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的樂聲戛然而止。
盧作河放下手裏的青銅酒樽,嘴角挑起一絲玩味:“退了?退回平州了?”
什長回道:“回二爺,沒有退回平州。元並海帶著那五千叫花子一樣的平州兵,調頭去了昌州,看行軍路線,是要駐紮在龍山縣。”
“哈哈哈哈!”堂內爆出一陣鬨堂大笑。
一名蓄著長須的中年族人拍著案幾,笑得前仰後合:“我還以為這崔氏選出來的人有多大能耐,原來也是個欺軟怕硬的窩囊廢!”
“咱們連薊縣城的城門都沒讓他看見,他就嚇得躲到龍山吃土去了!”
另一名年輕族人端著酒杯站起來,麵帶譏諷,“博陵崔氏那幫老狐狸,算盤打得劈啪響。他們把崔鴻焱換去平州佔便宜,把元並海這尊瘟神扔到幽州來噁心咱們!崔氏佔了大便宜,卻想讓我盧氏出血割肉給元並海獎勵?做夢!”
盧作河端起酒樽抿了一口,神情傲慢:“元並海既然識相,滾去了昌州,那這幽州刺史的名頭,咱們也就認了,左右不過是個空架子。”
長須中年人湊上前低聲說道:“二爺,昌州那地方雖然窮,但挨著安次、會昌和雍奴,位置還是很重要的。咱們當真由著他在龍山紮寨?”
盧作河擺了擺手,滿臉不在乎:“博陵崔氏拉攏元並海,無非是想破壞李不爭在河北的後方佈局,要是不配合也說不過去,畢竟安遠還在遼州,需要崔氏的人幫忙弄回來。
也罷,把龍山、安次、會昌、雍奴這四座破城劃給他。
元並海帶出來的這五千人,隻要不來範陽礙眼,隨他在泥潭裏折騰。
他要是能反咬李不爭一口,替崔氏把平州給攪和亂了,這四城權當是給他的獎勵了。”
堂內眾人紛紛附和舉杯:“二爺高見!這樣一來清河崔氏就算是欠了咱們盧氏的人情,早晚河北道要以咱們範陽盧為首!”
“來,飲勝!”酒樽相撞,撞出清脆的響聲。
盧作河看著堂外漸漸昏暗的天色,冷哼一聲,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
兩日後,昌州龍山縣城。
低矮的城牆佈滿風化的裂痕,城門樓上的木樑塌了半邊,城門口連個守城門的差役都沒有。
五千大軍停在城外,塵土落定,莫真海翻身下馬,一腳踹碎了路邊半截腐爛的拒馬樁,破口大罵:“這他孃的也叫城?連個像樣的甕城都沒有,城牆還沒老家牛圈壘得結實!盧氏那群王八蛋,明擺著是把咱們扔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自生自滅!”
羅逾走上前,摸了摸城牆剝落的土坯,眉頭擰成死結:“城裏戶籍登記不過千戶,糧庫早空了。隨軍乾糧最多還能撐十天,十天之後,五千弟兄連稀粥都喝不上。”
所有將領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元並海身上。
元並海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城門前,他抬頭看了看搖搖欲墜的城門匾額,伸手一把將歪斜的木牌扯了下來,狠狠摜在地上,抬腳踩成兩半。
“城破,正好重新修。人少,正好安插心腹。”元並海轉過身,看著五千疲憊但殺氣未退的平州士卒。
“莫真海!帶你的人進城,接管四門與府庫,城中敢有抗命作亂者,斬!羅逾!清點城中所有鐵匠、木匠、泥瓦匠,把安次、會昌、雍奴三縣的輿圖全給我找出來!”
元並海扯下披風扔給親兵,大步向城內走去:“把衙門賬冊給我送過來清點,我要看看到底這些錢糧去了哪裏。傳令下去,全軍封鎖龍山四門,一隻鳥都不準飛出去!”
莫真海與羅逾對視一眼,抱拳領命,城門洞裏,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滿地枯葉,大軍進了城,將各處要害都控製了起來。
龍山縣衙大堂,幾本泛黃的賬冊被扔在公案上,元並海坐在主位,手指敲著桌麵。
莫真海大步從後院走進來,手裏拎著一柄未出鞘的佩刀。
“刺史,庫房全空了。糧倉裡連老鼠都餓死了幾隻,銀庫連半文銅板都沒剩下。”
羅逾跟在後麵,冷笑了一聲:“問過縣衙的老書吏了,半個月前,方家、許家、鄒家帶著幾百號家丁,用大車把縣庫搬了個乾淨。他們說,前任刺史欠了他們三家的糧餉,這是拿縣庫抵債。
元並海神色平靜:“他們沒在城裏住?”
“沒有。”羅逾搖頭,“這三家在城外幾十裡地各自修了塢堡,深溝高壘,箭塔哨樓一應俱全。
他們是範陽盧氏的姻親,仗著有盧家撐腰,在龍山縣橫行霸道慣了。”
元並海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去送三份請帖。就說新任幽州刺史元並海初來乍到,今晚在縣衙擺酒設宴,請三位族長賞臉一敘。順便,讓他們把搬走的錢糧送回來,再額外湊兩千石軍糧。”
莫真海瞪大眼睛:“他們能來?”
元並海笑了笑:“先禮後兵嘛。”
……
夜幕降臨。
縣衙後堂燈火通明,桌上擺滿了酒肉,熱氣騰騰。
堂內隻有三張椅子上坐了人,元並海坐在上首,莫真海和羅逾分坐兩側,除了他們三人,下首擺著的十幾把椅子全空著。
門外冷風呼嘯,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一個時辰過去,案上的酒菜徹底涼透。
莫真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碗亂跳:“給臉不要臉的東西!刺史親自下帖,他們連個管家都不派來!老子這就點齊兵馬,帶三千人去把他們的烏龜殼砸爛,把那幫雜碎的腦袋擰下來當尿壺!”
羅逾也按住刀柄,站起身來:“末將願為先鋒。”
元並海端起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坐下。我們剛到幽州,腳跟還沒站穩。方家、許家、鄒家是本地士族,背後站著範陽盧氏。無緣無故直接調動大軍攻打地方士族的塢堡,到時候盧家在幽州振臂一呼,各縣響應,我們就是亂臣賊子。”
莫真海憋得滿臉通紅:“那就這麼忍了?軍中帶的口糧隻夠吃七天,沒錢沒糧,底下的弟兄拿什麼打仗?總不能從平州轉運吧,那不就露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