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黃昏,夕陽將下未下,一抹斜陽打在圍牆外的高大銀杏上,層層疊疊的光華金黃奪目,將秋意染到最透最深的茂密枝頭,在墜落之前絢麗到了極致。
簡陋圍牆內,星宇豪庭仍未竣工,林立的高樓與夕陽競輝。
雙晴望向前方,工地上雜亂無章,拆除的腳手架隨處堆放,地麵坑坑窪窪,舉步維艱。不遠處,在西裝革履的售樓員陪同下,零星地散落著一兩撥來看房的客人。
“小姐,請戴上安全帽。”隨行在她身旁的王準提醒。
她接過他遞來的安全帽戴好:
“我們要去哪一幢?”
“老闆交代我陪你去看看六號樓的C型複式。”
“房子銷賣得怎麼樣?”
“九成以上都售出去了,隻剩下樓層不好的一些尾盤。”
她看看手機,十一月六日,不由得驚訝:
“才兩個月出頭吧?”她記得是趁金九銀十開盤的。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竟然已進入銷售尾聲,難怪已經冇什麼人來看房。
“這個樓盤主打中小戶型,房子大小適中,設計出挑,空間利用率達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還是包含全套廚房電器在內的精裝修房,所以很受那些準備結婚的年輕人歡迎,一推出幾乎就被搶購一空,賣得比廣告鋪天蓋地的長樂莊還好,連老闆都說超出預期。”
“長樂莊?汪伯伯家開發的那個樓盤嗎?”
“對,就在馬路斜對麵,他們定位在中高階路線,戶型偏大,投入一套中央空調和供水供熱的中控係統,單價比我們的高出一倍多。最近房價漲了不少,導致他們總價過高,一般家庭負擔不起,這次開盤的幾幢樓銷售不到六成,聽說汪秀年在公司例會上大發雷霆。”
雙晴原本想說,那她爸一定很開心,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大人的事,小輩多嘴無益,這是母親從前教導她的。
“今天公司的早會上還說了,要趁熱打鐵,爭取下個月就把後半批樓也推出市場。同事們私下都在猜,長樂莊和星宇豪庭捱得這麼近,老闆可能想搶在他們之前開新盤。”王準為討大小姐的歡心,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她聽了心裡一驚,競爭這麼激烈,果真是同行如敵國。
幸而這麼多年下來,一直冇有影響到她和汪錦媚的交情。
她小心避開地麵上的廢棄鋼筋和斷木,跟著王準向前走,樓層間隔錯落,有些殘陽照不到的地方,巨大陰影籠罩下靜謐無聲,越往裡越空曠,幾乎人消跡匿。
六號樓的設計是兩梯四戶,東西兩頭是三室兩廳,中間兩套是一室戶,頂樓還帶躍層。挨著一室戶還冇封閉的陽台外,搭建著簡易的升降機,用來運輸建築材料和供客人看房時上落。王準領著她搭乘升降機,一層層往上行,軋軋的鉸鏈聲在寂靜中異常清晰。
到了頂樓十六層,兩人從敞開的陽台進去,走到東頭套房。
這時王準的手機響了起來。
“喂,你說什麼?喂……能聽見嗎?我這裡信號不太好,你等等。”王準捂著電話對雙晴道,“這套就是C型複式,你看看喜不喜歡。”
“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公司裡的同事找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我下去回個電話就上來。”王準一臉歉意,簡單介紹過房子佈局,乘了升降機下去。
雙晴獨自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南北兩廳帶雙陽台,一氣貫通,樓上挑出躍層和陽光房,統共兩百多平方米,通風和采光無可挑剔,但因為是毛坯房,還冇裝修,放眼隻見簡易白牆,佈滿沙塵的水泥地麵,未批蕩的天花板,一室空蕩簡陋,真不知有什麼好看。
從學校趕來這裡,不過是父命難違,她從小乖巧聽話。
揹包裡傳來嘀一聲響,她拿出手機,是湛開給她發了語音留言,曾經孩提時青梅竹馬的少年,如今已身在大洋彼岸。
這些年來科技的飛速發展,總在把人們層出不窮的奇思妙想逐一實現,從前聯絡惟有寫信,心裡縱有千言萬語,也隻能付諸紙筆,等回信等到望眼欲穿,似乎還冇過去多少年,生活已經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如今縱使隔著千山萬水,也可隨時隨地在方寸螢幕上相見。
雙晴點擊語音,聽見湛開笑咪咪的說話聲:
“我們公司的TP6手機計劃全球同步上市,到時我會回國。”
她聽完嗤笑出聲,摁下錄音鍵,回道:
“你也好意思說全球同步,哪一次你們的新型號上市,國內不是比歐美晚到貨至少一個月的?”剛說完這句,就聽到外頭升降機軋軋聲響。
王準這麼快上來了?她對著手機繼續錄音:
“你回來時給我帶一部TP6,我想送給爸爸。”
父親毫無預兆地叫她來看房子,雖然不知道他是心血來潮,還是出於什麼考慮,不過古語雲:來而不往非禮也。即便是父女,或者應該說,尤其是顧天成與她這樣的父女,有些時候,示孝不是應該,而是必須;應分的客氣與迴應,是維持和諧關係的最好方式。
升降機哢嚓停下,一牆之隔外傳來腳步聲,夾雜著售樓員的熱情介紹:
“寇先生,C型複式隻剩下朝西的這套,其他都賣光了。”
“我上房地產交易網查過,這層朝東的那套也冇標註出售,那麼巧今天賣掉了?”
含蓄低迴的男性嗓音格外悅耳,像最細的琴絃被和風吹過的垂枝輕柔拂動,餘韻延綿,無限意蘊,令人驚歎世間真有這種男人,光憑嗓音就能魅惑人心。
雙晴還冇回過味來,就聽到一陣帶笑的女聲:
“我們隻是上來隨便看看,朝西就朝西吧。”
憑著女性特有的敏感,她覺得那女子的語氣裡透著心不在焉。顯然姓寇的男人有明確的購房意向,但他的女伴似乎並不著急,言語間有點敷衍似的,真是矛盾的一對。她好奇心起,悄悄探首出廳,廊道裡三個人排成一線,背向她朝西頭的房子走去。
售樓員走在前麵,熱切地解釋:
“寇先生,你說得冇錯,東頭那套是冇賣出去,不過我們老闆自留了。”
她的視線停在最後的男性背影上,削身長軀,修肩寬背,穿著月白色的休閒外套,窄身型褲子裹出翹實臀形和迷人長腿,鱷魚皮鞋的紋路如複古素錦,鞋麵潔不染塵,步履不徐不疾,落地無聲,行走間衣襬迎風飄起,英姿軒昂,難以形容。
她心裡無端萌生一點前所未有的綺念,想一窺他的廬山真麵目。
似乎察覺到身後傳來氣息波動,他微微向後側了側首。
就這麼一眨眼,他已安步走近廊道儘頭,轉入客廳,被白牆隔阻了身影。雙晴呆立原地,好一會纔回神,看了看錶,王準還冇上來,她抬步往外走,與其在這瞎等不如下去。
狹路似的走廊裡,能聽見那男人與銷售員偶爾的交談,緩聲低語,柔和極致,穿透一道道牆壁,從寂靜中傳來,隱約餘音先是空屋瀰漫,然後從四麵八方向她聚攏,不容抗拒地縈繞入耳,恍如兩人隔著異世空間,她離他這樣近,能聞其聲,卻又那樣遠,不能見其麵。
她失神走近升降機,正想進去,忽然聽到樓下有人竊竊私語:
“老大,這地方連鬼影子都冇一個,乾嗎不坐外頭那台破電梯,非得爬樓梯?這麻袋沉得要死,我快背不動了。”
“你有冇有腦子?那機器動靜多大啊!要是不小心被人瞧見了,咱倆還能逃得掉?行了,就這吧。”
“我心裡有點寒瘮瘮的,趕緊完事走人吧。”
“操!膽子這麼小,你出來混個球!”
雙晴屏息靜氣,凝神細聽,那形跡可疑的兩人卻壓低了聲音,再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她越想越覺得不對,拿出手機想打給王準,轉念又頓住,萬一信號不好,得提高嗓門,說不定會驚動樓下的人,於是拇指從通話鍵上移開,隻發了條簡訊叫王準馬上回來。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轉身往回走。
西頭屋子裡,那男人不知是聽到她從廊道走過的輕微腳步聲,還是碰巧踱到門口,當她穿過走廊拐入陰暗的樓梯間時,他往外瞥出的眼風正好捕捉到她一閃而逝的身影,這不經意的一眼,讓他原本平靜的眸光瞬間波動了一下。
雙晴躡手躡腳地拾級而下,往細微聲源處潛行。
樓下那詭異的兩人仍在低聲交談:
“你得把血往他身上倒,光倒在地上有什麼用?蠢得像頭豬!”
“這樣行了不?你快給110掛電話,完了趕緊撤。”
“催什麼催!這不是正在打……喂,110嗎?我要報案,這裡是普羅路一百號星宇豪庭的工地,我們在六號樓十五層發現一具死屍,你們最好派人過來!”
雙晴心頭一突,死屍?!
“喂,《維州晚報》報料熱線嗎?我們在普羅路一百號星宇豪庭的工地發現了死屍,警察馬上就到,你們也抓緊時間過來吧!”
雙晴越聽心臟越緊縮,害怕得指尖發抖,在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下,她克服住轉身欲跑的極度恐懼,慢慢移近牆邊,驚疑未定地往裡間微微探首。
一個壯碩的男人舉著手機站在窗邊,他剃著平頭,滿臉凶相,叉著光膀子,撥打了好幾家媒體的爆料熱線;另一個染著滿頭黃髮的小混混蹲在地上,腳邊放著一個特大號的紅色編織袋,不知正把些什麼東西收拾起來,匆匆忙忙往袋子裡塞。
還有一個瘦小乾癟的老頭子,倒在房中央猩紅刺目的血泊中。
乍然入目,她受驚過度,手裡的電話跌了下去。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無聲尾隨她而來的男人身形倏閃,迅疾跨前的長腿閃電般踢出,以柔軟鞋麵準確無誤地接住墜落中的手機,鞋尖借力往上一勾,左手抓住被挑高的手機的同時,右手捂住她幾乎失聲尖叫的嘴,他目光鋒利精湛,對房內情形一掠而過。
縱然他一氣嗬成的動作快疾無比,也還是帶出了衣物的輕微窸窣聲。
屋裡的黃毛小子猛地回頭,停下正在收拾的雙手,滿麵驚恐:
“誰在外麵?!”
雙晴被摟緊藏身牆後,那人俯首在她的耳沿,輕得幾不可聞:
“彆出聲。”嗓音陌生中帶點初識的熟悉。
他如絲的熱氣緊貼在她耳垂下方,獨特的呼吸從細膚深滲脈理,幾乎魂魄俱失的她眼淚奪眶而出,謝天謝地!在身後箍著她的不是壞人同夥,而是那個姓寇的男人,絕處逢生的她後怕得全身發軟,連站都站不穩,整個人虛脫無力地倚在他胸膛上。
潔淨幽微的髮香,隱隱縈繞過他的唇沿鼻端。
他鬆開捂著她嘴的右手,改為扶在她肩上,輕微有力,極具安撫作用。
兩人的連串動作,俱是無聲無息中進行。
“哪兒有人?彆他媽的自己嚇自己。”裡頭壯碩的男人斥責道。
“我剛纔真聽到聲音。”黃毛小子嘀咕,“老大,都收拾好了,我們走吧?”
雙晴還冇反應過來,已被一雙健臂倏然攔腰提起。
那男人環抱著她,迅速退入隔壁屋子,藏於另一堵牆後,避免和即將出來的兩人碰麵。樓外傳來升降機的軋軋聲,不知是被人調了下去,還是在升上來。
“東西拿好,撤了!”壯碩的男人低聲唾罵。
奪門而出的倉促腳步聲從牆外亂遝經過,很快消失無蹤。
摟在她腰間的臂彎無聲鬆開,停在她側麵的深泓目光也隨之收起。
直到這一刻,雙晴的安全感才真正回到體內,高度緊張的神經鬆懈下來,腦海裡便不停閃現出驚心動魄的血幕男屍,不適的反應一下子湧入胃袋,她扶著牆壁乾嘔起來。
“殺……殺人了……快報警……”她結結巴巴,語不成調。
“那兩人已經報過警,警察應該很快就到。”
他稍微退後,眼神深不可測,看著她難受地弓腰撫胃,極力控製自己。
剛纔一眼掃過,屋裡的男屍麵目青灰,手足發暗,應該是已經死去多時,屍體上未被血染的皮膚滲出水汽,說明之前可能冷藏在低溫的地方,被人裝在袋子裡搬過來,暴露在空氣中,溫度升高,才遇熱化水,至於地上的一攤血,腥味淡薄,顏色發暗,明顯不是剛從人體裡流出來,要是他冇看錯,那黃毛小子最後往袋子裡塞的是市立醫院輸血用的血漿袋子。
他們不像殺人犯,而像是在偽造血案現場。
這時樓梯間上方傳來女聲的叫喚:
“中繹,樓下看完了嗎?差不多該走了。”
“來了。”他走出房外應聲,略為思忖後冇再返入房中,隻壓低聲音,隔牆問雙晴,“你還好嗎?自己能不能走?”他今日此行隻為看房,在這種不明朗的狀況下不宜介入。
既然不準備做目擊證人,也就冇必要和誰過多接觸。
裡頭的雙晴努力止住乾嘔,用手背擦去胡亂不止的眼淚:
“我冇事,謝謝你。”
“你太莽撞了。”他直言不諱。
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孩子,遇到這種事情,首先要想的是怎麼保護好自己,她本應該迅速離開現場,找個安全的地方再打電話報警,像這樣魯莽行事,隻身涉險一探究竟,隻能說天真得不知世間有“險惡”二字。
他作最後建議:
“你和我不是報警的人,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裡,有些事情說不清楚,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最好還是彆和警察碰頭,我走了,你也早點離開。”
雙晴被他勸誡得無地自容,在牆後羞慚冇頂。
“我知道了……”
他又在原地稍待片刻,確認她安然無事,這才離開。
她側耳傾聽,直到他輕微的腳步聲再不可聞,閉上眼背靠牆壁,不由自主地回味起他剛纔的一言一行,可惜她先是驚慌失措,接著心悸不適,最後還是冇有看清他的模樣,想到這點,她不由得懊悔萬分,繼而想起隔壁房間裡還有個死人,又開始害怕起來。
慌忙跑出去時,手機螢幕閃亮。
“我上來了,你在哪兒?”王準著急不已。
她三步並作兩步奔上樓梯,踏上最後一級台階,穿過走廊的瞬間,恰巧看見那個拯救她於危難的男人走進升降機,他微微低著頭,專心聆聽身邊的女人說話。
“中繹,”那女人遲疑著,“我上次和你說,公司可能會派人去美國培訓。”
“不是還冇落實嗎?怎麼,你有興趣?”
“也不是,隻不過我……我也遞了申請。”她說完又急忙解釋,“我是看彆人都遞申請,就跟著一起遞了,不然顯得我不夠積極。應該是輪不到我的。”
他低聲一笑:“知道了。”
雙晴看著他頂天立地般的昂藏背影,全部意緒彙整合唯一心念,祈求他能在這刻不經意回首,讓她記住這一天的這一麵。
也不知是聽到她五臟六腑內迴盪的迫切心聲,還是聽到了她跑上樓的腳步聲,他原本低著的頭輕抬起來,緩緩迴轉,隨著修剪齊整的髮根向後微移,線條優美的耳中輪廓,棱角分明的半邊側麵,漸漸呈現在她眼前。
她的心怦怦亂跳,如同萬世矚目,期待著眼簾內映入他的五官。
倏然轟的一聲,升降機滑了下去,他整個人消失在她麵前。
“小姐……”
彷彿遠方傳來叫喚,將她從迷惘中驚醒。
她深呼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看向走到身邊的王準。
“你趕緊給我爸打電話。”
“怎麼了?”
雙晴把樓下發生的事複述一遍。
王準聽到一半已經全身冒出冷汗,要是在他的陪同下她出了什麼事,後果不堪設想,冇等她說完,他就跑到樓下察看。再跑上來時,他麵色已然劇變,手指哆嗦著撥出電話,一待接通,王準低聲把事情壓縮成三五句,惶恐而快速地彙報完畢,緊接著把手機遞給雙晴:
“老闆讓你聽電話。”
雙晴接過,另一邊傳來顧天成關懷備至的問詢:
“晴晴,你冇事吧?”
“隻是有點被嚇到,其他冇什麼。”
“你馬上回學校,讓王準留下來處理。”
“警察一會就到了,不需要我和他們說明情況嗎?”
“這件事非常蹊蹺,你是我女兒,身份太敏感,要是作為目擊證人被記錄在案,萬一傳出去,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來造謠生事,你把電話給王準。”
雙晴依言而行。
王準一邊聽著指示,一邊匆忙把雙晴扶進升降機。好不容易顧天成那邊掛了電話,他又忙不迭打給其他人,做出各種緊急安排。到了樓下,王準再也寸步不離,親自把雙晴送到圍牆外,交給等候多時的司機,他再急急忙忙跑回工地。
雙晴鑽進黑色轎車的後座,司機為她把車門關好。
她降下車窗,一片金黃的落葉從銀杏樹上飄落,在半空悠悠旋轉。
遠處警笛聲鳴,漸行漸近。
之後幾天,不管夢裡夢外,雙晴的思憶中無時無刻不充塞著一道男性背影。
週末從學校回到家中,她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矇頭倒在床上,腦海裡一遍遍反覆重演,他曾經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那段令人百般惆悵的記憶,連最微小的細節她都不願遺漏,她甚至記得他月白外套上的斜紋,每每回想,心口都酸澀絕望,也許餘生再遇不上。
老幫傭劉惠娟上樓催了幾次,纔將她叫起來吃飯。
走出臥室經過嬰兒房時,不出所料,看到兩名特聘的保姆在團團忙活。裡頭抱著孩子的鐘怡聽到腳步聲,放眼望向門外,見到是她,矜持地笑了笑。
雙晴客氣地點點頭,徑自下樓。
顧天成坐在客廳的大沙發裡翻閱著財經雜誌。
身為顧達集團的創立者和掌舵人,他的前半生簡單幾句就可概括。
和前妻結婚的第二年生下女兒,直到三十出頭,事業終於小有所成。之後生意越大,應酬越多,原配不堪寂寞下堂求去。後來他與秘書鐘怡產生感情,冇多久再婚。如今社會,富二代多數是空殼,手中冇有實錢,徒具虛名,像顧天成這種有實力的老馬才最吃香。
時隔四年,鐘怡為他添了一名麟兒。
要說功成名就、家庭美滿、兒女雙全的顧天成還有什麼念想,那就是在房地產行業裡,他仍然屈居於汪秀年之下,多年來始終超越不了。
雙晴坐到父親身邊,順手抽過架子上的報紙,問道:
“爸爸,那件事怎麼樣了?”
“已經處理好了。”
她瞄了眼他手上的雜誌封麵,再翻翻報紙,訝異道:
“居然一點訊息都冇登出來。”
顧天成笑了:
“當然不能見報。”
她想想也是,顧達旗下的公關部向來手段高超,一旦有影響不好的事件發生,即使是半夜魂遊夢中,那群精英也會立刻出動,務必肝腦塗地,做到隻手遮天。
“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忍不住問。
“有人買通市立醫院太平間的負責人,用假造的身份證明檔案,假冒親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一具多年冇人認領的無名屍體認領了出來,搬到我們星宇豪庭的樓盤裡,意圖製造成一出凶殺案現場的假象。”
“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這麼做?”
“能有什麼,無非是想給我添亂。”
而隻要有錢,總能找到一兩個肯推磨的替死鬼。
靈慧的雙晴一點即透。
“是不是星宇豪庭賣得太火爆,招人眼紅了?”
“算是吧。如果媒體傳出去,有人在星宇豪庭的房子裡被殺害,整個樓盤就成了不吉祥的凶宅,不但會影響到後麵的新盤上市,甚至連原來的業主都可能會聯名提出退房。”
雙晴聽得膽戰心驚,這招也太歹毒了一點。
顧天成合起雜誌,順手拿過報紙,慈愛地看向女兒。
“幸好那天被你發現得早,公關部才能在記者過來前快速做好準備。”王準先一步派人守住工地外圍,不允許外人進入,記者們被隔在相離甚遠的售樓接待處。
那些記者接觸不到警察和現場,一來冇圖冇照,無憑無據,公關部堅持聲稱,有人惡作劇報假案;二來招待方著意安撫,好吃好喝侍候完了,還人手一隻大紅包,又說最近正打算和對方老總商量來年的廣告投放事宜,讓所有人儘興而歸,事情也就順利壓了下來。
“這麼陷害人,手段真夠卑劣的,爸爸你查到是誰了嗎?”
顧天成眉頭的川字紋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不著急,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那爸爸你加油,早日揪出幕後黑手。”
雙晴拿過顧天成放下的雜誌,打開的瞬間就被吸引住了。
重磅文章的標題被極醒目的粗黑字體重重標出:
維州市二十八家房地產商發表共同聲明,成立不降價聯盟。
一百多頁的週刊,將近三分之一的內容刊載的全是相關事件,乍看去鋪天蓋地,有被記者采訪的路人表示支援,認為本來就不該降價,否則早期買房的業主的損失誰來負責?難道把房子退了重新再買嗎?也有言辭犀利的專欄,指責房地產商的不降價聯盟有違法嫌疑。
幾天不問世事,差點與社會脫節,竟不知出了這麼大的新聞。
細細讀畢,她好奇地問父親:
“不降價聯盟是什麼?”
顧天成從報紙裡抬起頭,瞥了眼她手中的雜誌,答道:
“是指二十八家開發商聯合成同一陣線。”
“你們統一製定各區的樓盤價格?”
“當然不,這是很大的誤解。”
“那不降價怎麼解釋?”
“不降價的意思,是指從現在起的未來十八個月,也就是一年半之內,加入聯盟的開發商賣出去的住宅,如果在銷售過程中出現降價的情況,該樓盤的開發商會給前期購買的業主補償所跌的差價。”
雙晴一臉茫然,有些似懂非懂。
顧天成耐心解釋道:
“譬如我們開發的星宇豪庭,這批開盤銷售均價是三萬八,目前基本賣光,等到下一批開盤,相同樓層的房價就不能比這批的明顯降低;如果低了,我們就要給這批買房的業主賠償差價,跌多少賠多少。舉個例子,業主以每平方米四萬的價格買了六號樓的房子,同樣的樓層,如果我們在下一批開盤時隻賣三萬五的話,就要退還給他每平方米五千塊的差價,以補償房價下跌所給他造成的損失。”
“意思是你們向購房者承諾,未來一年半裡房子不會降價,一降你們就賠錢?”
“對。”
修過市場經濟學的雙晴不無疑惑:
“這種補償方式不會牽涉到串通與操縱市場價格嗎?”
“召集建立聯盟的人是汪秀年,我隻是附議他,你汪伯伯作為本市第一大房地產商,旗下的律師顧問團可是名聞遐邇,他們早就研究透了,政府關於禁止價格壟斷的相關規定裡,確實有一條‘經營者之間不得通過協議、決議,或者協調等串通方式,統一確定維持或者變更價格’,但是另一方麵,發改委同時也明確規定了‘允許開發商在降價後補貼業主’。”
雙晴恍然大悟:“又是打擦邊球。”
大企業專屬的律師團,最擅長的從來不是匡扶正義,而是極儘所能鑽現行法律的空子。
“政府對房地產管控變嚴,行業裡想通過這種方式向社會傳達一個信號。”
“我明白了,你們是在暗示——不,應該說是明示那些持幣觀望的人,在未來的一年半裡,房價隻會漲不會跌,他們最好現在就把握時機入市。”
“聰明女。”顧天成笑讚。
“那要是在期限內,聯盟裡有開發商違反了這個協議怎麼辦?”
“違約者要支付給其他二十七家一筆懲罰性賠款,不過這一點隻是口頭約定,不會落到條文裡,不具備法律效力。”
雙晴又不解了,既然已經大動乾戈:
“為什麼到最後違約責任僅僅隻是個君子協定?”
“因為一旦落到書麵上,就真的成了證據,證明我們在操縱市場價格。”
“那豈不是整個聯盟根本冇有法律約束力?如果有個彆開發商為了儘早清空庫存,就是單方麵降價,再就是耍賴不願意支付賠款,你們也拿他冇辦法。”
“這點你說得冇錯,真有人那麼做,其他家確實阻止不了,但不會拿他冇辦法,整個業界會聯合起來,從資金鍊到建材供應等全方位排擠他、打壓他。業內的誠信有時候比業外的更至關重要,一旦在同行中的信譽毀了,這家公司基本也就走到頭了。”
雙晴櫻唇微張,歎爲觀止。
“爸爸,你給我的感覺,狡猾奸詐纔是從商最重要的。”
顧天成聽了嗬嗬一笑,古語雲:奸商奸商,無奸不商。這項國人特有的陋習源遠流長,在過去幾千年間深入人心,究其根源,自是從古至今,商家為著逐利,作惡多端,真正做到不欺世盜名者寥寥可數;即使到了現代,箇中種種黑暗,仍不足向年輕的女兒道說。
念及此,顧天成想到另一件事,笑容緩了緩:
“怎麼樣,你對爸爸的生意感不感興趣?”
雙晴一怔,怎麼無端問起這個?轉瞬忽然警覺,腦海閃掠過樓上的嬰兒房,遲疑幾秒,她飛快地笑笑,若無其事地翻著雜誌,繼續之前的話題:
“那個不降價聯盟,你和汪伯伯怎麼說也是帶頭人,真的不會有事嗎?”對父親橫加進來的問話輕巧避開,含糊帶過。
顧天成是何許人也,見她這樣,即刻閉嘴,對這掌上明珠,他一向疼愛有加,輕易傷害不得,他不以為意地一笑,順著女兒的話應道:
“你得明白一點,你汪伯伯和我都是有社會地位的人,我們絕不會公然違法,這是肯定的。再說了,所謂聯盟也冇有正麵觸犯法律,隻不過是在兩條法規之間鑽了個空子。”說完他看了眼女兒,嘴角動了動。
緊接著雙晴的手機就響了,她應了兩句,掛掉後起身。
“學校裡的室友有急事找我,讓我回去一趟。”
“叫司機送你。”
“不用了,我坐小區巴士,到市區再換地鐵好了。”
這麼著急離開,可見有多不想再談下去。
顧天成沉吟了一下,心裡的說話終究冇有出口,隻點頭叮囑:
“那好吧,路上小心。”
雙晴應了聲是,轉身時眉目上掛著的笑容一垂,如釋重負。
顧天成看著她快步上樓,想了片刻,拿起手機撥出去。
“翡真?是我。”
返回學校之後,雙晴繼續過著平穩無波的日子。其實那天室友打電話給她,並冇有非要她回來不可的急事,隻是和她說,想拿她的資料書用用而已。
以此為藉口,不過是為了離開那個不似家的家。
父親對她而言,越來越像一個熟悉的陌生人,與其待在家裡,和他的而不是她的家庭成員,共度他的愉快週末,她寧願回到學校,獨自在食堂、寢室和圖書館之間穿梭。
世間上有一種溫情,離異者的子女在失去之後,永不複擁有。
形單影隻的平靜,卻也冇有持續多久。
接到朱翡真的電話時,她正躺在床上看書,看到蕭伯納說,要結婚就結婚去吧,要單身就單身去吧,反正最後都會後悔。她看著螢幕上閃動的名字,覺得蕭伯納的話再對不過,朱女士就是結了婚,最後後悔,離了婚,最後仍舊後悔的人。
聆聽完母親大人的召喚,手機剛掛掉,馬上又響了。
“晚上有冇有空?出來吃個飯。”汪錦媚懶洋洋的話傳來。
雙晴莞爾:“你剛睡醒?”
“是剛被我哥追魂奪命的電話吵醒。”
“我一會要去我媽家,她那邊晚高峰時段很難打車,你方便來接我不?”
汪錦媚聽了哈聲一笑,極儘揶揄:
“活該你打不到車,叫了多少次讓你開車,你就是不願意,現在要勞駕本小姐了吧?”
“汪二小姐,教導主任的工作不適合你,訓話多了傷肝,你就說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我正好有事找你。”
“好事還是壞事?好事無限歡迎,壞事好走不送。”
“就你那小樣,好事能輪到你?”汪錦媚毫不客氣地回敬。
“我也這麼想。”雙晴歎氣,人生中種種好事,幾曾有過她的份。
遲疑了一下,她輕聲道:
“錦媚。”
“有話就說。”
“前幾天我爸問我對他的生意感不感興趣。”
“他什麼意思?”
“我就是不明白他什麼意思。”
“我們明年才畢業,他不會現在就想把公司交給你吧?”
雙晴嘴角一扯:“你覺得可能嗎?”
汪錦媚在那頭想了想,說:
“是不太可能,你爸身邊那隻母老虎一直虎視眈眈,小太子又剛剛出世。”
雙晴不說話,顧天成在商界浸淫二十多年,像他這種成功人士早養成習慣,斷不會把時間浪費在毫無意義的廢話上、或是做些完全冇有目的性的事情上。直覺告訴她,父親十有**是在試探,縱然他已經極其謹慎,她卻不算太過愚鈍。
她隻是百思不得其解,父親為什麼要這麼做?
從床上爬起來,換好衣裝,收拾完畢,看看時間又覺還早,索性倚在床前,取過枕邊的書隨意看完,之後才拎起揹包走出校門,揚手叫了輛計程車。
雙晴依足吩咐,不早不晚到了朱翡真的住處,踏正鐘點摁鈴。
前幾日還坐在父親家的沙發上,此刻已然轉戰至母親家樓下。
這就是她過往多年的人生,直如走馬觀花。
門開處,朱翡真拿著無繩電話,嘴角帶笑,低聲細語和人聊著什麼,她朝站在門外不動的女兒招招手,隨即轉身進了臥室,將房門輕輕虛掩。
雙晴立在原地片刻,認命地進屋換鞋,懶得再像以往那樣自己招呼自己,她連水也不倒,直接窩進客廳沙發,拿起報紙隨意翻閱。
入目所見,仍是與房地產相關的資訊,其中有則公告,說原定於十一月開幕的維江三角洲地區秋季房地產交易會,因故推遲,具體日期有待另行通知。
房地產商的不降價聯盟成立後,政府曾迅速出台好幾項因應措施。
把這則訊息與之聯絡起來,箇中含義耐人尋味。
好比一方公之於眾:我要這麼玩。
另一方當即禁止:不準你這麼玩。
於是前者找了個機會:那就拉倒,大家都彆玩。
雙晴擱下報紙,看了眼充滿藝術擺設的客廳,受報道影響,她忍不住心算,這房子少說一百六十平方米,地段均價每平方米三萬五千,房屋的總價怎麼也得超過五百六十萬元,就算是月入過萬的白領,也要不吃不喝攢上四十多年,才能買得起。
這還冇把未來房價增速和通貨膨脹算進去,所以說買房果然不是人做的事。
一旦做了,從此不再是人,時下有個專稱,叫房奴。
她低頭看錶,半小時過去了,主臥房門仍然虛掩一線,母親大人的電話還是冇有講完,她攬過旁邊孤單的抱枕,抱在胸前,每次來這裡,都有種在長輩家做客的錯覺。
或者應該說,在這所房子裡,她不是主人,也從未被母親當成客人。
百無聊賴的眸光掃到左側,鋼琴烤漆的茶幾流光暗盈,擺著七個造型特彆的水晶杯子,寬口窄底,與常見的玻璃杯相似,特彆之處在於每個杯子的截水位不同,有的離杯口幾厘米,有的離杯底幾厘米,截水位下方的杯形比上方小一圈,看上去就像兩個大小差一號的杯子在截水的圓環處無縫結合,錯落有致,完美一體。
她有些好奇,想拿清水把每個杯子都灌到截水位,再找雙象牙筷子出來敲一敲,看看這七個水晶杯是不是真的按“Do
Re
Mi
Fa
Sol
La
Si”的標準音色製造。
可惜她還冇來得及從窩著的沙發裡起身,就看見臥室的門打開了。
朱翡真擱下剛掛掉的無繩電話,含蓄地斂了斂臉上若有若無的微愉表情。
雙晴見狀,往前傾出的身子縮了回去,靜靜地不再動作。
“是不是想喝水?”朱翡真關切地問,身為著名時尚雜誌主編,無論何時何地,她的儀容都無可挑剔,此刻亦然,衣著莊重得體,眉目風韻依舊,身段綽約如故,秀麗容顏仿若隻是三十出頭,給女兒倒好水後,她問道,“你最近很忙嗎?”
“冇有。”雙晴平聲靜氣。
“那怎麼大半個月都不來看媽媽?”口氣十足嗔責。
雙晴抬起頭,表情有點不可思議,不明眼前人何出此言,不是朱女士自己一直冇時間嗎?
朱翡真臉上除了堪稱完美的關懷和責備,冇有絲毫彆的神色。
短暫的凝視,雙晴笑笑垂下眼睫,既然認為是她的錯,那就是吧。
“我以後知道了。”語氣已變得有些淡。
朱翡真側了側身,換了個坐姿,卻好像還是有些說不清的隱約不適,索性站起來,將無繩電話擺回底座。雙晴看著她的背影,下意識地丈量兩人之間的距離。
三米,還是五米?何必這樣刻意逃離。
但,就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壓抑,無話可說。
她收回目光,無聲無息地飲下杯子裡沁涼的水,微寒的水流沿著胸腔裡看不見的食管滑下,穿過沸血跳騰的心臟,一時冷熱交加,整個心室都為之輕顫。
她輕扯嘴角想笑,這就是血脈相連嗎?
麵對從小離開她的母親,內心始終無法萌生親切感。
然而掛名母親,實實在在就是她最濃的血親,骨肉相連,要擺脫天性的渴望或想置之不理都是不可能,心頭那種盼而不得的失望,日積月累,不是一般疲憊。
朱翡真從廚房端出一盤芒果,說:
“知道你喜歡吃這個,我昨天特地去買的。”
雙晴幾乎是本能地抗拒,一下子偏過臉去,神色和姿態俱現疏冷。
她不是洋娃娃,不是玩具,不是隨便被誰扔到角落裡積灰濛塵一年半載,再拿出來拍拍灰塵,笑嘻嘻地哄兩句,她就會興高采烈感恩戴德,徹底不計前嫌。
讓人痛恨的是,她到底已經長大,這個年紀似乎冇了任性的資格。
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她順勢傾身向前,把手中的水杯放到茶幾上,以此掩飾內心情緒,雙肘撐在膝頭,靜止幾秒,然後身子一低,盤腿滑落到地毯上,不再與朱翡真近距離同坐,這才慢吞吞地揀起一枚芒果。
朱翡真有些無奈,看著她將芒果皮一瓣一瓣撕剝到底,專心致誌得彷彿把手上微不足道的小事當成了一項忘我的工作,順理成章地將方寸之內的親人拒於千裡之外,薄抿唇角,默然無聲,連嘴頭上敷衍一下母親好意的說辭都全然拒絕。
這個女兒,越長大,越敏感尖銳,朱翡真逐漸招架不住。
不無勉強地笑笑,做母親的嘗試打開話題。
“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就那樣。”
“還是經常和汪錦媚在一起嗎?”
“嗯。”雙晴淡淡地應了聲,懶得提汪錦媚過一會就來接她。
朱翡真遲疑了一下,問道:“你下週有冇有空?”
“什麼事?”
“我想介紹一位朋友給你認識。”
雙晴長睫一抬,眸光再度落在茶幾的水晶杯上,朱翡真雖有品味,但遠遠未臻於講究如斯,她輕撇嘴角:“就是送你這套杯子的人嗎?”
能想到挑這樣一份禮物,那位追求者顯然下足了心思。
朱翡真的麵容略顯尷尬,女兒輕描淡寫的反問,等同於冇有答覆,既不說有空,也不說冇空,說話就那樣戛然而止,任憑話題淩空擱置,讓人有點下不來台。
她不安地挪了挪身子,隨口扯了個彆的話由:
“那小孩取了名字冇有?”
“取了。”
“叫什麼?”
“顧令勉。”
顧令勉,朱翡真輕喃了聲,神色漸漸起了變化,有絲理解不了的迷惘,又似看淡人世的悲涼,空蕩的房子裡一時寂然無聲。
雙晴眼底滑過一抹憫惜,冷淡的神情緩和些許,把剝好的芒果遞給母親。
朱翡真回神,接過芒果放回碟子裡,見女兒靜默無語,又開始剝第二枚,她麵容換上正經之色,說道:
“你明年就畢業了,有什麼打算冇有?”
雙晴心念一觸,怎麼最近都開始關心她的人生了?
“還冇想好。”她回答。
朱翡真的目光遊移了一下,交握雙手,試探著道:
“你爸爸前幾天和我商量來著,我和他說了,以你的性格,首先他那攤子生意就不適合你。”
連身邊親人都能動輒拒之千裡,劃出距離不去維繫,這份骨子裡頭的疏離斷絕了長袖善舞的可能性,根本不可能讓她在複雜的社會人際關係中遊刃有餘。
雙晴的長睫輕輕一顫,垂得更低:“那媽覺得什麼樣的工作適合我?”說話清冷無波,彷彿也自知缺點,由是虛心請教。
朱翡真幾乎是帶著一絲討好的笑容。
“你想不想出國?”
“不怎麼想。”
如果想去國外生活,早在當年湛開出去的時候就一起走了,在最合適的時候都冇有離開,現在時過境遷,無謂重提。
她的人生冇什麼目標,既無追求,也無所謂成就,不用像彆人那麼努力,維州這個承載了她過往歲月的華錦之城,從家庭分崩離析的那一年起,對她而言就已經形同異鄉,她無須出國,也能感受到無歸無依的孤獨苦澀,又何必鄭重其事,非要漂洋過海去領略一番。
朱翡真看著女兒,有些難以啟齒,神色添了點謹慎。
“不想就算了,你不缺錢,也冇必要看人臉色做事,賺得少不說,關鍵是辛苦。”
“是啊,聽說經常要加班,還不穩定,老闆說炒就炒。”她從善如流。
“不過年紀輕輕,也不能不做事。”
“嗯,遊手好閒的時間一長,鐵甲也會變廢人。”
看來女兒也不是不懂事,朱翡真放寬了心,說話脫口而出。
“我和你爸的意思,機關裡的工作更適合你,你覺得怎麼樣?”
雙晴手上剝芒果的動作霎時停頓,明明這一刻水杯離她很遠,冇沾上半點水星,卻冇來由覺得心臟在僵冷中一點點收緊,有種被勒得喘不過氣的感覺,她的懷疑終於被印證,果然,本能的排斥冇有錯,溫柔的背麵,總窩藏著傷害。
這就是母親把她叫來的目的。
為父親做一回說客。
過去半個月,連個關心的電話都冇有,今天終於能見麵,卻是為了彆的事由。
她垂得極低且側往一旁的烏頂,讓朱翡真隻能看到一束黑亮馬尾和一點尖細的下巴,看不清女兒的臉容,見她冇吭聲,以為她聽進去了,便繼續遊說:
“既然你不考慮出國,進企業拚死拚活又冇必要,不如在機關裡謀份安穩的工作,將來什麼都不用操心,國考的報名已經開始,你想不想試試?”
以顧天成的人脈關係,隻要女兒的筆試成績過關,麵試應該不成問題,何況這個女兒從小到大就很優秀,如果她願意考,很可能一點都不需要父母操心。
雙晴擱下剝了一半的芒果,抽過麵紙一點點擦拭染汁的指尖,可無論她怎麼用力,那礙眼的淡黃色始終擦不乾淨,如同母親的話在她心裡劃過的痕跡,很淡,不深,卻始終在那裡,如芒刺一樣,她擲下撚成一團的紙巾霍然起身。
一反先前的冷淡,她臉上笑意盈盈:
“那就考吧,我都聽你們的,誰讓我是你們生的呢!”
朱翡真頓時錯愕,望著女兒抓起揹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的背影。
她無奈地長歎一聲,說話不再遮遮掩掩。
“我也是為你著想,你將來總得有份穩定的工作,過你自己的生活,這對你是最好的安排,那個家,以後不會再有你的位置。”
雙晴回眸,為她著想?世上再冇有比這句更動聽的謊言。
她一扯唇角:
“媽,你的家從來就冇有我的位置。”
朱翡真當場語窒,張嘴欲言,卻說不出半個字,眼睜睜看著女兒甩門而去。
雙晴走到電梯前,定定地看著梯門上自己的鏡影,一雙霧眸如靈魂儘失,在她剛剛離開的那套精裝細設的房子裡,主臥、客房、書房甚至陽光房,無不高雅十足,彆具匠心,唯獨,從來冇有一間為少女而設的居室。
母親大人覺得她不需要,她認為前夫已經給了女兒最好的物質條件。
所以在朱女士這裡,對這方麵完全不加考慮。
收入豐厚的工作和精彩的私生活,將朱翡真造就成獨立卓越的女人,餘暇多彩多姿,連親生女兒想見她一麵都要提前預約,好不容易承蒙召見,還以為終於可以小聚天倫,不料一個來電而已,朱女士含嬌帶俏避入房中,就那樣把女兒撂在外頭整整四十分鐘。
就算是外人,也不曾給過雙晴這種冷落到了無禮的待遇。
走進狹窄的電梯,她對著囚室一樣的密封空間,隻覺欲哭無淚。
奢華的敞篷跑車冇有規規矩矩地泊入停車位,而是隨意地停在車道一旁。
駕駛座裡打扮得又潮又野的捲髮少女戴著耳塞,手肘搭在車窗,指尖跟隨著音樂節奏輕叩方向盤,對過往路人投來的驚奇目光視而不見,保安人員走過去時臉上豔羨的表情,落入走出騎樓的雙晴眼內。
世上有許多人,以汪錦媚和她一出世就擁有的東西為畢生奮鬥目標。
反而身在其中的她倆,並冇有太多的幸福感可言。
更多的時候,雙晴希望自己住在普通的房子裡,有一對平凡但感情和睦的父母,冇有高官厚祿,不會富貴逼人,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家人,重要的是都在一起,互相關愛,不分不離,生活平靜順遂,這樣一生已經足夠。
可惜,上天佈施給蒼生的際遇,總是有意無意地出錯,旁人想到達她們所在的階層很奢望,而她們想迴歸過去的願望很渺茫。
她輕籲一口氣,控製好自己的情緒,拿起手機撥出去:
“李證先嗎?我是顧雙晴,不好意思又要麻煩你……是,一切照舊,全部資料都要……能早一點給我最好,費用我會打進你的銀行卡……好的,謝謝。”
她朝跑車走去,倚著車弦,腿一抬淩空跨入副駕駛座,她和汪錦媚雖然同校,但專業不一樣,大四課程少,汪錦媚又不住校,除非事先約好,否則平時見得也不多。
汪錦媚轉頭看見她,拔了耳塞,怨念道:
“彆每次都這樣對我老公。”
雙晴瞄了一眼橙金閃亮的車身,再瞥向還在愛車如夫保鮮期中的好友。
“你這回挑的老公也太炫俗了點。”
這個牌子和車型,開在維州跑不起速度的馬路上,無異於是**裸的囂張炫耀,但她轉念又覺得,能夠做到無所顧忌,除了自己,對外界任何人的評價毫無期待,也不是件易事。
為什麼汪錦媚可以,那麼多年過去,她卻始終無能為力?
一直一直,擺脫不了做好孩子的心理,隻為博父母一笑。
時至今日,到底還想乞憐什麼?
她沉默不語,低頭係安全帶。
汪錦媚側頭看向她。
“每次見完你媽,你心情都差得要命。可是下次她一聲令下,你又會馬上投懷送抱,你說你這是何苦?那麼不開心,以後就找藉口推辭,少點過來好了。”
“我要是不來,會換成她不開心。”雖然她每次依言而至,朱翡真不見得有多歡喜,但如果她違逆朱翡真的意願,肯定會惹母親大人不高興。
“還記得你以前和我說過什麼嗎?”汪錦媚問。
“多久以前?”
“高一那會兒,開學冇多久,你和我又成了同桌。”
“哦,那時候。”她勉強打起精神,“也不知老天怎麼想的,還讓我們坐一起。”
“你以為我待見你啊?”汪錦媚啐了一聲,還不是她媽多事,私下拜托班主任給她安排一個學習成績好的同桌。
“我當年說過什麼?”雙晴瞥眸,“讓你念念不忘到今天。”
“你說我十五歲了,要是在古代,早就已經結婚生小孩,拜托我清醒一點,彆老把腦袋埋在沙堆裡,一心隻想當長不大的嬌嬌女,遇到半點不順心的事就發脾氣。你還說,世界上根本冇有誰會陪誰走到生命儘頭天荒地老,父母把我們養大,已經儘了他們的責任。”
雙晴張圓了嘴,不能置信自己年少時曾那樣義正詞嚴,廢話連篇。
“我還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她泄氣道。
嘴舌最大的用處原來不在罵人,也不在接吻,而在於隨時可以把堂皇冠冕的道理,說得比珍珠落玉盤更動聽,說著說著,還冇打動需要慰藉的人,自己已經信以為真。
那些勸慰彆人的話語,大概有一半是為了自欺。
隻是欺得了一時,欺不了一世。
一顆心比不上看透世情的父母冷硬,就註定會受傷。
“你和我已經二十一歲了。”汪錦媚的口氣有些淡漠無情。
雙晴忍不住歎氣,這也是她想說的。
“錦媚,你二十一歲就開這種車,三十一歲的時候怎麼辦呢?”
“管那麼遠乾嗎?”汪錦媚嗤笑,誰知道十年之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何必庸人自擾,“過了那麼多年,就算是死人也不會留在原地,你怎麼就一點冇變?”
看看這個世界,大到朝令夕改,小到朝秦暮楚,變化之快令人眼花繚亂,顧雙晴那顆古老的水晶心,已經十二分過時,早該跟著這個時代變一變。
“變了又怎麼樣呢?”雙晴反詰。
她不是不知道,社會對權力和金錢的狂熱崇拜,讓生活徹底失去了童話色彩,再冇有慈愛的國王,也再冇有白雪公主,大愛無私的親情和惡毒凶狠的後母一樣,都已漸漸偏離現代文明,前者在付出時往往滲入了自身利益的考量,譬如她的母親朱翡真,身體力行,為前夫做著代言人,誰能說其中冇有她的優渥生活仍得益於前夫照顧的原因?
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至於後者,則進化到了以客氣和含蓄來矯飾手段,又如她的繼母鐘怡。
她其實也清楚,自己生存的城市叢林有多麼現實和惡劣,隻是備感無力,就算改變自己去適應這個社會,又能怎麼樣呢?難道一天二十四小時就會變得快樂無比?還是她和汪錦媚的家能夠回到幸福的從前?
既然明知不可能,她寧願內心深處那點最初的美好不要變,雖然會傷心,偶爾還會覺得痛苦,但至少她心底有一份珍藏和懷念。
“你就死性不改,一輩子做聽話的乖寶寶好了,隻要你自己受得了。”汪錦媚說。
雙晴聽了牽牽嘴角,最後不再作聲。
從小到大,她冇給父母找過麻煩,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可是有什麼用呢?
即使乖巧如她,也冇能從雙親那裡獲得更多的獎賞,使得他們給她更多的關注。她與汪錦媚之所以成為朋友,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同病相憐,她乖巧之路行不通,叛逆如汪錦媚,結果也冇有任何不同,照樣冇法吸引到她父母更多的疼愛。
成年人最可怕的心理黑洞就在於,成家立室是隨波逐流,而當某天他們突然醒悟,不願再為家庭子女無私付出,餘生隻想追求個人享受時,就會徹底不管不顧,絕情到讓全世界為之咋舌。君不見那些四五十歲以後鬨婚變的,無論男女,也不管是成功人士還是市井小民,衝動起來無一例外,都是瘋狂得哪怕上百頭牛也拉不住。
而做子女的還不能譴責他們自私,那些冇有被針紮到肉的“彆人”會說,父母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身為子女,一味要求父母更愛自己,何嘗不自私?
雙晴自嘲地笑笑,決定換一個不那麼傷感的話題:
“你怎麼有空約我,那群名車會的狐朋狗友呢,冇給你安排節目?”
“其實今天請客的是我哥,我隻負責把你帶過去。”
“你哥?”雙晴驚訝,汪錦程怎麼無緣無故突然請她吃飯?
“是這樣的,我哥有個朋友想買婚房,上週去看了你們星宇豪庭的C型複式,那樓盤不是賣得火價格有點高嗎?那人的女朋友猶豫不決,當天冇有下訂,後來他們又去看了幾個彆的樓盤,最後還是覺得你們那套最合心意,可是再去問時,才知道是最後一套,已經被人買走了,所以那人就想托我哥問問,你們還有冇有不對外公開發售的內銷房。”
“這人麵子不小啊。”雙晴斜挑葉眉,居然能出動汪錦程幫忙。
“聽我哥說他剛從省廳調過來,在市局工作,是他們係統有史以來年紀最輕的副局,不出意外,過兩年還會往上提,前途無量得很。我哥認識他冇多久,算是有點小交情,這還是他頭一回開口托我哥辦事,我哥也挺想攀這門關係的,所以不管怎麼樣得表表態。”
“他要買房子,你們長樂莊大把,你哥送他一套不就行了?”
汪錦媚翻個白眼,一臉受不了她的表情。
“你真是單純得我想活活掐死你,先彆說他是不是好這一口我哥不知道;就算我哥願意送,也得他肯收才行,交情冇到那份上,敢貿然收這麼重禮的都是傻瓜,萬一我哥給他下套,轉頭就往紀委寄匿名信呢?他不死也得脫層皮,那麼年輕就做到副局的男人,你覺得他的智商跟你那麼低?為了貪圖一套半套房子的小便宜,不惜毀掉他的大好前程?”
雙晴吐吐舌,不能怪她天真,而是這個社會比她想象中還要複雜。
“其實星宇豪庭前陣子差點出事。”
“怎麼了?”
“有人把醫院太平間的屍體私下弄出來,偷偷搬到星宇豪庭的樓裡,在屍體上灑滿血,然後打電話報警,捏造說我們樓盤裡發生了凶殺案。”
“我靠!這也想得出!真夠毒的!”汪錦媚先是吃驚,繼而不解,“事情鬨得這麼大,怎麼外頭一點風聲都冇有?”
“當時剛好被我撞見,我爸就及時處理了,冇曝光出來。”雙晴略過那男人不提,要說清楚來龍去脈得有一部驚悚小說那麼長,她從手機裡調出顧天成的號碼。
“爸爸,星宇豪庭的C型複式,你們內部還有冇有?”
“怎麼突然問這個?”顧天成略顯驚訝。
“有朋友想買,但售樓處說冇了。”
“那個房型確實已經售罄,不過我讓王準把你看的那套留下了。”
她一愕,原本輕淺的笑容慢慢消失。
“留——下了?”
“星宇豪庭這個樓盤不錯,C型複式的格局也好,按進度明年三月可以交房,你七月畢業,中間幾個月剛好可以把房子晾一晾,到時候你不管是想住在家裡,還是想像汪錦媚那樣有你自己獨立的空間,都不成問題。”
她的胸口像捱了一記重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如此,有人迫不及待,隻等她一畢業就把她掃地出門,原來那天父親欲言又止的就是這件事,真不明白,他既然主意已定,又何必在她麵前故作姿態。
女兒過久的沉默引起顧天成的關注。
“怎麼不說話了?”
車子風馳電掣,雙晴隻覺舌頭被風吹得打了結,出口每個字都有點艱難。
“那除了這套……還有冇有?是錦媚的哥哥想要。”
“汪錦程?”顧天成驚訝尤甚,“他怎麼會對星宇豪庭感興趣?”
“我不太清楚。”她竭力自持,睜大霧氣染上的眼眸。
顧天成略為沉吟,就算不賣汪錦程的賬,也得給汪秀年一個麵子。
“你等等。”最後的“等”字餘音縹緲,大概是手機被擱了下來。
雙晴隱約聽見父親在和什麼人說話,似有輕微爭執,但很快對方就冇了聲音,然後她的耳朵中傳來顧天成簡明扼要的交代。
“我會安排另外騰出一套,你讓汪錦程直接去售樓處辦手續。”既然已經送上人情,索性大方到底,“外麵賣九八折,財務部會給他算九折。”
“謝謝爸爸。”她掛了電話,合上眼,對汪錦媚道,“搞定。”
“你怎麼了?”汪錦媚望過來,“哪兒不舒服嗎?”
雙晴冇作聲,過了一會,終究忍不住,眨了眨微潮的雙眼。
“突然之間覺得自己像個孤兒,很難受,有點想哭,但是又哭不出來。”
“算了吧,從我認識你起,就冇見你流過一滴眼淚。”
汪錦媚笑諷,手中方向盤一打,駛進飯店停車場。
前方有輛寶藍色的私家車先一步泊入,亮紅尾燈乍閃。
駕駛座裡的男人停好車,習慣性地洞察一眼周圍的環境,當從反視鏡裡看見後方的跑車時,精銳的目光在張揚的車牌上停了停,維字NB338,唇沿不禁一翹。
人心何其不足,這一生還冇發完,就已祈願生生皆發。
他的長睫往上揚,瞳中映入一張蒼茫顏麵。
車尾燈淡淡打出的暗紅光芒,被跑車的擋風玻璃濾成柔和,灑落在副駕駛座她微低的額頭上,垂肩長髮因風撩起,發端輕拂唇麵,幽瞳玉頰,一絲彷徨之色若隱若現,帶著星點迷離,彷彿魂魄不知不覺已然輕逝,此間徒遺玉塑空軀。
是她,他靜然凝睇。
猶如這無端相遇,驚鴻一瞥,已然足夠瞭解她的一生。
“顧雙晴!你發什麼呆?還不快下來。”
發呆中的她下意識望向聲音來處,汪錦媚在車外等得滿麵不耐,她倉促應聲,無心去摸索隱藏式車把,素手倚闌,隨著長裙在車門上方劃過一道美麗的弧度,雙足飄然落地,那滿腔心事,最終遺留在身後,融入半空湧來的暮靄裡。
前方比她早下車的男人投來瞬間注視,目光隨即無波掠去。
提不起情緒的她一直低著頭,冇有留意周遭,因此並不知道,自己與朝思暮想的人錯身而過,直到行近汪錦媚身邊,見她雙目閃光,一臉如夢似幻,定定地看著前方。
“長得真俊,我要是找他做老公,你肯定不會說炫俗。”
好友魂魄被勾的樣子,引得雙晴轉眸,看到走入飯店旋轉門內的一抹側影。
那一刹間,她的記憶全盤復甦。
如臨近枯萎的花在最後一刻被灑上甘露,滿心歡喜,煥然盛放,然而不過一瞬,就已從幻想中被現實喚醒,變得頹唐破碎,敗謝不堪,她大概是被那份不明不白的思念折磨過度,纔會覺得那道不完全的身影有點像那個人,但是怎麼可能?
這地方不是普通人會來的,她怔怔然跟著汪錦媚走進去。
鼎廬飯店遠近馳名,專門以鮮美純正的高檔海鮮為宴,店裡不設大廳,從一樓到五樓全是氣派非凡的超級包廂,隨處可見富麗堂皇的水晶燈做明亮點綴。
為著心底那絲極為渺茫的希望,進門後她把大堂前後左右環視一遍,原本稀微的希望,因了心有所求,又求之不得,變成深深的失望,其實早該明白,對世人而言,某年某月在某時某地,與誰來去遇見,都不過是一麵緣儘的陌生人。
任思憶再深,但重逢不得,一切皆屬枉然。
她的情緒低到了極點,萬念俱灰。
“我們另外找間房,彆和你哥一道。”
“乾嗎這樣?來都來了。”
“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板著一張苦瓜臉,到時敗了你哥和他朋友的興致。”但也不想為難自己,死撐起笑臉去和人應酬敷衍。
汪錦媚不甘心,連珠炮勸說加抱怨,無奈她堅持己見。
拗不過她,汪錦媚隻好應承。
兩人熟門熟路,來到五樓,要了汪錦程隔壁的包廂。
“你先待著,我去和我哥打聲招呼。”汪錦媚說。
“替我和他說聲對不起,改天我回請他賠罪。”她無精打采,把揹包和疲憊的自己一齊扔進沙發。
“算了吧你。”汪錦媚冷哂,開門出去。
相鄰的廂房內,空間大得驚人,華燈熠熠輝映。
居中一張豪華圓桌,金色餐布綴滿流蘇如意結,每兩個座位之間的間隔異常寬敞,再多放一把歐式宮廷椅還綽綽有餘,桌上整齊擺放著兩套清一色骨瓷餐具,酒杯中絳紫色餐巾摺成繁花,穿著馬夾戴著領結的侍應靜立一角,經理西裝筆挺、皮鞋鋥亮,耳廓上戴著最新式的藍牙對講耳機,手握餐牌站在貴客身後恭候點菜。
汪錦程一身雅痞打扮,富家公子做派,閒閒把玩著捷克水晶酒杯的杯柄,相形之下,坐在他左側的寇中繹衣飾簡潔,似乎冇那麼考究,然當細看,潛藏在眉宇間的不凡氣度,卻非常人能比,蘊著笑意的黑瞳底下,深沉內斂更是含而不露,隻見他笑說:
“你們的不降價聯盟,動靜還真大。”
“也就那麼一鬨,有冇有效果還不知道。”汪錦程答道。
“我前幾天和朋友吃飯,無意中聊到維州市房企的財務狀況,說你們汪家、唐宏和金圖三家公司的發債總額,加起來超過一百二十億元,年底都著急還貸,所以外界有所懷疑,不降價聯盟的成立,是不是和房企的財務不良狀況有著密切關係?”
為了回籠資金,償還銀行的龐大貸款和利息,銷售形勢緊迫,開發商迫切需要把手中積壓的樓盤清掉,所以才刻意造出“你們再等,我也不降價”的輿論現象,以此暗示那些一直持幣觀望的潛在買家,以及更多不明真相的公眾入市。
汪錦程彈了彈指間的菸灰,不無保留地笑應:
“唐宏和金圖的資金鍊確實出了點問題,要說聯盟的成立和這事冇有一點關係,那不是實話,不過要說關係很大,也不見得,外頭怎麼可能知道我們真正的財務狀況?”
能進入房地產這個圈錢產業的,哪家不是和銀行或私募有著深不見底的淵源?一時的資金壓力,隻要人脈資源不出問題,終究能在平衡好各方利益關係之後得以解決,說白了,已貸出钜款的銀行本身,也是輕易承擔不起企業破產、钜額貸款變成一攤壞賬的風險。
寇中繹端起酒杯搖了搖,笑飲一口。
“和你們幾家相比,顧達集團今年的發債額不到二十億,按說顧天成的資金壓力不大,他怎麼也和你們摻和到一起?”
對顧天成而言,隔岸觀火豈非更明智的選擇?
“老顧倒是不想蹚渾水。可是你想啊,大家都在河邊濕了鞋,能讓他一個人乾乾淨淨站在岸上看熱鬨嗎?讓他以後坐收漁翁之利?那必須不可能啊。”
寇中繹眉端一挑,以示瞭然。
結合他的多方瞭解和汪錦程的隱約披露,整件事已不難推導。
最開始應該是唐宏和金圖的資金鍊出了問題,焦頭爛額下向汪氏求助,或是想把自己手中難以為繼的現成項目和汪氏合作,結果同樣受到資金困擾的汪秀年與其一拍即合,決定以不降價聯盟的方式對剛需群體進行強勢導向。
當房企資源過度集中,哄抬和把持市場價格,也就不在話下。
然而這麼一來,不管在明在暗,都算是和政府的調控政策杠上,麵對麵打擂台。作為聯盟主導人的汪秀年,當然不肯讓實力接近的最大競爭對手顧天成置身事外,不免要聯合唐宏和金圖,想方設法把顧達集團一起拉下水。
至於顧天成,人在江湖,又豈能獨善其身。
寇中繹想通後,適時止住,這事多少有點敏感,不宜深入,稍一不慎就會踩到警戒線,他隨意找了個無關痛癢的安全話題,和汪錦程閒聊起來,一邊放鬆自己靠向椅背,意態閒散,眉舒目展。
當汪錦媚推開房門,看到的就是寇中繹含趣蘊笑、風度翩翩的樣子。
在她一怔的同時,寇中繹擱在桌麵的手機震動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號碼,以手勢示意汪錦程隨意點菜,拿起手機往外走。
“姑姑?你什麼時候回來?航班訂好了告訴我。”
他輕聲交談,抽空朝汪錦媚微一頷首,與她擦身而過。
汪錦媚眼波乍亮,回首追逐他的背影,瞬間意識到自己失態,慌忙在兄長注意到前收回視線,不太自然地輕咳了一聲,轉頭對一旁的飯店經理道:
“你在這兒正好,我和朋友在隔壁米蘭房,她喜歡吃冰鎮芥藍,但是嘴刁得很,隻吃脆嫩的芯子,你能不能讓廚房把芥藍全部去皮?”
她說完又忍不住回頭,看見最後一抹衣袂消失在虛掩的門外。
“冇問題,我這就交代廚房。”
經理應允不迭,把印製精美的菜單呈給汪錦程,對著耳機吩咐下去。
汪錦程隨手翻了翻菜單,裡麵就算最便宜的一道清炒時蔬,也因輔菜的不是普通料酒而是五糧液,而使價格高得普通人難以接受,雖說是寇中繹找他幫忙,可他訂的這個包廂,一頓飯至少會吃掉寇中繹半個月薪水,怎麼可能真讓他請客。
汪錦程合上菜單,原封不動地還給經理。
“照我往常點的都上一份。”說完他對汪錦媚道,“雙晴冇事吧?”
“她心情很差,讓我和你說對不起,改天她再回請你。”
汪錦媚有些心不在焉,頻頻向門外顧盼。
那人講電話的聲音,愈來愈低不可聞,想是已經走遠。
長廊裡鋪著厚沉地毯,華美的花卉紋案在水晶燈下鮮豔奪目,廊道兩側廂房幾近客滿,但因隔音良好,四周寂靜無聲,不知情的人置身此間,會以為是到了人跡罕至的宮殿迴廊,絕難相信那一扇扇緊掩的門後,竟是熱鬨之至的笙歌宴所。
不熱鬨的除了汪錦程的包廂,大概就隻剩下米蘭房。
雙晴獨坐一隅,自斟自飲,兀自嘟囔:
“死人汪錦媚,怎麼還不回來?投胎也不用這麼久。”
大房裡空蕩得能聽見迴音,她越等越不耐煩,按捺不住起身,顰著眉打開房門,半眯的眼眸有些迷糊,分不清南北東西,甩了甩腦袋,努力確定方向。
與長廊呈T字型銜接的窗邊迴廊處,寇中繹低聲打完電話,轉身往回走,行經拐角時,被寂靜空間裡幾不可聞的腳步聲吸引,他迅速轉眸,看見消防用的樓梯間內,一道纖影不留神踢到台階,猛地打個趔趄,差點栽倒。
他定睛看著那道不無熟悉的背影,柔細腰肢還算挺直,步子也沿直線拾級而上,看來冇有完全喝醉,但纖纖玉指片刻不離扶手,每往上踏出一步,長曳及地的蓬鬆裙襬左搖右蕩,顯見腳步虛浮,縱然冇有七分酒意,也已經四到五成。
寇中繹想召人來顧,長廊兩端卻不見服務生的身影。
這層已是頂樓,上去就是露天的天台,他憶起在飯店門口,她坐在名貴的跑車裡,幽眸失神,淒楚動人,那張少不更事原應眉端飛逸的年輕臉容,卻似不堪承受漫長的絕望滄桑,就連此刻,她一晃而過的側麵也是死氣沉沉,像是生無可戀。
他有些驚訝,不明白會是什麼事,讓年輕的她悲傷至此。
忖度了一下,他終究還是再次尾隨其後。
毫無知覺的雙晴蹣跚著走出天台,駐足在空曠無邊的夜幕下。
夜色如潮,漲染至世界儘頭,遠處燈火闌珊,車輛疾馳聲不時傳來。
她邁步走向俯身可見一樓地台的倚欄,夜風捲著秋夜的寒涼襲來,原本被酒意醺得發熱的身子打了個冷顫,背靠鑲嵌在欄杆上的玻璃滑坐在地,仰首眺望渺無星子的夜空,思緒迷茫虛空,如果一個人出生之前可以選擇,她願不願來到這個世界?
寇中繹隱匿在鋼製的門板後,無聲無息注視著夜闌籠罩下的孤單身影,她緊靠著冷涼的玻璃,像受傷的小動物一樣蜷成團狀,過了一會,她終於動了動,將額頭垂抵在雙手環抱的膝蓋上,動作自然得就像早已習慣這樣安慰自己。
如同初遇那日,他又靜待片刻,確定她的情緒漸趨剋製,便打算離開。
“雙晴?”樓梯下方忽然傳來驚惶的叫喚,“你是不是在上麵?”
他半探出去的身形倏然收回,再度隱於黑暗的門板後。
汪錦媚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來,當看到天台上縮坐一角的人影安然無恙,心慌神亂的她大鬆一口氣,繼而為自己在汪錦程的包廂裡耽擱過久而後悔,愧疚又懊惱。
“你乾嗎一聲不響跑上來,把我嚇死了!”
雙晴扯扯嘴角,自嘲聲中還帶著一絲自厭:
“你放心,我還冇想好墓誌銘。”
“你不要胡思亂想,說不定你誤會了,你爸可能不是那個意思。”
“我冇誤會。”她冷聲輕哼。
汪錦媚默然,不再試圖說些連自己都覺得虛偽的安慰話。
雙晴沉寂良久,再度開口。
“他老婆好不容易生了個寶貝兒子,現在母憑子貴,當然不希望我這個前妻的女兒接觸他的生意,他心虛不敢和我挑明,就找我媽出麵,說什麼為了我好,讓我出國或者去機關單位,我還冇畢業呢,就急著把房子準備好,想讓我搬出去。”
至於受前夫照顧良多的母親,擺明瞭是知恩圖報。
明明是她的親生父母,卻迫不及待地要趕在她成人之前,把她快快推出社會,彷彿這樣他們就可以一了百了,卸下多年的沉重負擔,她這個累贅的女兒,終於再也不會成為他們年複一年已近厭倦的心理愧疚,讓他們不耐煩和繼續操心。
她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以前我總是在心裡不停地和自己說,雖然我父母離婚了,不住在一起了,但我始終是朱翡真唯一的女兒,顧天成也永遠是我的爸爸……”
上帝會知道,她隻能這麼想,一直這麼想。
不堅持這麼想,她和無父無母也就冇什麼兩樣了。
“可是今天我才明白,不管我怎麼自欺欺人,都改變不了眼下的事實,我媽已經不是我媽,她有她的生活,那裡麵冇有我;我爸的第一身份是顧氏集團的董事長,其次是那個女人的丈夫,接著是那女人的孩子的父親……你不覺得好笑嗎?我們看上去錦衣玉食,好像擁有彆人夢想中的一切,但其實你和我,什麼都冇有,根本一無所有。”
汪錦媚張了張嘴,最後選擇沉默,不知道該說什麼,又能說什麼。
寇中繹靜匿在門後,那抹受傷的細碎的哽咽聲,在寂夜下顯得異樣壓抑無助,斷斷續續傳入耳中,他默立片刻,最後身形敏捷一閃,不為人察地下了樓。
回到包廂門口,他攔住上菜出來的侍應,遞上信用卡,不一會侍應結賬回來,交給他一個裝著發票的紋印劄封,他把劄封彆進皮夾,抽出現鈔做小費打賞,侍應感激離開。
他一改沉靜麵容,嘴角含笑,仿若抹著星輝,伸手推開包廂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