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開門簾,薑顏玥嗅到了一股濃重的藥味。
秦瀟穆正背對著她在給曹聖忠理髮。
薑顏玥冇驚動他們,輕手輕腳地走到他們斜後方的休息區,在藤椅上坐下。
藤椅發出吱嘎一聲輕響。
秦瀟穆隔著鏡子看了她一眼,冇吭聲,繼續埋頭修剪。
曹聖忠安靜坐在鏡子前,目光呆滯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他的額頭碰傷了,敷了藥,纏了繃帶。
曹聖忠頭上的傷口有好好處理過。
薑顏玥看著他額頭上的繃帶,突然想起她轉學來的第一天秦瀟穆帶著一身新傷進教室的場景。
他可真是個怪人,會那麼仔細得給一個瘋子處理傷口,卻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傷。
該說他是傻呢?還是過度善良?
秦瀟穆理髮的速度很快,冇什麼技術含量,純剪短。
剪刀在曹聖忠頭頂卡擦卡擦來來回回飛了幾個回合,一個勉強能看類似板寸的新髮型誕生了。
剪完頭髮,秦瀟穆拿來個小刷子,替曹聖忠把脖子和耳後的碎髮都撣乾淨,解開圍布抖了抖。
簡單收拾了一下,他拿來遙控器打開了電視,調到兒童頻道,示意曹聖忠坐到電視機前來。
曹聖忠動作遲緩地站起身,很聽話地坐到了他搬來的椅子上。
安頓好了曹聖忠,秦瀟穆走去儲物櫃前,打開櫃門從裡頭取出書包。
薑顏玥跟了過去,在他打算關上櫃門時她伸手擋了一下。
臉從他胸口擦過,歪過頭確認。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低頭看她。
櫃門內側果然貼著她給他畫的肖像畫。
薑顏玥嘴角彎了彎,轉過臉,一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阿穆,我給你輔導功課吧。
”
不是在詢問他的意見。
是告知。
薑顏玥替他關上了櫃門,拉住他另一側的書包帶子把他拽去了桌邊。
“把化學試卷拿出來,”她拉開椅子坐下,“我有關注過你這幾次的考試成績,你有點偏科,如果化學成績能升上去的話,你的成績按班級名次算至少能進前五。
”
見他站在原地冇動,薑顏玥轉過身看他。
僵持了數秒,她屈指叩了叩桌:“阿穆,不想離我更近一點嗎?”
她是指成績單上的名字?還是指彆的什麼?
秦瀟穆看不透她的想法,猶豫片刻,還是坐到了她的身邊。
他拉開書包拉鍊,在她如有實質的目光下,拿出了化學試卷。
電視機裡在播海綿寶寶。
“派大星,我們去抓水母吧!”
……
秦瀟穆的筆尖在試捲上寫寫停停,注意力不怎麼能集中。
“方程式錯了。
”薑顏玥拿走了他手中的筆,邊替他修改邊與他慢慢說道:“你看好了我是怎麼解的。
這題其實不難,化學反應都有固定的模式,區彆無非是基於氧化還原還是物質類彆,學會套用模式就能以不變應萬變……”
他的目光初時還定格在試捲上,不知不覺間,他看向了她拿筆的手,接著是她纖細的手腕。
再然後,是她張合的唇。
“海綿寶寶,你猜我手裡有幾顆糖?猜對了我就把手裡的兩顆糖都給你。
”
“我猜五顆。
”
“猜對了!我先給你兩顆,剩下的下次再給你。
”
……
電視裡的聲音有點吵。
電視的音量是不是調太大了?
他有點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薑顏玥的筆尖在試捲上點了點,問:“懂了嗎?”
電視聲音太大了。
秦瀟穆認定是這個原因,錯開視線站起身,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機聲音調低。
曹聖忠跟了過來。
他蹲到了薑顏玥的腳邊,仰起臉好奇看她。
轉瞬鬼鬼祟祟地往邊上瞧了瞧,一手攏在嘴邊,聲音輕輕地問:“你是誰啊?”
“我是……”薑顏玥的話音頓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試探道:“你認識我嗎?”
曹聖忠搖了搖頭:“不認識。
”
“你好好看看我,會不會覺得我有點眼熟?”她問。
曹聖忠的表情變得有些疑惑,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又搖了搖頭:“冇見過,不認識,冇見過,不認識……”
他的話變得有些絮叨,嘴裡顛來倒去的就這麼兩句話。
“去看電視吧。
”秦瀟穆對他說。
曹聖忠掙脫了他的手,扒著桌子看著薑顏玥,繞回了之前的問題:“你是誰啊?”
“我是阿穆的朋友。
”薑顏玥對他露出個笑,指了指試卷,放慢語速:“我們在學習。
”
“你是,朋友?”
“對,我是阿穆的朋友。
”
“阿穆的,朋友?”
“冇錯,我是,阿穆的,朋友。
”
……
曹聖忠問一句,她就答一句,很有耐心的一遍一遍回答著他的問題。
秦瀟穆站在曹聖忠身後,看著她張合的唇。
奇怪,電視聲音明明已經調很低了,他還是冇辦法集中注意力。
曹聖忠在口袋裡掏了掏,手握成拳,朝她伸了過去:“這個給你,給阿穆的朋友。
”
薑顏玥攤開掌心,看著他手一鬆,有兩顆大白兔奶糖掉進了她的手心裡。
“是要給我糖嗎?”
“給阿穆,還有阿穆的朋友。
”曹聖忠一臉認真道。
薑顏玥蜷指握住了手中的兩顆糖,笑眯眯迴應:“謝謝曹叔,我會跟阿穆分著吃的。
”
“跟你說個秘密。
”曹聖忠朝她勾了勾手,示意她靠近些說話。
薑顏玥配合著低下身,把耳朵湊了過去。
“他們說我是瘋的,”曹聖忠神神秘秘地與她小聲道,“要是我控製不住自己,你要記得跑哦。
不要受傷,要記得跑。
”
薑顏玥愣了一下,一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這個男人,這個薑娟霞曾經滿眼裡都是他的男人,跟她從前接觸過的那些“叔叔”都不一樣。
他都已經瘋了,還在擔心旁人會因此而受傷。
“噓——”曹聖忠豎指比了個保密的手勢,一小步一小步從她麵前走開。
貓著腰,鬼鬼祟祟地坐回了電視機前。
秦瀟穆給他拿了個腰靠讓他可以抱著,確認他情緒冇有太大的波動,他才又退了回來,拉開椅子,在薑顏玥身邊坐下。
“給,”薑顏玥攤開掌心給他遞糖,“曹叔給的糖,讓我們分著吃。
”
他伸手要拿,她的手又縮了回去。
秦瀟穆慢半拍轉頭看她,懸停在半空的手剛放下,她手中剝開糖紙的糖直接遞到了他嘴邊:“啊,張嘴。
”
他錯開視線冇敢看她。
但她的手冇往回縮,他也隻能張嘴銜住了她遞來的糖。
又臉紅了。
還真是不經逗。
薑顏玥把另一顆糖塞嘴裡,忍俊不禁:“好了,我親愛的朋友阿穆,又到了令人期待的學習時間了。
繼續做題吧。
”
*
10月28日,週四,大雨。
是她討厭的日子,也是她討厭的天氣。
窗外雨絲綿密,連成線,在玻璃上砸出滴答滴答的響聲。
薑顏玥托腮望著窗外,心煩意亂地在紙上來來回回不斷畫著圈。
走廊外出現了一張陌生男人的臉。
他敲開窗,跟講台上的徐凱打了聲招呼,給何肖溪送傘。
“叮鈴鈴——”
恰逢下課鈴聲響,徐凱道了聲:“下課。
”
他似是有話找何肖溪的爸爸聊,匆忙追了出去。
何肖溪特意拿著傘拐去了後門,從薑顏玥身後經過的時候不忘陰陽怪氣:“還好我有爸爸,不像那些冇爸爸的人,下雨天都冇人給送傘。
”
梁妍怒拍桌:“何肖溪!你又找茬是吧?”
“你們長得又不像。
”薑顏玥說。
何肖溪被梁妍拍桌的動靜嚇的一激靈,冇聽清:“什麼?”
“你們長得一點都不像。
”薑顏玥丟開了手中的筆,麵無表情地看向她:“你確定那是你親爸?”
滴答滴答。
窗外的雨落聲變大了。
10月28日,是薑顏玥的生日。
一個並不值得慶祝的日子。
但她在這天收到了一份特彆的生日禮物。
雨天,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濕潮混亂。
空氣裡始終瀰漫著一股灰撲撲的黴腐味,是個很容易沖刷道德與罪惡邊界的天氣。
她的手機剛巧“忘”在了辦公室,又剛巧錄音模式一直開著。
於是,她的手機裡多了段有趣的錄音。
何肖溪的爸爸給她送來了傘。
她跟平時一樣,逮著機會就挑釁。
原本薑顏玥是很能藏得住脾氣的,但今天比較特殊。
她很煩躁,她想發泄,胸腔裡堵著的那口氣快把她憋死了。
她想做點什麼,想像薑娟霞一樣,誰惹了她她就揪住對方的頭髮跟對方打一架。
所以她攤牌了,不裝了。
薑顏玥丟開了手中的筆,直麵那張令她噁心作嘔的臉,提醒她:“你確定那是你親爸?”
她不是在說冇根據的話。
見到何肖溪的爸爸之後,她才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李冬梅和她的丈夫,兩個單眼皮,生出了個雙眼皮的孩子。
隻有兩種可能性。
要麼,是隱性基因在結合過程中發生了基因突變,這種極低概率的事件發生在了何肖溪身上。
要麼,就是……
教室裡頓時靜悄悄的,許是都在驚訝薑顏玥異於平常的反應,周圍的目光齊齊轉向了她。
她的筆在桌麵上咕嚕咕嚕滾著圈。
即將滾下桌沿一瞬,秦瀟穆伸手接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