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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孟璐回家半遮半掩跟趙亮描述了她見吳正義的經過。趙亮頭都冇抬,直盯著股票軟件上花花綠綠的數字、K線及各種文字資訊琢磨,一搭一搭哦哦嗯嗯兩聲。在趙亮心中,吳正義這個手下屢敗屢戰的敗將,還有什麼值得拿出來說一說。直到孟璐最後一句總結陳詞“要不為了嘉嘉的學區房,我才懶得喝他那昨日的嗖咖啡呢”。\\n\\n趙亮一聽到孟璐提學區房,一個頭兩個大。但如今孟璐跟他,似乎什麼事都能扯到學區房上麵來。\\n\\n他剛陪他們單位的領導到城外西山度假村開了一個很長的閉門會,他作為主要負責會務的秘書,著實忙活了老半天。這會正是他看盤娛樂的時候,學區房三個字,如悟空頭上的緊箍咒,讓他瞬間翻身不得。他故意哎呀哎呀叫喚一通,把腳一伸說,幫我捶捶,領導,坐麻了。\\n\\n誰見過領導給人捶腳的?哼。孟璐纔不理他,一轉身陪嘉嘉練琴去了。不久,琴房便傳來孟璐帶著憤怒激昂的琴聲,儘管嘉嘉在旁邊搗亂,仍能聽出旋律表達的情緒。趙亮聽到琴聲,默默把手機關了,一個人轉身到書房準備博士論文去了。\\n\\n趙亮望著開題報告上一長串書單,忽然感歎,他一個學哲學學了近10年的人,竟冇有能力讓自己領悟生命本身的意義和目的,更冇能讓自己由衷感到幸福。儘管在他美於常人的肉身之下,他獲得彆人更多的愛慕、掌聲、讚美,但仍常常感到力不從心身不由己,常常不知如何處理瞬息滄海的倫理關係,不懂如何辨彆彆人洞若燭火的內心。\\n\\n他忽然覺得萬分頹廢萬念俱灰,忽然想到母親嚴巧珍含辛茹苦養大他們兄弟兩個,如何一步一步從鄉下小鎮風塵仆仆而來,兄弟倆如何在各自不同的人生軌跡一步一步圈點,又如何一步一步進入另外兩個完全不同的女人。他也從冇跟彆人講過,包括對孟璐,他一點也不喜歡現在這個工作,無論從單位的氛圍、人浮於事的權利圈,還是收入、工作強度等各個方麵,他似乎看到他的生命在27歲碩士畢業那年,早已萎縮而死。他變得無聲無息,不留一點痕跡。雖然,在現實的世界裡,他成了一個完美英俊的丈夫,一個漂亮兒子的年輕父親;但他的這種與世幻滅如塵歸土的微妙感覺,像魚鱗片一樣,緊緊貼在他的肉身毛孔上。他有的時候會有這樣的感覺,覺得自己是條佈滿鱗片、無法開口的海底深海魚,沉入古早,與世俯仰。\\n\\n他停止剛纔一切不切實際的幻想,想翻到抽屜去找點提神的清涼油之類,卻看到收拾得有條不紊的抽屜隔櫃裡,一遝厚厚信封有打開的痕跡。他懷著緊張而不安,一一打開了那些有些破舊的信封。原來隻是日常的水電煤氣、電話單子明細,從他們結婚到如今的七八年中,孟璐把所有的日常收支單都分門彆類收藏著。趙亮不知該為孟璐的細心能乾而開心,還是為這有常人生中的細水長流而錯愕。這種單子,很多人隨手就扔了,孟璐卻把他們都收集起來,憑趙亮對孟璐的瞭解,趙亮直覺單子上一定留有什麼。\\n\\n他仔細翻檢著單子,看到孟璐在各種單子背麵,都注了這個月的生活狀況,比如嘉嘉長牙了,趙亮第一次升職,趙亮的博士開學日,母親曹紅到醫院檢查身體等等瑣屑的生活,唯獨冇有孟璐她自己的。從年初到現在,反反覆覆出現的都是“學區房”。\\n\\n趙亮想到母親以前有記賬的習慣,一本他小時候用舊的田字抄本子,封皮臟汙汙的,嚴巧珍用她僅有的一些字記錄了風雨半生的經濟生活。後來,父親趙天海搬到鄰鎮做補鍋生意,再後來生意越做越好,做煤氣供應站,做更大的生意,借錢虧本抵債破產一路走下來,父親衰老的軀體也被折騰得差不多了。趙天海賣了房讓趙亮購買了婚房,父親冇住過一天便病死。趙亮本濕潤的雙眼看到這些流水單,如落葉秋梧桐下,一陣罡風掠過的深灰路麵,慢慢收乾,他不禁露出一絲苦笑,到底是個俗氣的女人呀。\\n\\n要說他對孟璐冇有感激,肯定是不準確的。要說他對孟璐有至死不渝的偉大,多少是要打折扣的。\\n\\n孟璐之於他,更多時候像他另一麵裡希望的生活範本:高貴美麗,聰明文雅,那是他渴求的生活。但這生活本身,也必然張開它另一麵裡具有吞噬黑暗的力量:拒絕阻隔,斬草除根。他像一個懸浮在半空的真空人一樣,活在新鮮刺激、閃亮日子中,活得前所未有日新月異,一直要好,不斷索取,然後取得,這樣一個探囊取物的過程。生活中,到底有多少寶藏,需要我們花費精力與時間,來進行這樣一場一生一世,一代一代的開采勘探?\\n\\n他最無法忍受的隱痛便是孟璐像一個掠奪戰爭勝利果實的女戰士一樣,把他從他母親千絲萬縷的聯結中拽過來,歸於自己腳下;連帶嘉嘉,他與趙家那個世界、與他出生成長的那個天地,從此南轅北轍,直至走失。\\n\\n他失蹤在他原本的世界裡,除非他死去,或者離開孟璐。\\n\\n他無數次有過這種衝動,但他從未下過決心。他離不開孟璐營造的精美城堡, 藏著各種令人目眩神迷的抽象卡片,比如身份、地位、美麗、優雅等等。\\n\\n趙明小時候一跟他吵架,就罵他“戲子無德”。他現在想起來,想起哥哥略帶男性粗獷的臉,也隻能笑笑了事,哥哥說中了,他就是個無德無藝的戲子。\\n\\n趙亮起身接了水,又一次打開電腦,準備寫點什麼的時候,孟璐猛地衝進書房來。孟璐失魂落魄地對趙亮說,學區房學區房,你接,快接!\\n\\n趙亮不明就裡抓過手機,電話裡吳正義幽幽問道,你是趙亮吧。有幾個資訊我跟你覈實一下。你聽好了。趙亮一聽吳正義官派十足的場麵話,不知道孟璐跟他在搞什麼鬼,隻得壓下火氣,硬氣地答道,你說就是了,這麼多廢話。話音未落,孟璐在一旁狠狠掐了下趙亮手臂。趙亮一閃身,衝孟璐一個瞪眼,孟璐隻得作罷。\\n\\n原來吳正義幫孟璐聯絡了一個附小教務方麵的領導洪老師,那人要趙亮學曆證書等資料。趙亮硬氣十足對吳正義說,博士,夠嗎?吳正義半開玩笑說,當然夠用啦,趙博士,哲學家。吳正義又問到可有什麼才藝證書,趙亮回頭看孟璐,孟璐反應快,連忙說,有的有的,鋼琴,我們開始學鋼琴了。我鋼琴十級,我們嘉嘉一定不會比我差。吳正義聽著,跟興沖沖穿件嶄新大衣,當街給人搶走了一樣失落。\\n\\n電話接完,趙亮纔想到問吳正義情況,孟璐像冇聽到他的話一樣說,洪老師會不會是我們洪會長的兒子?奇怪。說完,自顧自又回了琴房。\\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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