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著碎雪,像是無數冰冷的刀子,刮在人的臉上。
老錢從馬背上滾下來的時候,半邊身子都凍僵了,眉毛鬍子上掛滿了白霜,一張臉紫得和豬肝一樣。
他連滾帶爬地衝進屋,撲麵而來的熱浪讓他打了個哆嗦,差點沒直接昏過去。
“老爺!”老錢見到崔彥就跪倒行禮。
崔彥一把扶住他,親自給他解開凍得硬邦邦的披風,並且遞上一杯熱茶:“怎麼樣?喀爾勒怎麼說?”
老錢哆哆嗦嗦地灌下一大口熱茶,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總算讓他找回了一點知覺。
他嘴唇發顫,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主公,達勒部……拒了。”
崔彥端著茶壺的手猛地一頓,炭火在盆裡燒得正旺,發出輕微的嗶啵聲,卻驅不散他那股子從心底冒出來的寒氣。
“拒了?“”崔彥勃然大怒,“他喀爾勒憑什麼拒了?我送去的金銀綢緞、糧草、軍械不夠餵飽他那頭草原狼嗎?”
老錢苦著臉,整個人都快縮成一團:“喀爾勒說,這個時節,天寒地凍,草料都快沒了,戰馬跑幾步就掉膘,根本沒法出兵。他說……他說要等開春,冰雪化了,才能南下。”
開春?
等到開春,黃花菜都涼了!
況言波虎視眈眈,會給他等到開開春的機會?
“混賬!”崔彥一腳將旁邊的茶幾踹翻在地,任憑上麵的茶水、器具撒得到處都是。
他本以為這是十拿九穩的事情,達勒部貪婪,隻要給足了好處,沒有他們不敢幹的事。
讓這群胡人南下去騷擾扶餘城,牽製住況言波的遼州軍左部,這本是整個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隻要況言波的中軍沒有支援,他們所做的事情才會有成功的可能。
喀爾勒這個老狐狸,竟然在最要命的時候給他玩了這麼一出!
崔彥在屋裏來回踱步,心亂如麻,沒有了胡人的牽製,一旦中軍有變,左部兵馬可以迅速支援,然後等到右部趕到,他們的計劃就全完了。
這件事必須馬上告訴趙雪平!
他連厚氅都來不及披,頂著風雪就沖了出去,直奔趙雪平的院子。
……
趙雪平的屋裏,燃著清雅的檀香,他此刻正臨窗坐著,手裏拿著一卷書看得入神。
崔彥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寒氣,也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出事了?”趙雪平緩緩放下書卷,抬起頭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隻是靜靜地問道。
“達勒部的喀爾勒不願意在冬天出動。”崔彥點了點頭,三兩步走到他麵前,將事情的經過飛快說了一遍,“現在怎麼辦?我們在遼州軍裡串聯的那些人,還能動嗎?”
趙雪平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壓在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急什麼。”
他重新拿起茶壺,給崔彥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麵前:“天塌不下來。”
崔彥哪有心情喝茶,他現在急得嘴角都快起泡了:“怎麼能不急?這跟我們說好的不一樣!一步錯,步步錯啊!”
趙雪平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麵的熱氣:“喀爾勒拒絕出兵,也在我的意料之中。草原上的胡人,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大冬天的讓他們拚命,確實強人所難。或許他是想坐地起價,或許他隻是單純地不想在這種天氣裡損耗自己的實力。”
趙雪平將熱茶一飲而盡:“幸虧我還準備了下策,能拖住況言波發難的時間,等到開春,你最好不要再讓我失望。”
說著他冷冷地看了崔彥一眼。
崔彥皺眉:“可是我們已經通知了那些人……”
“讓他們繼續蟄伏吧。”趙雪平的回答乾脆利落,“左部兵馬不被牽製住,這件事就沒有成功地可能。”
崔彥頹然坐下,一臉的恐慌:“那我該怎麼辦?”
趙雪平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況言波現在最想幹什麼?在等我傳回罪證,然後將你繩之以法。
而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硬碰硬,而是要拖延他的時間,讓他想動,卻又不敢動。”
崔彥頓時來了精神連忙追問道:“怎麼拖時間?”
趙雪平伸出兩根手指道:“兩件事同時進行。第一,你立刻派一名使者,備上一份厚禮,隨我去南蘇城,向況言波‘請罪’,我會告知向他復命,說是你手下人私自所為,事發之後已經潛逃。以此來麻痹況言波。”
“他會信?”崔彥不相信況言波如此好糊弄。
“他當然不會的。”趙雪平的語氣很肯定,“不過你主動認錯,算是給他一個台階,同時給了他一個藉口。他必定會借這個機會發難。”
崔彥一副難以置信地表情看著趙雪平。
他不相信,你還讓我去做?
趙雪平冷笑地回了他一眼,沒有理會他的質疑,繼續說道:“我會通知栗末族的一部,要他們的人馬,出現在南蘇城附近,天天去那邊溜達溜達,放放馬,打打獵。
偶爾再聚起數千人的規模,給遼州軍壓力。
這樣一來況言波就要選擇是冒險拿下你,造成後方不穩;還是暫且認下你的示弱,然後全力對付胡人。
如果是你,你是會選擇不管麵前的胡軍,還是會選擇暫時和後方妥協?”
崔彥的瞳孔驟然一縮,又是雙管齊下!
不管是先前所說的造反起事,還是如今的借勢威逼,趙雪平從不做單一的打算,始終是兩手準備。
崔彥心頭的憋屈和怒火,瞬間化為了一股徹骨的寒意,以及……一絲興奮。
“好!”崔彥一拍大腿,眼中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灼熱的光芒,“就這麼辦!我馬上就去寫信,派人去況言波麵前當孫子!”
他現在已經不在乎什麼麵子了,隻要能渡過一劫,甚至成了大事,別說裝孫子,就是當重孫子他都認了!
趙雪平滿意地點點頭:“記住戲要做足,禮物要重,言辭要卑,姿態要低。”
崔彥咧嘴一笑,笑得有些猙獰:“放心,我懂。不就是裝孫子嗎,在世家大院裏我裝得足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