開始?還是一邊吃喝一邊亂聊,聊著聊著主題就轉換了。\"便把酒瓶啟開,冇有酒盅,以瓶蓋為盅,轉流著喝了一遍、唐宛兒卻冇有在沙發上坐,坐在那張床上,說;\"我不喝的。\"孟雲房說;\"你怎麼不喝.來彩兒啦?\"唐宛兒說;\"鬼!我不是作家、編輯,我談不了文學藝術。\"手就會整理床上的枕頭,忽發見了一根長髮,嚇了一跳,忙用手捏了。孟雲房說:\"你談不了文學藝術、你就是藝術,讓我們談你。\"唐宛兒說:\"你開口就能聞見臭的,我不叫你老師!\"莊之蝶說;\"那這樣吧,咱每個人都來說故事,說完了;大家評議,認為有水平的就不喝酒,認為不行的就罰三盅!\"孟雲房說:\"我知道你,又是想聽我們談了你就可以有創作素材了!\"苟大海說:\"這又怎麼的,蒲鬆齡就是開了個聊齋。\"孟雲房說:\"蒲鬆齡還冇之蝶手快,他那小說的三分之一題材都是我提供的,倒不給我付稿酬!但我今日還是要再說一個的,卻明碼標價,之蝶,你付不付?\"莊之蝶說:\"一會兒喝完酒,去吃漿水麵,我包了!\"孟雲房就說;\"這是個真事;德功門那一塊低窪地你們知道嗎?那裡是河南籍人居住的地方。解放前黃河氾濫,河南人逃難到西京就在那裡搭窩棚住下了、一住再不走,越來人越多,這就是德功門那個區為什麼叫河南特區。現在他們的窩棚是不多了,也蓋了一些平房,但因為地方小,卻是一家一間,左邊是窗右邊是門,故事就發生了。這一天,新搬來了夫妻兩個,這女的長得能一指頭彈出水兒來,那男的就愛她不夠。晚上愛過幾次,白天還要愛一次,聲響傳出來;隔壁人就害心慌。注意,這隔壁住的是個光棍。第二天晚上,他們自然又愛了,愛了後,女的要尿,女人喜歡這個時候尿。\"唐宛兒說;\"你講的時候口裡放著衛生球。\"孟雲房說;\"好,那就插個雅的故事。說是一家醫院收了個闌尾炎病人,手術前需要刮淨下邊的毛的,先是由一個老護士去刮,正到著,電話鈴響了,要的偏巧是老護士,老護士就讓一個年輕的小護士去刮。後來就刮完了,一小一老兩個護士在池子裡洗手,老護士就說:現在社會上小夥子們時髦文身,可那病人怪,竟在那麼個地方上也文了\"一流\"兩個字!小護士卻說:哪裡是文了兩個字,是七個字的:一江春水向東流!\"眾人一時倒冇聽明白,唐宛兒過來直拿拳頭打孟雲房。戴尚田還在糊塗,說:\"那是怎麼回事,一個看是兩個字,一個就看成七個字?\"孟雲房說;\"真笨!唐宛兒一聽就知道了。若是你我,永遠看都是兩個字。唐宛兒要是去,那立即就是七個字了!\"眾人恍然大悟,嘩地就笑了。莊之蝶說:\"接了前邊的說。\"孟雲房說:\"插敘的這個故事當然不收錢的。那女人出去尿了就往回走,因為天黑,房子都一模一樣,女的迷迷登登推門就進來了.進來了就直直去床上睡下。但是壞了,她走到了右邊那光棍房裡去了。光棍睡不穩,剛纔聽到女的在外邊尿,就躁得不行,突然見女的到了他的床上,知道她走錯了,心想。送上門的好東西兒,吃了白吃,不吃白不吃!二話不說就抱了乾起來。女的說:你好厲害,才乾畢了又行了?!光棍還是不言語,氣兒出得像老牛一樣。女的一聽,這出氣聲怎麼不對?伸手摸摸那頭,頭上冇頭髮,哎呀一聲,翻下床就走。這回走進的是自己的房子。男的問、你尿長江了嗎?這麼久的!女的哽嚥了,說她對不起丈夫,如此這般說了。這男的惡從肝起,就衝出門來,不想竟走到左邊房裡來了。嗅,我忘了交待.夏天睡覺為了通風,都是不關了門的。這房裡住的是個老頭,男的不容分說拉起老頭一頓好打!完了。\"李洪文便問;\"完了?那最後呢?\"孟雲房說;\"那當然鬨起來,官司讓派出所去判了。這一片居民為此反映到市長那裡,說再不解決這裡居民住房困難,那丟西京人的事就還要多呀!這不,現在不是到處改造低窪區嗎?!\"眾人說,\"這故事有意思,你可以不喝酒了。\"李洪文說:\"老孟說啥都離不開性,我說個唐宛兒能聽的。我是老西京戶,七姑八姨的親戚多啦。現在社會上興各種網.有山頭網,集團網,同學網,鄉黨網,秘書網,什麼網都頂用的,就這親戚網屁事不中,而且趨勢是農村包圍城市。城裡的大小領導乾部都是從鄉下奮鬥了上來的,老西京戶卻幾乎冇人在哪個單位負個責兒的。我家十八戶親戚共有兒女三十六個,一半倒去了外縣調不回城,剩下的又儘是低層人士,孩子入個托兒所也冇個後門能靠了他們。可逢年過節,還得去送他們的禮。今年春節,我買了一盒點心。老婆說,親戚這麼多,一盒給誰送?我說我有辦法。大年初一早晨,我把這盒點心送了我舅;下午我大嫂讓孩子就給我送一盒點心;我又去送了二姨。如此人送來我再去送人,一個大年裡走馬燈似的,吃不好.睡不好。走親戚是交待差事,放下點心就走、到了初八已上班了,晚上我的\"一挑子\"來了送我點心,他是最後一個親戚,點心放下不等我回來就走了。我回家一看,這點心盒這麼熟的,上邊是有個三元三角五的數字的,那是我買時記下的價錢,他竟又送回來!有意思吧,這可是報告文學。\"眾人說:\"有點意思,也冇意思,你得喝酒了!\"李洪文把酒喝了,說:\"這還冇意思?好,我認了,瞧你們怎麼說!\"輪到戴尚田,戴尚田說:\"我不會說的,我喝酒吧。\"莊之蝶說,\"你搞書評,看問題自比我們高的,你得說一段。\"戴尚田說;\"我單位冇房,我老婆在銀行,我住房是她的家屬。這樓房太高,要爬十層,我常常是上氣不接下氣爬到十層上了,一摸鑰匙、才記起車子忘了上鎖,而鑰匙還在自行車鎖孔兒。補充一下,我家門鑰匙是和自行車鑰匙拴在一起。\"大家還在聽著,他卻不說了,問:\"說呀!\"他說:\"完了。\"唐宛兒說:\"這不行的。你再來一個!\"戴尚田就說;\"我常想,西京城裡這麼多人,可我經常打交道的不外乎四五個。在家裡我是父母的兒子,是老婆的丈夫,是兒子的父親;在外是你們的朋友,是單位的職工;那麼,在這個世界上什麼是真正屬於我的呢?真正的屬於我的隻是我的名字。可是,名字是我的,我從來冇叫過我的名字,都是彆人在叫。\"孟雲房說。\"你喝酒吧,這哪兒是故事?\"莊之蝶說:\"他說我心裡也酸酸的,不能懲他。大海,到你了。\"苟大海說:“我這不算故事,也不敢證實真實性,是聽說的。現在市麵上假冒商品多,我隻說領導不受其害的,但上一禮禮拜天,我姐姐給我說,西京市一位老領導宴請幾個老戰友,為了顯示威風,他冇在家請客,到一家高級賓館擺酒席、要喝茅台,賓館經理就取出茅台來,一嘗,是假的;又取了一瓶,一嘗還是假的。連取了三瓶都是假的,經理臉上不是了顏色。這位老領導就說了:你這高級賓館是怎麼搞的?讓秘書到他家取酒會。秘書去他家拿了一瓶茅台,打開每人一杯,不僅是假的,根本裝的不是酒,是自來水。\"孟雲房說;\"這一定是誰賄賂他的,送那麼好的酒,準送得起?可不送又辦不了事。趙京五說他就這麼乾過。大海說的這事人人都知道,也想得來。今日這酒卻是真的,你得喝了。\"苟大海紅著臉說:\"我聲明不是故事,隻給大家提供個寫作細節的。\"把酒還是喝了。李洪文也說:\"我剛纔說的大家不滿意,但總有閃光的內涵。我還得聲明,我已經在一篇文章中用過了。之蝶你就不要用,你用了,名氣大,是你抄襲了我的,讀者反倒會說是我抄襲了你。\"莊之蝶說;\"我還真冇看上呢。我說一個,剛纔在清虛庵我去上廁所,一過去,人那麼多,蹲坑全占了,旁邊還有等候的。有一個蹲坑的就給我笑,我想,這是誰呀,也是文學愛好者?或者聽過我的報告?在書上看過我的照片?就走過去,那人卻冇有理。原來他是拉大便用勁,一用勁臉上就好像是笑了。\"大家哄地笑了一片,唐宛兒說。\"你這是在罵我們了,讓我們一笑,我們就都是在大便了!可你也在作踐你自己哩,一個大作家說這笑話?!\"莊之蝶說;\"自我作踐著好。世上這事兒是,要想彆人不難堪,也想自己不尷尬,最好的辦好法就是自我作踐,一聲樂就完了。以前照相時,為了讓照相人笑,總是要讓說\"茄\",在後照相,不如就說:\"努屎\"!這細節怎麼樣,這是專利,誰也不許用啊!\"益雲房說:\"那不行,今日講的,誰都可以用。沙龍嘛,就是要互通訊息,啟發靈感,促進創作嘛!\"唐宛兒就說:\"我現在知道怎麼當作家了!原來文章就是這麼你用我的、我用你的,一個玻璃缸的水養一群魚,你吐了我吃,我吐了你吃,這水成了臭水,魚也成了臭魚!\"一句話說得大家都悶不作聲起來。孟雲房笑了笑,說:\"唐宛兒厲害,把我們這些人身上的作家皮一下子全剝了!所以我主張想辦法突破,原本要叫慧明來這裡講講禪的,她現在忙,以後再說。如果大家有興趣,我可以講講氣功方麵的知識,那《邵子種數》……\"莊之蝶說:\"老孟,彆講你那神數,唐宛兒不是作家編輯,但她的感覺比咱們在座的都好,她又是局外人,看咱們比咱們自己看得清,你讓她多說說。\"唐宛兒說:\"我還那麼有能耐?\"孟雲房說。\"你是要說的。你說了,咱該吃飯了哩。\"唐宛兒就說:\"要聽素的還是要聽葷的?\"李洪文說:\"你還這麼多?聽葷的!\"唐宛兒看看大家,噗地笑了,說:\"一說講葷的,瞧你們多來精氣神兒!可惜我講不了葷的。我是從小地方來的,大城市知道不多,卻聽了一段詞兒,我唱唱怎麼樣?\"莊之蝶說:\"好!\"唐宛兒就唱了:
八百裡秦川塵土飛揚。三千萬人民亂吼秦腔。撈一碗長麵喜氣洋洋。冇調辣子嘟嘟嚷嚷。
唱畢,眾人齊鼓掌,說:\"這就是陝西人,更是西京人畫像嘛!唐宛兒,你哪兒聽到的?!\"莊之蝶就端了酒盅說:\"今日最有意思的不是咱們這些文人,倒讓唐宛兒高咱一著,詞兒好,唱得也好。我提議不懲她酒,還要獎她三盅,然後誰還要喝,把酒帶上,我請大家去吃漿水麵!\"大夥就站起,要唐宛兒喝,唐宛兒滿麵春風,笑個不止,喝了一盅,卻說下來二盅喝不了的,莊老師你代喝二盅,咱們碰個響兒吧。莊之蝶就端了酒瓶與她的盅兒碰了一下,唐宛兒先仰脖喝了,臉更豔若桃花。
牛月清跑了幾趟副食商場,大包小包的東西塞滿了冰櫃,算算日期還早,再不敢買那水產的魚蝦,往街上為莊之蝶買那紅襯衣紅襯褲。女人心細,先去南大街百貨大樓上選了半日,選不中。又往城隍廟商場來。城隍廟是宋時的建築,廟門還在,進去卻改造成一條愈走愈凹下去的小街道。街道兩邊相對著又向裡斜著是小巷,巷的門麵對門麵,活脫脫呈現著一個偌大的像化了汁水隻剩下脈絡網的柳葉兒。這些門麵裡,一個店鋪專售一樣貨品,全是些針頭、線腦、釦子、繫帶、小腳鞋、氈禮帽、麻將、痰盂、便盆等亂七八糟的小麼雜碎。近年裡又開設了六條巷,都是出售市民有舊風俗用品的店鋪,如寒食節給亡靈上供的蠟燭、焚燒的草紙,婚事鬨洞房要掛紅果的三尺紅絲繩,嬰兒的裹被,死了人孝子賢孫頭紮的孝巾,中年人生日逢凶化吉的紅衣紅褲紅褲帶,四月八日東城區過會蒸棗糕用的竹籠,烙餅按花紋的木模,老太太穿的小腳雨鞋,帶琉璃泡兒的黑絨發罩,西城區臘月節要用木炭火烘偎稠酒的空心細腰大肚鐵皮壺。牛月清在那店鋪裡挑紅衣紅褲,又問有冇有純棉布做的,有冇有在背心處印有\"佛\"字的。然後就嫌這件針腳太粗,那件合縫不牢,虧得售貨員軟脾氣兒,倒是她看著滿櫃檯都是翻抖開的衣褲,說句;\"我是挑皇帝登基的龍袍哩!\"自己也把自己逗笑了。
大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