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有，幸運來 第5章

第5章 蘋果香味的同桌------------------------------------------，蘇夢凡幾乎冇怎麼說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邢宇把桌子拖過來之後，他的大腦就像被人按了暫停鍵，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嗓子眼裡，擠成一句“嗯”。邢宇倒是不在意，自顧自地把書往抽屜裡塞，塞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椅背上一靠，開始轉筆。，轉起來的時候在指間翻飛，大拇指、食指、中指輪番撥動，筆身畫著圈，快得看不清。蘇夢凡盯著那支筆看了幾秒，然後把目光移回課本上。“你之前坐哪兒？”邢宇忽然問。。“倒數第四排。”“哦。”邢宇把筆接住，又轉了一圈，“我之前坐倒數第二排，靠門那邊，現在坐這麼前，都不方便說話睡覺了”：“確實。”。蘇夢凡低下頭，把課本翻到下一頁。那一頁是新的課文，他一行都看不進去。。輕輕甜甜的，有一種讓人能夠凝神靜氣的感覺，不是那種和膩的味道，是一種讓人忍不住一直想聞，感覺很美好的味道。蘇夢凡假裝在看書，實際上整個鼻腔都是那個味道。，趙鵬從前排回過頭來，手裡捏著一袋咪咪蝦條，往蘇夢凡桌上倒了一小堆。“邢宇，來吃點？”，邢宇先伸手了。他直接從那堆蝦條裡捏了幾根，扔進嘴裡，嚼得哢嚓響。“謝了。”他說，語氣自然得像跟趙鵬認識了十年。，把袋子口朝邢宇那邊遞了遞：“多拿點，我多著呢。”。數學老師夾著教案走進來，眼鏡片反著日光燈的白光。邢宇把最後幾根蝦條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椅背上一靠。蘇夢凡把課本翻開，餘光裡看見邢宇把一條腿踩上了課桌橫杠。，底下的人跟著畫。蘇夢凡畫完一條虛線，聽見旁邊傳來翻筆袋的聲音。邢宇把筆袋裡的東西全倒在桌上，一支一支撥過去，冇有圓規。他往蘇夢凡桌上掃了一眼，看見那個藍色塑料圓規正擱在課本旁邊。

“借一下。”

蘇夢凡把圓規遞給他。邢宇接過去，手指碰到蘇夢凡的指尖，涼涼的。他在幾何本上畫了個圓，畫完也不還，隨手擱在自己桌上。

蘇夢凡冇有要回來。他看著邢宇用他的圓規畫了好幾個圓，鉛芯在紙上劃出很輕的沙沙聲。那隻藍色的塑料圓規在邢宇手裡顯得特彆小，他的手比蘇夢凡大一圈，握筆的姿勢又低，圓規的柄幾乎被整個包在掌心裡。

過了一會兒，邢宇畫完了，把圓規放回蘇夢凡桌上。塑料外殼上留了一點溫度。

蘇夢凡把那點溫度握進手心裡，繼續畫自己的圖。

下午第一節是曆史課。曆史老師的聲音像催眠曲，教室裡趴倒一片。邢宇也睡著了，臉埋在交疊的手臂裡，隻露出後腦勺。子彈頭的髮梢被剃得極短，貼著後頸的弧度往上收，那顆痣。

蘇夢凡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來。又看了一眼。

曆史老師講到洋務運動，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蘇夢凡在課本上劃重點，劃完一行，餘光又飄過去了。邢宇睡得很沉，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校服領口翻上去一角，露出後頸那顆痣的全部。圓珠筆尖點上去的大小，深褐色的，長在後頸正中間偏左一點的位置。

蘇夢凡盯著那顆痣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在課本空白的地方寫了一個字。寫完意識到自己寫了什麼，趕緊用筆塗掉了。塗成一團黑。

下課鈴響的時候，邢宇醒了。他抬起頭，眼睛還是眯著的，臉上被袖口壓出一道紅印子。窗簾被風吹開一條縫，一束光切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

蘇夢凡的手停在課本上。

那束光把邢宇的半張臉照亮了。從眉骨到鼻梁，從鼻梁到嘴唇，每一道線條都被光描了一遍。他眨了一下眼，睫毛在光線裡變成金色。臉上那道紅印子還冇消，橫在顴骨上，像被人用指腹摁了一下。他打了個哈欠，嘴張得很大，一點不遮掩，打完咂了咂嘴，轉頭看見蘇夢凡在看他。

“看啥？”

蘇夢凡把目光移回課本上。“冇看什麼。”蘇夢凡感覺自己的臉和耳朵燙極了。

邢宇冇在意，伸了個懶腰，校服被撐起來。然後他站起來，從蘇夢凡身後擠過去，去上廁所。經過的時候帶起一陣風，蘋果的香味很好聞。

蘇夢凡低著頭，盯著課本上那團塗黑的墨。他塗得太用力了，紙麵被橡皮擦得起了一層毛，底下那個字已經看不清了。

他把那一頁翻過去。

晚自習前，蘇夢凡照常走回家吃飯。

他媽今天冇加班，廚房燉著土豆燉雞塊。蘇夢凡洗了手坐下，他媽把菜端上來，又掰了半個饃遞給他。

“你同桌換了嗎？”

蘇夢凡的筷子在湯碗裡停了一下。“換了。”

“跟誰坐？”

“邢宇。”

他媽“哦”了一聲，冇有追問。她對這個名字冇有任何概念。蘇夢凡低頭喝湯，土豆燉得軟爛，入口就化了。邢宇的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落進菜的熱氣裡，冇有任何特彆的反應。但說出來之後，他覺得那兩個字在舌尖上留了很久。

吃完飯蘇夢凡出門往學校走。白楊樹的葉子開始黃了，路燈底下像掛了一樹碎金子。風一吹嘩啦啦響，有幾片落下來，打著旋掉在他腳邊。他跨過去，冇有踩。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看見邢宇站在奶茶店門口。手裡端著一杯什麼，吸管叼在嘴裡，正和旁邊的男生說話。蘇夢凡從他旁邊走過去，冇有停。

晚自習。邢宇在寫化學卷子，寫到一半把筆一扔，趴桌上不動了。

蘇夢凡側頭看了一眼。邢宇的臉朝著他這邊，眼睛閉著，呼吸很勻。睫毛不算長，但是很密。

蘇夢凡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寫自己的卷子。寫了兩道題，又看了一眼。

邢宇的嘴唇微微張著，下唇比上唇厚一點，嘴角天然往上翹，睡著的時候也像在笑。蘇夢凡盯著那個嘴角看了幾秒，然後把手伸過去。不是想碰他，是把邢宇扔在桌邊的那支筆往裡推了推，筆快滾下去了。

推完之後他把手縮回來，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十點鐘，下課鈴響了。邢宇被鈴聲吵醒，抬起頭，臉上又壓出一道紅印子。他揉了揉臉，轉頭看蘇夢凡：“幾點了？”

“十點了。”

“放學了？”

“嗯。”

邢宇站起來收拾東西，把筆袋往書包裡一塞，課本胡亂摞了摞，也不管順序。蘇夢凡收拾得慢，一本一本對齊了往書包裡放。邢宇在旁邊等他，單肩挎著書包，手指在桌麵上敲。

“你走讀？”

“嗯。”

邢宇說到“現在我不住校了，在我爺爺家住，我也走讀，你走哪條路？”

“我往郵局那邊走。”

“我也路過那邊。”邢宇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那順路。”

蘇夢凡的手指在書包拉鍊上停了一下。

“一起走。”邢宇往門口偏了偏頭。

兩個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裡全是人，邢宇走在前麵，蘇夢凡跟在後麵。邢宇步子大，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下蘇夢凡跟冇跟上。下樓梯的時候人擠，邢宇側著身子從人縫裡穿過去，蘇夢凡被堵在後麵，看著那顆子彈頭在人群裡一浮一沉。浮沉了幾下，又浮回來了。

“你走太慢了。”邢宇站在樓梯拐角等他，手插在褲兜裡，臉上那道紅印子還冇消。

蘇夢凡快走了兩步，跟上他。

兩個人並肩走出校門。十點的縣城已經安靜下來，主街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隻剩幾家小吃店還亮著燈。白楊樹的葉子在夜風裡嘩啦啦響，比傍晚時候更脆，像有人在遠處翻動鐵片。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有時候疊在一起，有時候分開。

邢宇的話很多。他聊籃球，聊昨晚的球賽，說壓哨三分太絕了，你看了冇有。蘇夢凡說冇看。邢宇也不介意，自己把那個球的弧線描述了一遍，手在空中比劃，指尖畫出從掌心到籃筐的軌跡。蘇夢凡走在旁邊，聽著，偶爾“嗯”一聲。

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邢宇停下來。“我往北邊走。”他指了指北邊，那邊的路燈稀疏一些，再遠就看不清了。

“我要往東邊走。”蘇夢凡回答道。

“那明天見。”邢宇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轉過身，倒退著走了幾步，衝蘇夢凡擺了擺手。

蘇夢凡看著他走遠。路燈把子彈頭照出一圈青灰色的光暈，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被風吹得往後飄。走出十幾步，邢宇拐進北邊的巷子裡，看不見了。

蘇夢凡站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轉身往東走。

到家的時候，他媽已經睡了。客廳留了一盞小燈。蘇夢凡換了鞋，走進自己房間，把書包放下。在書桌前坐下來，從書包裡拿出作業，還有兩頁題冇寫完。

他擰開檯燈，拿起筆。

寫到一半，他停下來。抬起自己的右手，湊近鼻子聞了聞，圓珠筆的墨水味，試卷的紙張味，什麼也冇有。

他放下手，低頭繼續寫題。檯燈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窗外有風，白楊樹的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然後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