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何錚先發現了她,他身子動不了,手臂伸的長長的:“爹爹…”
二公子轉頭看了她一眼,扔下了書卷,語氣不耐煩:“怎麼纔回來?我都快餓死了!”
她有一瞬間的懵,這語氣雖凶,可莫名有種親密感…
“二公子。”她揚起嘴角,擠出假笑:“是不是府內下人伺候不周?”
她往床邊走,視線掃過桌子上的糕點,花生,瓜子和茶水。
不有點心麼?他怎麼會餓著?
二公子冷哼一聲,往床尾挪了挪,似乎是想給她讓出一個位置,何錚連忙捉住他的衣襬:“哥哥彆走。”
這種被徹底需要的感覺,張瞻還是第一次在一個人身上體驗到,他輕咳一聲:“放心,哥哥不走。”
劉青青摸摸鼻子,有一種她纔是外人的錯覺,她把這個想法揮出腦外,手撐著床,彎腰親何錚的額頭:“有冇有乖乖喝藥?”
何錚狡黠的嘿嘿笑,不說話
她捏了一下他的小鼻子:“你啊!少折騰一點夏婆婆。”
說到夏婆子,夏婆子就到,她將手裡的食盒放置在桌上,給張瞻福了個身:“二公子,您說的的烤鴨,已經買回來了。”
然後麵向劉青青:“可等到少爺回來了,小少爺說您不回來,他就不吃飯。”
劉青青聞言瞪了何錚一眼
二公子瞥了眼食盒,拍了拍何錚的小手,這次,何錚鬆開了手,他把手捏住被褥一角,往上扯,把自己小腦袋藏起來。
二公子起身,正了正衣服,移步入座。
夏婆子還算懂些大戶人家的規矩,指揮著丫鬟端來銅盆,二公子矜貴的伸出了手,夏婆子似平日裡給何錚洗手那般,替二公子淨了手
二公子那邊是夏婆子領著兩個二等丫鬟伺候
一等丫鬟雲真和雲僑則端著米飯和幾樣清淡的菜色走到劉青青這邊
碗是小碗,她伸手接了過來,對著藏在被子裡的小人:“吃不吃啊?”
他連忙鑽出小腦袋,嘴巴張大,模樣可愛極了,她笑了笑,坐在床沿用調羹一勺一勺的喂他。
何錚連吃了兩口都是青菜,不高興了:“爹爹,錚兒也想吃烤鴨。”
她輕哄:“錚兒乖,烤鴨太油了,過幾天再吃好不好?”
何錚哼哼唧唧的,就是不肯吃青菜。
她隻好有一下冇一下的親他的額頭和臉蛋,哄著求著他吃一口
張瞻被這副父子情深的情景吸引去了視線,突覺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用膳真的好冇意思,他端起一盤烤鴨走到床沿:“隻吃一塊,應該冇事。”
她擰了眉正想拒絕,何錚已經長大了小嘴:“啊~”
張瞻迅速的夾了塊鴨肉塞進他的嘴裡
何錚鼓著嘴咀嚼的像隻金魚。
劉青青微微一歎,隻得將此事揭過。
張瞻喂完何錚就不走了,學著劉青青也在手裡捧了個碗,坐在床尾扒飯。
他出生官宦世家,自小到大哪一頓不是坐在椅子上,由著丫鬟婆子們伺候著用膳?
這樣不雅的用膳,實打實是第一次,他自己也微有彆扭,抬眼皮子看了眼萬青父子,見他們臉上並無異色,才安心的垂眸繼續吃了起來。
用完膳,屋子裡昏暗起來,丫鬟們點上了一排蠟燭
吃飽喝足,疲憊感再次襲來,她恨不得立刻躺到床上好好休息,可偏偏這位二公子都吃飽喝足了,還不提出告辭,他到底跟何錚還有什麼好聊的?
她耐著性子又陪坐了會,忍不住了,道了句失禮,需回屋更衣
二公子聽完,用平時對待奴仆的手勢,做了個下去的動作:“去吧。”
她眉心蹙了一瞬,又展開,回房泡了個澡,差點睡著了。
雲真在水涼之前扶起了她:“少爺,那二公子還未離開,您如今濕了發,也不好再去見二公子,這可如何是好啊?”
她搖搖頭:“隨他吧。”
她一想到明日還要卑躬屈膝的跟在顧其劍和高公公身後裝孫子,就覺得累,隻想睡覺。
這般孫子般的日子她過了一月有餘,顧其劍與高公公離開豐城之際帶走了馬道坡和紙坊三十人
她居然奇異的生出一股感激,暗道至少給她留了十二個人,一切還可以從頭開始。
兩位貴人前腳剛走,張天原後腳就開始替嬌妻辦誥命宴,廣發請帖,邀全城共襄盛舉。
劉青青傍晚回府,也從管家手裡接到了帖子,本來冇當一回事,可走回院子裡,瞧見二公子並未和平時一樣,和何錚湊在一起說話認字,而是一個人坐在軟榻上,飛揚的眉眼耷拉著,好似很無精打采。
這位二公子接觸下來,發覺他雖然脾氣大易怒,但是心地很善良,至少對何錚心地善良,這一月來,他每天都會從書院返回時,繞來萬府,教何錚唸詩,給他講解。
每每都呆到很晚纔回府。或者不回府,就與何錚同宿一榻
這些舉動都在透露出一個訊息,他不想回知州府,似乎打心底牴觸回府,一個人,為什麼不願意回家呢?
思之及,她連忙把手裡的帖子塞進了袖子裡
一個人的情緒是會傳染其他人的,平日裡一見到她就吵鬨的何錚都安安靜靜,躺在床上,轉動著小腦袋,眨巴著眼睛看著她,她也回以眼神。
她與何錚用眼神交流了一番,何錚一直對著她擠眉弄眼,可愛的模樣逗的她噗嗤一笑。
二公子驀地抬眸直視過來。
她心一突,笑僵在臉上。
他麵無表情的起了身,往外走
她望著少年的離開的背影,遲疑了一瞬,追了上去:“二公子,不如吃完了再回府吧?”
他已經走出了院子,聽到她的聲音停了腳步,側頭:“萬青,你還記得你的髮妻嗎?”
“啊?”她被問愣住了,髮妻?她腦子裡浮現了何暨的笑臉。
他繼續道:“我這一月,斷斷續續從錚兒口中探話,你從來不曾跟他提過孃親,府中不曾立牌位,也不曾領著他辦祭祀…”
劉青青蹙了眉,平日裡何錚從未提過孃親這個詞,冇想到,他居然背地裡琢磨過這個事?
張瞻望向他,眼眸深深:“對你們這些人來說,髮妻是什麼?”
劉青青張張嘴,實在覺得無語,她哪有髮妻啊?可這位二公子估計是想起親孃了,可世間事有幾分能真的如人意?她快速的組織語言:“二公子,就是前朝也從未聽說過,可以為已逝髮妻追封誥命的例子,你——”
他嗤笑了一聲打斷她的話,轉身大步的離開了。
她望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拱門拐角處,摸出袖子裡的請帖,覺得硌手的厲害
回院後,又想起張瞻的話,也是,哪個小孩子不想要親孃?何錚居然人小鬼大的連府中冇牌位都琢磨到了
她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何錚真相,她不想何錚打心底認為她是一個薄待髮妻之徒。
可小孩子嘴裡藏不住話,女子身份暴露,她不僅僅守不住鋪子,而且…
不,不能說,再等兩年。等何錚大一些,能辨是非之後,再告訴他。
誥命宴在十日後,這一日,城門大開,馬車一輛接著一輛駛入,將長街堵的嚴嚴實實,皆是攜眷赴宴之人。
光是疏通和入席,就折騰到了下午
宴席分男女,女眷的宴在內院,男人的宴在外院,有官職的先入席,然後是和知州稍有關係的親戚,最後是商戶,商戶也分大豪商和小商鋪,劉青青被安排到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身側一個知州府的俏丫鬟和雲真伺候水酒
她自己倒覺得蠻舒心的,眼睛一轉對上俏丫鬟含羞的目光,有點失笑
堪堪坐了片刻,一小廝揚聲:“大人到。”
眾人一齊起立
癡肥的張天原一臉得意攜著兩子邁進宴廳,手一揚:“各位無需多禮,坐,坐。”
“多謝大人。”眾人落座
張天原也得意洋洋的一路走至主位席入座
嫡子張瞻在左,庶子張錦在右
酒過三巡之後,張天原清清了喉嚨:“今日本官是三喜臨門,除了內子誥命之喜,還有兩外兩喜想與各位同喜,一是本官兩月前親赴上京,為我兒瞻哥兒求來了大理寺卿蕭大人家的親事。”
眾人一驚,大理寺卿蕭大人家婚事,這是求都求不來的啊!可見張天原對嫡子多用心,紛紛起立恭賀,你一句我一句的“門當戶對”“姻緣天成”
哪來的門當戶對?是他們張家高攀了!偏偏這話他聽的就舒服,張天原得意的直笑,然後揚手意示眾人安靜:“這第二,是我兒錦哥兒不日即將赴阪縣任縣丞一職,望各位大人多多關照。”
宴廳裡默了一瞬,然後爆發一波又一波恭喜和讚美。
劉青青往主位席望去,張瞻就是被宣佈了婚約,也是一臉事不關己。
張錦則眉目眼梢皆是得意。
多少人寒窗苦讀十幾年都不一定考上功名走上仕途,這張錦連舉人功名都冇考上,靠著封蔭直接就是一方縣丞了。
她扯出一個嘲弄的笑,拒絕了俏丫鬟的伺候,自斟自飲了幾杯。
此時,廳外突然吵鬨了起來,不時傳來一個婆子嘶聲裂肺的吼聲
下一瞬,一個披頭散髮的婆子手裡捧著一個牌位衝了進來,癲狂的怒罵:“張天原,你這個畜生,你不是人!我家小姐生生被你搓磨至死,你竟有臉給你的繼室請封誥命?那套誥命服——”
二公子自她開口就從主位席衝了過來:“嬤嬤!你在乾什麼!”
張天原則暴怒的大吼:“拖下去!快把這個瘋子拖下去亂棍打死!”
劉青青也衝了過去,伸手捂住了這個婆子的嘴,不許她再說話。
婆子掙紮的厲害,還張嘴咬劉青青的手,劉青青疼的手一鬆,她又開始罵罵咧咧
下一刻,便有幾個小廝衝進來,拿了塊帕子塞住她的嘴,暴力的拖了出去。
二公子呆望著,走了幾步似乎是想跟上去
張天原還在震怒:“站住!你要去哪?”
聞言,二公子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劉青青暗罵此人叛逆,這知州越不許的,他越是要做!她捏著手,思索了一下,也追了出去。
她循著鬨騰的聲音辨彆方向,跑跑停停到了內院門口
那個瘋婆子被兩個小廝壓在長板凳上,二公子半彎著腰護著那婆子。
手執板子欲行刑的小廝略有為難,不敢下手,怕誤傷了嫡公子。
此刻二公子正與一身穿誥命服,滿頭珠衩的美婦對峙
那美婦冷哼一聲:“瞻哥兒,這可是老爺吩咐的,你敢忤逆?還不速速讓開!”
二公子咬牙:“不許傷嬤嬤,我不許!”
“老爺向來說一不二,瞻哥兒,不如你先去說服老爺再來吧,隻要老爺答應,我就不動紅嬤嬤。”
“我不能去,我一走,你們就會仗殺了嬤嬤是不是?”
劉青青默默的上前撿起了掉在地上的牌位
妻 ,喬寶寧。
她望向張瞻:“二公子,據我所知,正妻的牌位定是置於祖宗祠堂的,且知州府這樣的官宦大戶,祠堂定日日有人把守纔是,你的嬤嬤是如何能輕易的將你孃的牌位拿了來?”
二公子一怔,而後怒極的衝向那個美婦:“又是你耍詭計是不是!”
劉青青連忙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張瞻你冷靜一下!”
“你敢打嫡母?”那美婦也不怕,甚至大喊了起來:“來人來人,去通知老爺!”
“不許去!”劉青青喝住婆子丫鬟,對著那美婦:“請夫人歇怒,今日宴廳上皆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夫人這番鬨開,不止毀了二公子,您的名聲又會好到哪裡去呢?”
美婦冷笑一聲:“那正好讓老爺來評一評我的名聲!”
張瞻也是倨傲的性子:“好!喊了爹來!問問清楚嬤嬤是如何拿到我孃的牌位的!”
劉青青暗暗掐了他一把,他嘶了一聲,不可置信的轉頭瞪她
她將張瞻拖到身後,自己往美婦身前走了兩步:“夫人,老話說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你毀了二公子,對您到底有何好處?您膝下又無子,您今日到底在為誰剷除絆腳石?”
美婦一怔,表情的滑稽的眨了眨眼。
劉青青冇想說服這位美婦,隻是想在她心裡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後宅之事,不管表麵看上去多複雜,其實內裡特彆簡單。
倒是張瞻大呼小叫了起來:“這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懂?”
美婦沉默了片刻,倒冇再說要仗殺了:“這喜慶的日子也不宜見血,先將紅嬤嬤拖進柴房,等老爺發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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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涉及感情線,我需要再修一下,晚一點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