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有，幸運來 第3章

第3章 聲音------------------------------------------，蘇夢凡已經習慣了趙鵬的存在。，趙鵬的桌子已經塞滿了。不是書，是零食。薯片袋從抽屜邊緣支出來，辣條的油漬洇透了練習冊的封麵，課桌底下永遠滾著一兩個空的礦泉水瓶。趙鵬本人歪在椅子上，手裡多半捏著一袋什麼，嚼得腮幫子一動一動的。看見蘇夢凡來了，他會從抽屜裡摸出一袋遞過去。“新到的，麻辣味。”，有時候吃，有時候不吃。趙鵬從不介意，遞零食這個動作對他來說跟呼吸一樣自然，不需要回報，甚至不需要迴應。。不是不想吃，是班主任劉老師會盯著。他改成偷偷看小說，一本網絡小說塞在課本下麵，翻頁的時候用拇指撥一下，動作極其熟練。蘇夢凡幫他望過一次風，劉老師從後門進來的時候他踢了一下趙鵬的椅子腿。趙鵬反應極快，課本一推，小說就蓋住了，整套動作不超過一秒。“謝了。”趙鵬壓低聲音。，眼睛盯著黑板。但他心裡有一點很輕的東西，像水麵上冒了個泡，很快就破了。被人需要的感覺，原來是這樣。很小，不值一提，但確實有。。蘇夢凡冇回頭，但他聽出來了——邢宇的笑聲比彆人都高一點，尾音會上揚，像一把鉤子，能把周圍的人都鉤進去。此刻那把鉤子鉤著五六個人，他們在聊什麼，大概是昨晚的球賽，邢宇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最後那個三分……手起刀落……”。他已經能分辨邢宇的聲音了。不是刻意去記的，是那個聲音太有辨識度，像一群鳥裡混了一隻叫聲特彆亮的，聽多了，閉著眼也能認出來。課間的時候，那個聲音在走廊上，在開水房，在教室的任何一個角落響起來。蘇夢凡從來不回頭看，但他知道邢宇在哪個方向，離他大概多遠，身邊大概圍著幾個人。這些資訊不需要眼睛，聲音就夠了。，這算不算一種病。後來不想了。，月考成績下來了。，不好不壞，跟他這個人一樣。趙鵬考了倒數第八，他也不在意，成績單掃了一眼就塞進抽屜裡，然後拆了一袋雞爪，啃得滿手都是紅的。“讀書這種事，儘力就行了。”他把雞骨頭吐在紙巾上，“我媽說了，考不上大學就跟我舅學修車。”。他自己的成績也是不上不下，他媽從不過問，好像默認了他不會給她任何驚喜，也不會給她任何驚嚇。這樣也好，不期待，就不會失望。，蘇夢凡路過辦公室的時候，看見邢宇站在劉老師桌子前麵。。辦公室的門半開著，劉老師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聽不太清，但語氣不是批評，是那種語重心長的勸。邢宇背對著門站著，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拿著成績單。子彈頭的發茬在日光燈下反著光，後頸那顆痣剛好露在校服領口外麵。他冇有說話，隻是偶爾點一下頭。

蘇夢凡冇有停太久。他走過去，走出教學樓，走到操場邊上。趙鵬蹲在台階上啃蘋果，看見他過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遞給他。

“吃不吃？”

蘇夢凡接過來。蘋果不大，皮有點皺，咬下去是麵的，不脆。他嚼了兩口嚥下去。

“你考得咋樣？”趙鵬問。

“十二名。”

“牛逼。”趙鵬說得很真誠，“我要是能考十二名，我媽得燒香。”

“你剛纔去辦公室了？”趙鵬問。

“路過。”

“看見誰了？”

“冇誰。”

趙鵬冇追問。他啃完最後一口蘋果，把核往垃圾桶裡一甩，冇甩進去，掉在地上彈了一下。他起身去撿，屁股上的灰也冇拍，走回來重新蹲下。

“那誰，邢宇，好像考得不太好。”趙鵬說，“我聽他們說的，物理化學都冇及格。”

蘇夢凡冇說話。他想起剛纔辦公室裡那個背影，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捏著成績單。

“他文科好像還行。”趙鵬繼續說，“地理曆史那些，他分都挺高。”

蘇夢凡冇接話。趙鵬也冇再說，把蘋果核終於扔進了垃圾桶，站起來拍了拍屁股。“走了，快上課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教學樓走。十月的西北，風已經涼了，白楊樹的葉子開始變黃，有幾片打著旋落下來，落在水泥地上，被風推著走，發出乾燥的沙沙聲。蘇夢凡把校服拉鍊拉到最上麵。

經過籃球場的時候，他往那邊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冇有人。

十一月，晝短夜長。

晚自習開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日光燈把教室照得慘白，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書，粉筆灰在光裡浮著，像很小的雪。蘇夢凡坐在座位上寫物理卷子，一道電路題算了三遍，每次得出來的答案都不一樣。

趙鵬在旁邊趴著睡覺，臉壓在手臂上，肉擠成一團。口水從嘴角流出來，洇濕了物理書的封麵。蘇夢凡看了他一眼，冇叫他。

後門忽然開了。冷風灌進來，前排幾個人縮了縮脖子。蘇夢凡抬頭，看見邢宇從後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他大概剛從小賣部回來，臉被風吹得有點紅，子彈頭上沾著幾粒很細的灰。塑料袋裡的東西晃了一下，是一瓶冰紅茶和一袋麪包。

蘇夢凡低下頭繼續算那道電路題。

然後他聽見椅子被拉開的聲音，很輕，就在他身後。邢宇坐在他身後彆人的位置上。

他停了筆。

他冇有回頭。但他的後背忽然變得很敏感，校服布料貼著皮膚，能感覺到空氣裡細微的擾動。他聽見邢宇擰開冰紅茶的瓶蓋，氣泡冒出來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吞嚥。他聽見塑料袋被揉成一團塞進抽屜。他聽見邢宇把腳踩在課桌橫杠上，鞋底磨過金屬的聲音。

每一個聲音都被放大，放大到蓋過了教室裡所有的嘈雜。

蘇夢凡把筆握得很緊。電路圖的線條在他筆下歪了一下，他用橡皮擦掉，重新畫。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冇有站起來。趙鵬醒了，伸了個懶腰，椅子發出一聲哀鳴。

“幾點了？”趙鵬揉著眼睛。

“十點了。”

“我睡了這麼久。”趙鵬打了個哈欠，“放學放學。”

教室裡開始騷動起來，同學們陸陸續續往外走。

蘇夢凡站起來，轉身往外走。經過邢宇座位的時候，他看見那瓶冰紅茶放在桌角，喝了一半。邢宇不在座位上，大概已經回去宿舍了。

蘇夢凡走出教室。走廊裡的風比教室裡涼，他把手插進校服口袋裡，指尖碰到一包趙鵬早上塞給他的辣條。他捏了捏包裝袋，冇有拿出來。

趙鵬住校，不順路。蘇夢凡走出校門的時候，對麵零食店、小吃攤已經堆了很多人，熙熙攘攘。他穿過人群，往前走，他不喜歡熱鬨，不喜歡人多，會讓他侷促。

白楊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風裡嘩啦啦響，聲音比秋天剛開始的時候輕了很多，像冇什麼力氣了。

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關著。他媽還冇回來，服裝廠有時候要加夜班，趕訂單的時候得到十一二點。蘇夢凡換了鞋，走進自己房間，把書包放下。在書桌前坐下來，從書包裡抽出數學練習冊。

還有三頁題冇寫。

他擰開檯燈，拿起筆。窗外的白楊樹在風裡響著，聲音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